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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70章
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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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雨渐歇,天空依旧阴沉,但压在人心头的那片厚重阴云,似乎随着那场葬礼和沈聿白安静的陪伴,被撕开了一道细微的口子,漏下些许微弱却真实的光。
裴燃的情绪,像经历了一场剧烈海啸后的海面,虽然依旧暗流涌动,残留着破碎的痕迹,但表面的惊涛骇浪总算渐渐平息。他不再整日沉默,脸上偶尔会出现表情,虽然大多时候还是没什么精神,但至少,他不再抗拒沈聿白的靠近,甚至开始主动吃他带来的东西,或者在他讲题时,皱着眉努力去听。
沈聿白也不再像之前那样时刻紧绷,他只是如常地陪在裴燃身边,该补课时补课,该休息时强制他休息,偶尔在他走神时,轻轻碰碰他的手背,或者递过去一杯温水。没有过多的追问,没有刻意的安慰,只是用一种近乎固执的、平稳的“在”,告诉裴燃,他不是一个人。
陈峙他们自然也知道了裴宏毅的事。是沈聿白在群里简单提了一句,说裴燃家里有点事,最近情绪不太好。陈峙咋咋呼呼的性子难得收敛,在群里小心翼翼地问候,又私下给裴燃发消息,说“燃哥有啥事随时叫我,赴汤蹈火!”许知南和江眠眠也分别发了消息,表达关心,没有过多追问,只是说“需要帮忙就说”。
这些平常甚至有些笨拙的关心,像细小的暖流,汇入裴燃冰冷的心湖,虽然不足以立刻让湖水回暖,但至少,不再结冰。
日子一天天滑向年底。街上的年味渐渐浓了起来。商铺挂起了红灯笼,贴上了福字和对联,超市里循环播放着喜庆的音乐,到处都是购置年货的人流,空气里仿佛都飘着炒货和糖果的甜香。
这天,沈聿白照例来给裴燃“补课”(虽然期末考完了,但沈聿白坚持“学如逆水行舟”。讲完一道题,他合上笔记本,看向窗外。
“快过年了。”沈聿白说。
裴燃正对着那道题拧眉,闻言愣了一下,也看向窗外。
是啊,快过年了。
往年这个时候,妈妈会带着他一起大扫除,擦玻璃,贴窗花,然后去市场买鱼买肉,虽然只有两个人,但妈妈总会尽力把家里布置得温馨,做一桌不算丰盛却充满心意的年夜饭。
后来妈妈不在了,过年对他来说,和平常任何一天没什么区别,甚至更冷清。外面的热闹是别人的,他只有游戏和泡面。
“嗯。”裴燃低低应了一声,收回视线,没什么情绪。
“今年,去我家过年吧。”沈聿白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平静自然,仿佛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裴燃猛地转过头,看向他。
沈聿白也看着他,眼神坦荡:“家里人都知道你。也说了,让你一起来。家里人多,热闹。”
去沈聿白家……过年?
裴燃心里猛地一跳。这太突然了。沈聿白的家,那个他只在门口短暂停留过、干净整洁到不像真实存在的房子,还有他那位只在医院有过一面之缘、气质干练的医生妈妈,以及……重组家庭的氛围?
“不用了。”裴燃几乎是下意识地拒绝,语气有些生硬,“我……自己就行。”
“你自己?”沈聿白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自己一个人在家里吃泡面吗。”
“我没有…”裴燃想反驳
“过年不应该一家人待在一起吗”沈聿白盯着他
一家人……裴燃心脏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细微的刺痛。他现在,哪里还有“一家人”?
“我不是……”他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不是他的家人,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着沈聿白平静却坚定的眼神,知道他是认真的。
“我……”裴燃别开脸,声音低了下去,“不合适。”
“没什么不合适,你又不是第一次去。”沈聿白说,语气不容置疑,“就这么定了。二十九那天,我来接你。”
“我……”
“或者,”沈聿白打断他,忽然转了话题,
“你想自己准备年货?我们可以一起去买。”
年货?
裴燃愣了一下。他自己……准备年货?
“我没什么要准备的。”裴燃嘟囔。
“总要贴个春联,买点吃的。”沈聿白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偶尔走过的、拎着大包小包的行人。“走个仪式感”
他转过身,看向裴燃:“下午没事,我带你去逛逛年货市场?顺便……买点东西,除夕带去我家。”
他的话,像是一下子把“过年”这件事,从一个遥远模糊的概念,拉到了眼前具体可操作的层面。不是去别人家寄人篱下的尴尬,而是……一起准备,然后一起去分享。
裴燃看着沈聿白,心里那点抗拒和别扭,奇异地消散了一些。他抿了抿唇,没再拒绝,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
下午,沈聿白真的带他去了附近最大的年货市场。人声鼎沸,摩肩接踵,各种鲜艳的红色几乎晃花了眼。春联、福字、灯笼、中国结、炒货、糖果、腊肉香肠……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食物混合的复杂香气,和人们讨价还价、说说笑笑的嘈杂声音。
裴燃很少来这种地方,被挤得有些晕头转向。沈聿白却很从容,一边护着他别被人撞到,一边带着他在各个摊位前穿梭。
“这个春联怎么样?”沈聿白拿起一副写着“平安喜乐,万事顺遂”的烫金春联问他。
裴燃看了一眼,点点头:“……还行。”
“福字呢?要倒着的还是正的?”
“都行。”
“买点坚果?开心果?夏威夷果?”
“随便。”
沈聿白问什么,裴燃都回答得心不在焉。
他的注意力,更多地被周围那种鲜活的、热烈的、属于“年”的氛围吸引了。看着小孩子举着糖葫芦蹦跳,看着老人仔细挑选着窗花,看着一家人说说笑笑地商量买什么菜……那种久违的、属于“人间烟火”的热闹,一点点渗进他沉寂的心底。
沈聿白也不介意他的敷衍,自顾自地挑选着。最后,他们买了一副春联,几个福字和窗花,一袋混合坚果,还有沈聿白特意挑的一盒包装精致的点心,说是给江父的。
拎着不算多、却沉甸甸的年货走出市场,天色已经有些暗了。街灯次第亮起,映着行人手里大包小包的年货,年味更浓了。
“二十九,我帮你贴春联。”沈聿白说,把比较重的袋子换到自己手里。
“不用……我自己能贴。”裴燃说。
“我帮你。”沈聿白不给裴燃拒绝的余地。
裴燃没再争。两人并肩往回走。冬日的傍晚,风很冷,但手里提着东西,身边有人陪着,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除夕那天,我们下午过去。”沈聿白边走边说,“我妈厨艺很好,眠眠也会帮忙。你……不用紧张,就当自己家。”
“嗯。”裴燃应了一声,声音很轻。
接下来的两天,沈聿白果然说到做到,帮着裴燃把那个小屋子彻底打扫了一遍。虽然破旧,但擦干净玻璃,拖了地,看起来也清爽了不少。沈聿白甚至还从家里带了一小盆水仙,放在窗台上,说是有年味。
贴春联那天,是腊月二十九。沈聿白买了新的胶带,仔仔细细地把那副“平安喜乐,万事顺遂”贴在了裴燃家那扇斑驳的老旧门板上。鲜红的纸张,金色的字,在灰扑扑的楼道里,显得格外醒目,也格外……温暖。
裴燃站在他身后,看着沈聿白踮着脚,认真调整春联位置的样子,看着他被寒风吹得微微发红的耳廓,心里那片荒芜了许久的土地,仿佛也被这抹鲜艳的红色,悄然点燃了一小簇火苗。
也许……这个年,不会那么难过了。
至少,他不是一个人,面对这满世界的热闹和团圆了。
他还有沈聿白。
还有……即将一起度过的,第一个,或许不是“家”,但至少有“人”在身边的除夕。
腊月二十九,除夕的前一天。
天气难得的晴朗,阳光透过擦得亮晶晶的玻璃窗,洒在刚刚彻底清扫过、显得格外干净(以裴燃的标准而言)的小房间里。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水仙花清冽的香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新拖把留下的水汽味道。
裴燃站在门口,看着门板上那副崭新的、红底金字的春联。
“平安喜乐,万事顺遂”。
八个字,工工整整,是沈聿白亲手贴上去的。鲜亮的红色,在冬日的阳光下,像一小簇跳跃的火焰,瞬间点亮了这栋老旧筒子楼灰暗的门面,也似乎……悄悄驱散了些许盘旋在裴燃心头的、属于这个季节和这个特殊日子的清冷。
平安,喜乐,顺遂。
这些词,以前离他很远。像挂在橱窗里精致却遥不可及的糖果。
“发什么呆呢?”沈聿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刚去扔了打扫的垃圾,手里拿着两瓶刚从楼下小卖部买的、还带着凉意的汽水,递了一瓶给裴燃。
裴燃接过,冰凉的瓶身让他指尖一激灵。
“没啥。”
他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口,甜滋滋的气泡在舌尖炸开,驱散了喉咙的干涩。
沈聿白也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裴燃脸上。几天过去,裴燃眼底那片浓重的青黑淡了些,虽然脸色还是算不上红润,但至少不再是那种失血般的苍白。最重要的是,他眼里那片死水般的空洞和茫然,似乎也散去了不少,虽然依旧沉静,但多了点活气。
“明天下午,我来接你。”沈聿白说,语气是不容商量的陈述。
明天,就是除夕了。
裴燃捏着汽水瓶的手指微微收紧。去沈聿白家过年……这个念头,这几天时不时就会冒出来,每次都会让他心里泛起一阵微妙的、混杂着紧张、不自在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隐秘期待的涟漪。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没看沈聿白,目光又落回那副春联上。
“不用带什么。”沈聿白仿佛能看穿他无言的局促,补充道,“人去了就行。我妈特意交代的。”
沈聿白的母亲。裴燃只在江眠眠的生日会见过一次,是个气质温婉、笑容和善的女人,对江眠眠和沈聿白都很好。可那毕竟是别人家的女主人,是长辈。
“我……还是带点什么吧。”裴燃犹豫了一下,“空手去……不好。”
沈聿白看了他一眼,没坚持:“随你。别买太贵重的,我妈会不高兴。”
裴燃点点头,心里开始盘算。带什么好?水果?太普通。烟酒?沈聿白家好像没人抽烟喝酒。保健品?更奇怪……
“在想带什么?”沈聿白问,走到他旁边,和他一起看着那副春联,肩膀若有似无地碰在一起。
“……嗯。”裴燃含糊地应道。
“其实,你昨天买的那盒点心就挺好。”沈聿白说,“我妈喜欢吃甜食,眠眠也喜欢。”
点心?裴燃想起昨天沈聿白执意要买的那盒包装精致的、据说是什么老字号的糕点。原来是给他妈妈准备的?他还以为……
“那盒……不是你给你妈的吗?”裴燃下意识问。
沈聿白侧过头看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是给她的。但也是‘我们’买的。你挑了包装,我付的钱,算我们一起送的。”
“我们”……
这个词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裴燃心里,漾开一圈细微的波纹。
“哦。”裴燃应了一声,耳朵尖有点热。他别开脸,又喝了一口汽水,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却压不下脸上那点莫名的热度。
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空气里是水仙的清香。两人就这样并肩站在门口,谁也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喝着汽水,看着那副崭新的春联,和楼下偶尔走过的、拎着年货匆匆归家的行人。
远处,不知哪家已经迫不及待地放起了零星的鞭炮,噼啪作响,带着一种年节特有的、热闹又安宁的气息。
“对了,”沈聿白忽然想起什么,放下汽水瓶,“陈峙他们,除夕夜吃完饭,可能想组队打游戏。问你来不来。”
“打游戏?”裴燃愣了一下。往年除夕,他都是一个人,对着网吧电脑或者手机屏幕,听着外面连绵不绝的鞭炮和春晚的背景音,用游戏麻痹自己,熬过那漫长的一夜。
“嗯。线上。”沈聿白点头,“许知南和江眠眠可能也会来凑热闹。说是要‘线上守岁’。”
“行。”他点点头,“我手机能玩。”
“用我的电脑。”沈聿白很自然地说,“配置好点。”
裴燃看了他一眼,没反对。用沈聿白的电脑打游戏……好像也不错。
“还有,”沈聿白顿了顿,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明天晚上,吃完饭,如果……你想去给你妈妈上柱香,我陪你去。”
裴燃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猛地转头看向沈聿白。
沈聿白也正看着他,眼神平静,没有怜悯,没有刺探,只有一种沉静的、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的坦然。
往年,他都是白天一个人偷偷去,在冰冷的墓碑前站一会儿,说几句自己都不知所谓的话,然后匆匆离开,不敢逗留,怕被那无边无际的孤寂和思念吞噬。
除夕夜去……他从来没想过。那个夜晚,应该是属于团圆和温暖的。去墓地,太冷清,也太……不合时宜。
可沈聿白说,陪他去。
不是询问,不是建议,只是平静地告诉他,有这样一个选项,并且,他会陪着。
喉咙有些发紧。裴燃垂下眼,盯着手里还剩一半的橘子汽水,气泡早已消散,只剩下澄黄的液体。
“……嗯。”许久,他才听到自己用很轻的声音,应了一声。带着一点鼻音。
沈聿白没再说什么,只是抬起手,很轻地,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走吧,”沈聿白拿起空了的汽水瓶,“进去吧,外面冷。”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水仙静静地开着,散发幽香。
除夕的脚步,越来越近了。
带着陌生的、令人紧张不安的期待,也带着一丝……久违的、属于“陪伴”的暖意。
这个年,好像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