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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68章 裴燃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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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燃不知道自己在那条冰冷的长廊里坐了多久。时间仿佛被拉长、扭曲,只剩下仪器的滴滴声和空气里弥漫的、沉重的消毒水味。他像一尊抽离了灵魂的躯壳,背靠着墙壁,目光空洞地望着对面那扇紧闭的、代表着生与死界限的厚重门扉。
偶尔有医生或护士匆匆进出,带来一丝细微的气流,却驱不散凝滞的寒意。旁边的家属换了一波又一波,有人嚎啕大哭,有人默默流泪,有人麻木地签字,然后被护士领着去某个不知名的地方。
裴燃始终没动。直到手机没电自动关机,屏幕最后一丝光亮熄灭,他才像是被惊醒,缓慢地眨了眨干涩的眼睛。
天,似乎已经黑了。走廊的灯光显得更加惨白。
他撑着墙壁站起来,双腿因为久坐而麻木僵硬。他慢慢挪到护士站,声音嘶哑地问:“裴宏毅……怎么样了?”
值班护士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记得这个一直沉默坐在角落的少年,语气稍微温和了些:“还在抢救,没有脱离危险。你先回去吧,有情况会电话通知你。留的联系方式没错吧?”
“……没错。”裴燃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身,拖着沉重的脚步,离开了医院。
走出大楼,夜晚的寒风扑面而来,比下午更凛冽。他裹紧了单薄的外套,却感觉不到暖意。街上车水马龙,霓虹闪烁,喧嚣的人间烟火气与他此刻内心的空茫和冰冷格格不入。
他慢慢走回家,脚步虚浮。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又好像塞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胀得发疼。
他到筒子楼下,楼道里依旧昏暗。他掏出钥匙,手有些抖,对了好几次才插进锁孔。推开门,房间里一片漆黑,寂静无声。
他没开灯,只是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疲惫感像潮水般汹涌而来,将他彻底淹没。身体是冷的,心是空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就这样在黑暗里坐了不知道多久,直到门口传来轻微的敲门声。
叩,叩叩。
不疾不徐,带着一种熟悉的、平静的节奏。
裴燃身体一僵,没有动。
门外的人等了一会儿,又敲了两下,然后,一个清冷熟悉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裴燃,是我。”
是沈聿白。
裴燃的心脏猛地缩紧,随即又泛起一阵尖锐的酸涩。他不想让沈聿白看到自己这副样子,不想让他知道裴宏毅的事,不想让他踏进这摊浑水。
可敲门声没有停止,沈聿白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清晰,也更近,仿佛就贴在门上:“裴燃,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他知道?他怎么知道?
裴燃脑子有些转不过来。他挣扎着站起身,腿一软,差点又跌回去。他扶着墙,慢慢挪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犹豫了很久,才终于拧开。
门开了一条缝。楼道昏暗的光线漏进来,照亮门口站着的人。
沈聿白穿着那件深蓝色的羽绒服,站在门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沉静,正看着他。走廊的光落在他身后,让他看起来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
两人隔着门缝对视。裴燃脸色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和茫然,甚至……有一丝脆弱的狼狈。
“你……”裴燃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疼,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你怎么来了?”
沈聿白没回答,只是伸手,轻轻推开了门,然后很自然地侧身走了进来,反手关上了门,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和窥探。
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只有窗外远处街灯投进来的、微弱模糊的光晕。
沈聿白没开灯,只是借着那点微光,看着站在阴影里的裴燃。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裴燃冰凉的脸颊。
“这么凉。”沈聿白低声说,然后,他脱下自己的羽绒服,披在裴燃身上,又把他的手拢在自己掌心,试图给他一点温暖。
羽绒服上还带着沈聿白的体温,干燥温暖。裴燃僵硬地任由他动作,心里那点强撑的壁垒,在这一刻,仿佛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你……”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干涩,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怎么知道的?”
沈聿白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平静:“你忘了,我妈是医生,市医院的主任,心血管外科。今天下午,她有个会诊,在ICU那层楼。”
裴燃的身体猛地一颤,难以置信地看向沈聿白,虽然黑暗中看不清表情。沈聿白的妈妈……是医生?还在那家医院?还……看到了他?
“她给我发了条消息,说好像看到你了,在ICU外面,脸色很差,看起来很着急。”沈聿白的声音没什么波澜,只是陈述事实,“我问了位置,就过来了。”
所以……沈聿白是特意找过来的。不是巧合。
这个认知让裴燃心里那点强装的镇定彻底崩塌。一股混杂着难堪、委屈、还有被看穿的恐慌,瞬间涌了上来。他用力想抽回被沈聿白握着的手,声音拔高,带着尖锐的抗拒:
“不用你管!谁让你来的?!我没事!你走!”
沈聿白没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些。他上前一步,拉近了距离,在黑暗中,目光沉静地锁住裴燃慌乱的眼睛。
“裴燃。”他叫他的名字,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告诉我,怎么回事?”
裴燃别开脸,不想看他,可眼泪却不争气地在眼眶里打转。他死死咬着嘴唇,不让那脆弱的液体掉下来。
“是……裴宏毅,对吗?”沈聿白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精准的钥匙,撬开了裴燃紧闭的心门。
听到那个名字,裴燃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所有的伪装和强撑,在这一刻溃不成军。他猛地甩开沈聿白的手,背过身去,肩膀剧烈地起伏着,压抑的、破碎的哽咽从喉咙里溢出来。
“……他快死了……”裴燃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破碎不堪,“医院打电话……酒精中毒……在ICU……医生说……不行了……”
他说得语无伦次,泪水终于冲破防线,汹涌而出。他抬起手臂,用力挡住自己的眼睛,不想让沈聿白看到自己哭得这么狼狈,这么没用。
沈聿白站在他身后,静静地看着他颤抖的背影。没有立刻上前,只是等他最激烈的情绪稍稍平复。
然后,他才伸出手,轻轻将裴燃转过来,面对自己。裴燃还在哭,眼泪顺着指缝不断淌下,脸上湿漉漉一片,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脆弱。
沈聿白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臂,将他轻轻揽进怀里。动作有些生疏,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柔和坚定。
裴燃的身体先是一僵,随即,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浮木,他反手死死揪住沈聿白背后的衣服,把脸深深埋进他肩窝,压抑的哭声变成了低低的、绝望的呜咽。
“我恨他……我巴不得他死……”裴燃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恨意,“可是……可是听到他要死了……我心里……好空……好难受……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恨意和一种更复杂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悲恸交织在一起,撕扯着他的心脏。
沈聿白只是安静地抱着他,手掌一下下,轻轻拍着他的背。没有说“别哭了”,也没有说“会好的”,只是用这种无声的陪伴,告诉他,他在。
良久,裴燃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轻微的抽噎。沈聿白才低声说:“明天,我陪你去医院。”
“不用……”裴燃立刻拒绝,声音还带着哭腔。
“我陪你去。”沈聿白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不是商量。”
裴燃靠在他怀里,没再说话。沈聿白的怀抱很温暖,带着令人安心的气息。他累极了,身心俱疲,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接下来几天,裴燃的生活被医院、消毒水味和漫长的等待填满。沈聿白真的说到做到,每天都会陪他去。有时是在ICU外沉默地坐着,有时是陪他去办各种手续,有时只是在他累得说不出话时,递给他一瓶水,或者一个简单的、温热的三明治。
裴宏毅的情况时好时坏,始终没有脱离危险,也没有清醒。医生找裴燃谈了几次话,语气一次比一次沉重,让他做好最坏的准备。
裴燃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准备。他签了很多字,听了许多他听不懂的医学术语,看着那些冰冷的仪器上跳动的数字和线条。心里那片空茫的感觉,越来越重。
沈聿白大部分时间都很沉默,只是陪着他。偶尔会跟他说几句话,转移他的注意力,或者在他因为疲惫和压力而情绪失控时,用力握住他的手,用眼神告诉他,他在。
第四天下午,医生再次把裴燃叫到办公室。这次,医生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裴同学,你父亲的情况……急转直下。多器官衰竭,感染已经控制不住了。”医生看着眼前这个脸色苍白、眼神空洞的少年,尽量让语气温和一些,“我们……已经尽力了。你要有心理准备,可能……就这一两天了。”
裴燃坐在椅子上,身体僵硬。他听着医生的话,每一个字都听得懂,却又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不真实。心理准备?他早就做好了,不是吗?从接到电话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可为什么,当这一天真的被宣判时,心脏还是会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剜掉一块,空落落地疼?
“……还有,”医生犹豫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密封的牛皮纸文件袋,递给裴燃,“这是病人入院时,身上携带的。我们按照规定检查过,里面是一些个人物品,还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你的名字。他昏迷前,似乎很在意这个,反复叮嘱要交给你。”
信?
裴燃看着那个薄薄的、有些皱巴巴的文件袋,指尖微微颤抖。裴宏毅……给他留了信?
他接过文件袋,很轻,却像有千斤重。
“谢谢……医生。”他听到自己用干涩的声音说。
走出医生办公室,沈聿白等在外面。看到他手里的文件袋和更加苍白的脸色,沈聿白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没多问,只是走到他身边,低声说:“累了?回去休息一下?”
裴燃摇摇头,他看着手里的文件袋,又看看不远处那扇依旧紧闭的ICU大门。
“我想……去那边坐会儿。”他指了指家属等候区一个偏僻的角落。
沈聿白点点头,陪他走过去坐下。
裴燃看着手里的文件袋,很久没有动。沈聿白也没催他,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像一座沉默而可靠的山。
终于,裴燃深吸一口气,撕开了文件袋的封口。里面东西很少。一张皱巴巴的、有些年头的银行卡,一本破旧的、盖着“作废”章的存折,还有……一个普通的白色信封。
信封上,用歪歪扭扭、力透纸背的字迹写着:给裴燃。
是裴宏毅的字。裴燃认得。小时候,裴宏毅也曾经用这双手,笨拙地教他写过自己的名字。
他拿起信封,手指有些抖。他看了一眼沈聿白,沈聿白也正看着他,眼神平静,带着无声的支持。
裴燃低下头,拆开信封,抽出里面折叠的信纸。
信纸是最便宜的那种横格纸,边缘已经起了毛边。上面是裴宏毅同样潦草、却比信封上稍微整齐一些的字迹。有些地方有被水渍晕开的痕迹,不知道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
裴燃慢慢展开信纸,目光落在那些字上。
「燃燃:」
开头的称呼,让裴燃的心脏猛地一缩。这个称呼……太遥远了。遥远到他几乎以为自己从未听过。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了。也好,我这种烂人,早该死了,活着也是祸害。」
「我知道你恨我。应该的。我他妈就不是个东西。对你妈,对你,我亏欠得太多了,下辈子都还不清。」
「公司破产那年,我像条丧家犬。觉得天都塌了,所有人都看不起我。我开始喝酒,越喝越多,喝完就打人,砸东西……你妈那么好的女人,跟了我,没过上几天好日子,最后还被我打跑了……我不是人。」
「其实……你十岁之前,我们家多好啊。记得吗?就在老房子那边。夏天我给你买冰淇淋,你吃得满脸都是,你妈一边笑一边给你擦。冬天我们仨挤在沙发上看电视,你妈织毛衣,我……我看报纸。你骑在我脖子上,说爸爸最高。那时候,你妈笑得多好看……」
「公司还在的时候,虽然忙,但每次回家,看到你和你妈,我就觉得,再累也值了。我想让你们过好日子,想给你最好的。我以为我能做到……可我他妈就是个废物!我把一切都搞砸了!」
「后来你妈带着你走了,也病了。我不是人,我害怕,我懦弱,我连面对你妈的勇气都没有……等我再想来找你,已经来不及了。我听说你妈……走了。把你一个人丢下了。」
「燃燃,我对不起你妈,更对不起你。我没尽到一天当爹的责任,还他妈像个吸血鬼一样回来找你要钱,威胁你……我不是人,我该死。我后悔见到你的时候没有好好跟你说,反而问你要钱。」
「那张卡里,是我这些年东拼西凑,攒下的一点钱,不多,大概就两万块。密码是你生日。存折早就没用了,留着,就当……当个念想吧。」
「燃燃,别学我。好好活着,好好读书,以后……找个真心对你好的人,成个家,好好过日子。别像我一样,把自己活得人不人鬼不鬼,临了了,连儿子都恨我入骨。」
「我走了,你别难过。我不配。你就当……从来没我这个爸。」
「最后,再说一句……对不起。」
「还有……燃燃,爸爸……其实一直……都记得你十岁生日那天,笑的样子的。像个小太阳。」
信到这里结束了。没有落款,只有最后那个被水渍晕开一大片的、模糊的“爸爸”。
裴燃拿着信纸,一动不动。视线早已模糊一片,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滴在信纸上,和那些陈旧的水渍混合在一起。
十岁之前……老房子……冰淇淋……骑在爸爸脖子上……妈妈……
那些被他刻意遗忘、深埋心底的、久远到近乎褪色的画面,随着这封信,像潮水般汹涌而来,清晰得可怕。
他都记得。
记得爸爸把他举过头顶时爽朗的笑声,记得妈妈温柔擦掉他脸上冰淇淋的手,记得一家三口挤在沙发上的温暖,记得爸爸意气风发地说要给他买最大遥控汽车的样子……
那时候,他真的是个无忧无虑、被爱包围的孩子。像个小太阳。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是公司破产后爸爸第一次醉醺醺地回家?是第一次听到玻璃破碎和妈妈的哭声?还是爸爸最后摔门而去、再也没有回来的那个雨夜?
恨意是真的。那些拳脚相加,那些恶毒的咒骂,那些威胁和索要,像一根根毒刺,扎在他心里,化脓,溃烂。
可是……这封信,这些迟到了七年、甚至更久的、语无伦次的忏悔和记忆,像另一把更钝的刀子,缓慢地、却又无比精准地,剖开了他早已结痂的伤口,露出里面从未真正愈合过的、血淋淋的柔软。
他恨裴宏毅,恨他的不负责任,恨他的暴戾,恨他毁了一切。
可他也记得,那个曾经把他扛在肩头、笑着说“我儿子最高”的男人。
这个世界最让人恨不起来,也最让人无力挣脱的,就是这该死的、剪不断理还乱的……亲情。
它让你在最恨的时候,依然能想起曾经的好。让你在最想解脱的时候,依然会为它的终结而痛彻心扉。
裴燃攥紧了信纸,指节泛白。他弯下腰,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没有声音,只有压抑到极致的、沉闷的抽泣。泪水瞬间浸湿了裤子的布料。
沈聿白一直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读信,看着他崩溃。在裴燃弯下腰无声痛哭的那一刻,沈聿白伸出手,轻轻将他揽进怀里,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这一次,裴燃没有抗拒。他靠在沈聿白怀里,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宣泄所有情绪的出口,任由泪水汹涌,浸湿了沈聿白的肩头。
他恨裴宏毅。
可他也为那个曾经给过他温暖、最后却走向毁灭的男人,感到一种巨大的、无力的悲恸。
为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十岁夏天。
也为这个最终孤零零躺在ICU里、连一句“再见”都来不及说的、名义上的“父亲”。
沈聿白只是抱着他,一下下,轻轻拍着他的背。目光落在裴燃手里那封被泪水打湿的信上,眼神深邃复杂。
他知道,有些伤痛,无法用言语抚平。有些告别,注定伴随着撕裂和阵痛。
他能做的,只是陪着他,在他最脆弱的时候,给他一个可以依靠的怀抱,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医院走廊的灯光,依旧惨白。
而在那个偏僻的角落,一个少年在另一个少年的怀里,哭尽了这些年所有的委屈、恨意,和那迟来的、无处安放的悲伤。
为逝去的童年。
为破碎的家庭。
也为那个,永远停留在了记忆里、笑得像个小太阳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