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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67章   滑雪场 ...

  •   滑雪场归来后的日子,像被按下了慢放键。假期慵懒的气息弥漫,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带着冬日特有的、清冽的暖意。裴燃窝在家里,偶尔翻翻沈聿白给他留的、关于下学期预习的资料,更多时候是打游戏,或者对着窗外发呆。沈聿白每天会雷打不动地发消息,或者视频,监督他“劳逸结合”。

      手腕上那条藏蓝色的手链,在阳光下偶尔会反射出细碎的光。裴燃会不自觉地摩挲那枚银质的四叶草,冰凉的金属触感,总能让他想起沈聿白在信里写的那些话,和滑雪场那个昏暗楼梯间里的吻。

      那些话语和触感,像一层柔软的铠甲,将他心里那些因为裴宏毅而留下的、冰冷的裂缝,一点点填补、覆盖。他甚至开始觉得,那些不堪的过去,或许真的可以被抛在身后了。

      直到那个下午。

      尖锐的手机铃声,像一把冰锥,猝不及防地刺破了这层短暂的宁静。

      裴燃正盘腿坐在床上打游戏,屏幕上“胜利”的字样刚刚弹出。他皱了皱眉,拿起手机。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喂?”他接起,语气带着被打扰的不耐。

      “请问是裴燃先生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冷静、专业的女声,带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背景音。

      裴燃心里“咯噔”一下,坐直了身体。“我是。你哪位?”

      “这里是市人民医院急救中心。裴宏毅先生是你的父亲吗?”

      裴宏毅……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头,瞬间激起冰冷的水花。裴燃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呼吸一滞。

      “是。”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回答。

      “裴宏毅先生因急性酒精中毒,伴有严重肝损伤和并发感染,目前正在我院重症监护室抢救,情况很不乐观。你是他的直系亲属,需要你尽快来医院一趟,办理相关手续,并……做好心理准备。”对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沉重。

      酒精中毒……抢救……很不乐观……心理准备……

      这些词像冰雹一样砸在裴燃头上,砸得他耳鸣目眩,四肢冰凉。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

      裴宏毅……要死了?

      那个像噩梦一样缠着他、威胁他、打他、骂他、让他恶心又恐惧的男人……要死了?

      裴燃握着手机,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冰冷的嗡嗡声。

      “……喂?裴先生?你在听吗?”电话那头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丝催促。

      “……在。”裴燃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嘶哑得厉害,“哪、哪个医院?我……马上过去。”

      对方重复了地址和楼层。裴燃机械地记下,然后挂断了电话。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只有他剧烈的心跳声,在耳边咚咚作响。

      他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觉得那光线刺眼得厉害。刚刚还觉得温暖的房间,此刻却冷得像冰窖。

      他慢慢站起身,双腿有些发软。走到衣柜前,他随便抓起一件外套套上,手指都在微微颤抖。他拿起手机,解锁,屏幕上是沈聿白发来的消息,问他晚上想吃什么。

      他看着那个熟悉的名字和头像,指尖悬在屏幕上,却一个字也打不出来。

      告诉他吗?告诉他裴宏毅快死了,他要去医院?告诉他那个烂人终于要彻底消失了?

      不。裴燃猛地摇头。他不想让沈聿白知道。不想让沈聿白看到他面对裴宏毅时的样子,无论是恨,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更复杂的情绪。他不想让沈聿白踏进这摊浑水,哪怕只是边缘。

      这是他和裴宏毅之间,最后的、肮脏的纠葛。他必须自己去面对,去解决。

      他关掉手机,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嘴唇抿得发白。

      他走到门口,换上鞋。手放在门把上,停顿了几秒。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又轻轻带上。

      楼道里昏暗冰冷。他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显得格外孤单。

      走出单元门,冬日下午的阳光毫无遮拦地照在身上,却没有带来丝毫暖意。寒风呼啸,吹得他脸颊生疼。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医院地址。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大概是看他年纪小,脸色又苍白得吓人,没多问,默默发动了车子。

      车子汇入车流。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熟悉又陌生。裴燃靠在车窗上,目光没有焦距地看着外面。脑子里乱糟糟的,闪过很多画面。幼时裴宏毅还算正常的笑脸,后来酗酒后的狰狞,砸碎的酒瓶,母亲的哭泣,最后是那个男人在楼道里贪婪威胁的嘴脸,还有那句恶毒的“小杂种”……

      恨吗?当然恨。恨不得他从未存在过。

      可是……快要死了

      这个认知带来的,并非纯粹的解脱或快意。反而是一种更加沉重、更加空茫的、难以言喻的感觉。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最深处,悄无声息地断裂了。

      他以为裴宏毅会像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一直恶心他,纠缠他,直到他忍无可忍,或者同归于尽。

      他从没想过,会是以这种方式,戛然而止。

      因为酒精中毒?真是……讽刺又活该。

      出租车在医院门口停下。裴燃付了钱,推门下车。冰冷的、混杂着消毒水气味的空气瞬间包裹了他。

      市人民医院。巨大的白色建筑,冰冷的玻璃幕墙,匆忙进出的人群,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还有空气中弥漫的、独属于医院的、沉重而压抑的氛围。

      裴燃站在门口,抬头看着那几个大字,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走了进去。

      按照电话里的指示,他找到了重症监护室所在的楼层。长长的走廊,灯光惨白,空气里是更浓的消毒水味和一种近乎凝滞的寂静。只有仪器的滴滴声,和偶尔医护人员匆匆走过的脚步声。

      护士站前,他报出裴宏毅的名字。值班护士查看了记录,然后抬起头,用一种混合着同情和公式化的语气说:“裴宏毅的家属是吧?病人情况很不稳定,还在昏迷中。你去那边办一下手续,然后……可以在外面等着,有情况医生会通知你。”

      裴燃点点头,按照指示去办了手续。填表,签字,交钱。每一个步骤都像在完成一项冰冷的任务,手指僵硬,脑子里一片麻木。

      办完手续,他走到重症监护室外的家属等候区。这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焦虑或麻木。有人在小声啜泣,有人在低声祈祷,更多人只是呆坐着,眼神空洞。

      裴燃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背靠着冰凉的墙壁,目光落在对面那扇紧闭的、厚重的ICU大门上。

      那扇门后面,躺着的,是那个给了他一半生命,却也给了他无数噩梦的男人。现在,那个人快要死了。

      他应该高兴吗?应该觉得解脱吗?

      可为什么,心里空落落的,只有一片冰冷的茫然?

      他拿出手机,解锁。屏幕亮起,还是沈聿白那条问他晚上吃什么的未读消息。时间是两个小时前。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指尖在屏幕上悬停,想要点开,想要告诉他,他在医院,裴宏毅快死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可最终,他还是锁上了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

      他靠回墙上,闭上眼睛。

      走廊惨白的灯光从眼皮缝隙透进来,带着冰冷的质感。

      耳边是仪器单调的滴滴声,混合着远处隐约的哭声和祈祷。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缓慢得令人窒息。

      裴燃就那样坐着,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紧抿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睫毛,泄露了他内心并不平静的波澜。

      他不知道要等多久。

      也不知道,等来的会是什么。

      是医生宣告死亡的通知?

      还是……别的什么?

      他只知道,此刻,在这个充满了生离死别气息的地方,他必须独自面对这一切。

      这是他必须跨过去的坎。

      也是他和裴宏毅之间,最后的、了无生息的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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