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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69章 裴宏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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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宏毅最终没能撑过那个夜晚。
接到医院通知时,裴燃正在沈聿白家的客房里,因为连日疲惫和情绪崩溃,被沈聿白强行带回来休息。电话是凌晨打来的,冰冷的电子音通知了死亡时间和后续事项。
裴燃握着手机,听着里面公式化的声音,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空了一瞬。挂了电话,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很久没动。
沈聿白听到动静,推门进来,看到他这副样子,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他没说话,只是走过去,坐在他旁边,轻轻握住了他冰凉的手。
“……走了。”裴燃哑着嗓子,说了两个字。
“嗯。”沈聿白应了一声,把他微凉的手拢在自己掌心,“明天,我陪你去。”
接下来的几天,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却又充斥着一种凝滞的沉重。处理裴宏毅的后事,比裴燃想象中更繁琐,也更……荒凉。没有亲朋吊唁,没有追思仪式,只有最基本的火化和安葬。
裴燃用裴宏毅留下的那点钱,加上自己攒的一些,在城郊一个普通的公墓,买了一个小小的位置。就在他妈妈墓碑的不远处,隔着几排青松。
下葬那天,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像是要下雨。寒风凛冽,吹得人脸颊生疼。
只有裴燃和沈聿白两个人。裴燃捧着一个朴素的黑檀木骨灰盒,沈聿白走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把简单的黑伞。
墓穴已经挖好,露出新鲜的、深褐色的泥土。工作人员很安静,动作迅速而专业。骨灰盒被缓缓放入,然后,一抔一抔的泥土落下,渐渐将那个小小的盒子覆盖,掩埋。
最后,一块简单的黑色石碑立了起来。上面只刻着最简单的信息:裴宏毅,生于X年X月X日,卒于X年X月X日。没有照片,没有生平,没有立碑人。
像他这个人一样,潦草,空洞,最终归于尘土。
裴燃站在墓碑前,看着那冰冷的石头和陌生的名字。没有眼泪,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只有一种深重的疲惫和空茫。寒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裹紧了身上沈聿白强行给他加上的厚外套,却还是觉得冷,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走吧。”沈聿白低声说,伸手揽住他的肩膀,轻轻带着他转身。
就在他们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天空终于飘起了雨丝。细密,冰冷,打在脸上,像针扎一样。
沈聿白撑开了伞,大部分遮在裴燃头顶。两人沉默地沿着湿滑的墓园小径往外走。雨渐渐大了,打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敲碎了墓园死一般的寂静。
一路无话。回到家,裴燃身上还是被斜飘的雨打湿了些。沈聿白让他先去洗澡。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却怎么也驱不散心底那片冰冷的麻木。
洗完澡出来,沈聿白已经煮好了姜茶,放在客厅的小茶几上,还冒着热气。他自己也换了干净衣服,正坐在沙发边,看着窗外连绵的雨幕。
裴燃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端起那杯姜茶,小口小口地喝着。辛辣甜暖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也敲打在人心上。
裴燃捧着杯子,目光没有焦距地看着前方。脑子里空荡荡的,又好像塞满了东西。裴宏毅最后那封信里的字句,幼时模糊的画面,医院冰冷的走廊,墓碑前新鲜的泥土……所有画面混杂在一起,搅得他心烦意乱,却又无力思考。
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一种从灵魂深处蔓延上来的、巨大的疲惫和……虚无。
妈妈走了。
现在,裴宏毅也走了。
这个世界上,真正和他有血缘关系、无论好坏都曾紧密相连的两个人,都离开了。
他好像……真的只剩下自己了。
这个认知,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心口,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一种巨大的、无边的孤寂感,像窗外冰冷的雨水一样,将他从头到脚淋得透湿。
他放下杯子,陶瓷碰撞茶几,发出清脆的轻响。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旁边的沈聿白。
沈聿白察觉到他的视线,转过头,迎上他的目光。裴燃的眼睛有些红,但很干涩,没有眼泪。只是眼神很深,很深,里面翻涌着沈聿白看不懂的、复杂的情绪,像暴风雨前暗沉的海面。
“沈聿白。”裴燃开口,声音很轻,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
“嗯?”沈聿白应道,身体微微前倾,专注地看着他。
裴燃看着他,看了很久。看着沈聿白沉静温和的眉眼,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担忧和温柔。然后,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很轻、却很认真地说:
“你抱抱我吧。”
沈聿白愣了一下。这是裴燃第一次,用这样直接、甚至带着一丝脆弱请求的语气,对他说这样的话。
没有犹豫,沈聿白立刻伸出手,将他轻轻揽进怀里。手臂收紧,将他整个人都包裹在自己温暖的气息里。
裴燃靠在他怀里,额头抵着他的肩膀。沈聿白的怀抱很温暖,带着干净的、令人安心的味道。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温暖和气息都吸进身体里,填满那片冰冷的空洞。
两人在沙发上静静相拥。窗外的雨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过了很久,久到裴燃感觉自己僵硬冰冷的身体,在沈聿白的体温下,一点点回暖,一点点放松下来。
他才又开口,声音闷在沈聿白怀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沈聿白……”
“……嗯?”
“我是不是……很差劲?”裴燃的声音很低,带着自我厌弃的茫然,“我妈生病的时候,我没用,帮不上忙,只能看着她走……现在,我爸……裴宏毅,他再烂,也是我爸……他死了,我好像……也没那么难过,就是觉得……空。我是不是……很冷血?”
他抬起头,看向沈聿白,眼神里带着迷茫和自我怀疑。“我恨他,可又好像……没那么恨了。看到他留下的信,想起以前……我甚至觉得……他好像也挺可怜的。可是……他对我妈,对我做的那些事……我凭什么要觉得他可怜?沈聿白,我是不是……很矛盾?很没用?”
沈聿白低头看着他,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看着他眼底那片混乱的、自我挣扎的痛楚。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揪了一下。
他抬手,用拇指指腹,很轻地擦过裴燃的眼角,那里没有泪,却干燥得让人心疼。
“裴燃。”沈聿白的声音很平稳,却带着一种能穿透混乱的清晰力量,“你不差劲。一点也不。”
“你妈妈生病,不是你的错。那时候你才多大?你只是个孩子。你已经做得很好了,陪着她,守着她。她爱你,她知道。”
“至于裴宏毅……”沈聿白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恨他是应该的。他对你和你妈妈造成的伤害,是事实。觉得他可怜,或者想起以前的好,也是人之常情。人是复杂的,感情也是。这很正常,不矛盾,也不代表你原谅了他,或者忘记了那些伤害。”
他看着裴燃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地说:“你只是……在消化。消化失去,消化恨,也消化那些被埋了很久的、属于过去的、一点点好的回忆。这需要时间。允许自己有空落落的感觉,允许自己矛盾,允许自己……暂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裴燃,”沈聿白捧住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
裴燃看着他,眼眶又红了,但依旧没有泪。
“你还有陈峙,有许知南,有江眠眠,有周老师……还有很多很多人。”沈聿白继续说,声音温和而坚定,“你不是只剩下自己。我们都在。”
“你可以难过,可以哭,可以暂时不知道该怎么办。但不要觉得自己差劲,不要觉得自己冷血,也不要觉得……你是孤单的。”
“我会陪着你。一直。”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像承诺,也像定心丸。
裴燃怔怔地看着他,看着沈聿白眼底那片毫不作伪的认真和温柔。心里那片冰冷的、空茫的荒原,仿佛被沈聿白的话语,一点一点,注入了温热的泉水。
是啊。
他不是一个人了。
他有沈聿白。有这个总是沉默却坚定地站在他身边,在他最狼狈不堪时拉他一把,在他茫然无措时给他方向的人。
他还有陈峙那个虽然咋咋呼呼但真心实意的兄弟,有许知南和江眠眠看似不经意却真诚的关心,有老周虽然啰嗦但善意的叮嘱……
他不是孤岛。
这个认知,像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光,穿透了连日来笼罩在心头的、厚重的阴云。
裴燃看着沈聿白,看了很久。然后,他重新把脸埋进沈聿白怀里,手臂环上沈聿白的腰,收得很紧。
“嗯。”他闷闷地应了一声,声音还带着鼻音,却比刚才平稳了许多。
沈聿白感受着怀里人细微的颤抖和渐渐放松下来的身体,手臂也收得更紧了些。他低头,在裴燃的发顶,落下很轻的一个吻。
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些。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户,像是春天来临前,最后一场清洗尘埃的冷雨。
房间里,两个少年静静相拥。
一个用自己尚且单薄却坚定的肩膀,为另一个撑起一片暂时避风的港湾。
另一个,则在这片港湾里,慢慢舔舐伤口,积蓄重新出发的勇气。
未来还长。
路也还远。
但至少此刻,他们拥有彼此。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