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女非像》悬一

3、泥胎木骨，地牢解救 这个身份成

　　扈衡惊叫一声回过神来，眼前的扇面不见了，脖子上也没有东西勒着。他浑身动弹不得，胃里翻江倒海，侧头咳出一口血沫。

　　“真是一柄好剑，不知可有名字？”随世微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从巨大的耳鸣声外传来，扈衡感觉自己像是沉在水底听岸上的人说话。

　　相较于扈衡的狼狈，随世微要淡定许多。他早就知道轿中有活人，只是不知她的目的，便没有轻举妄动。

　　此刻他判断这两位年轻姑娘是友非敌，于是收剑入鞘，上前攀谈起来。

　　李雾心很高兴有人欣赏她的剑，大方地拿给随世微看：“它叫知易，是我师尊送给我的。”

　　随世微将剑名在齿间咀嚼了两下，神色奇异道：“难道这就是雁鹄大师所铸的那柄神兵‘知易’？”

　　“你知道雁鹄？”李雾心惊讶。

　　随世微的视线缓缓擦过锋利的剑刃：“当然，雁鹄是世人公认的铸剑大师。相传他曾在浸云峰铸成两柄神兵，一柄名曰将离，一柄名曰知易。将离剑被赠予剑圣柳将离，知易剑却下落不明，想不到今日竟有幸得见。”

　　“剑圣？”李雾心被勾起一点兴趣，“他很厉害么？他的名字竟然和剑名一样，是自己取的？”

　　“剑圣以剑入道，自出世以来从无败绩。世人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他姓柳，于是便叫他柳将离。不过他已经多年没有现身，有人说他死了，也有人说他携妻子隐居去了。”

　　“有点意思，”李雾心饶有兴味地转头问广瑶，“三师妹，你说我取个侠名叫李知易如何？”

　　广瑶正将扈衡五花大绑，转头看到她的脸，噗嗤笑了：“大师姐你净顾着跟别人说话，也不去洗洗你的脸，你现在看着像刚从哪个古墓里跑出来的尸傀。”

　　李雾心摸摸脸，摸到厚厚的一层粉，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十分滑稽，而这个男人却神色自若地跟她说话，有点不好意思。

　　她四处张望，看哪里有水能洗一洗，还不忘给随世微介绍：“那位是我的师妹，广瑶。”

　　“随世微，朔京人士。”他说得言简意赅，似乎并不打算道出自己杀上山来的目的。

　　广瑶手中扇子一转，正准备让扈衡吐些真话出来，却见扈衡整个人如同失了魂一般，两眼无神地喃喃：“走……”

　　庙门大开，一阵阴风吹过，大香炉里燃烧的气味渐渐变得浓烈，烟气如云似雾。

　　广瑶察觉不对：“这地方有古怪！大师姐……”

　　她下意识转头去找自己最亲近的人，却发现李雾心和随世微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交谈，两双眼睛难以置信地盯着广瑶手里的人。

　　广瑶低头一看，这绳子上绑的哪里是个活人，分明只是一具泥胎俱化的偶人！

　　“啊！”她吓得一把丢开偶人，表面融化的烂泥飞溅，木质骨架磕在地砖上，传来清脆的响声。

　　随世微神情凝重地上前查看，片刻后他道出结论：“是魂偶。”

　　“我只听说过尸傀，魂偶是什么？”李雾心凑上去虚心请教。

　　“有肉身无魂魄的是尸傀，有魂魄无肉身的是魂偶。比起尸傀，魂偶非常稀有，能够承载人魂魄的材料本就千金难寻，懂得制作魂偶的人更是凤毛麟角……原来如此，这个扈衡只是一具魂偶。”

　　“什么意思？”李雾心观察他的表情，追问道。

　　随世微脸上的凝重又多了几分：“我进山，就是为了追查死囚复活一事。三年前，三年前，我是亲眼看着扈衡被斩首的。”

　　“什么？这山匪头子三年前就死了？”广瑶大惊，“也就是说，他背后有高人用魂偶复活了他……”

　　“这么大手笔，他背后之人一定所图甚大。”李雾心沉思，觉得事情开始变得棘手起来。

　　随世微站直身体，郑重地向她们抱拳：“此事怪力乱神，还希望两位修士能助我一臂之力，待真相大白，必有重谢。”

　　广瑶缓过神来，有点恼羞成怒，向来只有她装神弄鬼，这次竟然让鬼把她给装了，真是岂有此理！

　　她愤愤道：“任他是死是活，断没有让他这样轻松逃脱的理儿！大师姐，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先把被掳上山的百姓救出来，再想办法追踪山匪头子的下落。”李雾心拍板。

　　“听闻山匪一般会将人关进地牢里，不如我们一起去他们的老巢探一探？”随世微提议。

　　“这么大一座山，总得有人带个路。”广瑶眼珠一转，盯上了角落里不省人事的于何。

　　小庙附近有一口水井，打上来的井水清澈冰凉。高天之上的明月盛在小小的水桶里，又被一双手打碎倒影。李雾心洗了三桶水，才把脸上的东西洗干净了。她睫毛上坠着水珠，一眨眼，水珠簌簌而落。

　　随世微适时递上一方帕子，李雾心衣袖上沾着不少木屑和灰尘，便毫不客气地接了过来，胡乱擦了擦脸，夜风一吹，顿觉清爽。

　　广瑶蹲在一旁，用手沾了些水，往于何脸上弹水珠。

　　于何感觉脸上在下雨，悠悠醒转，看见神仙阎王三人都在盯着他，差点吓得又晕了过去。

　　片刻后，于何双手被绑在身后，走在前面带路。李雾心与广瑶并肩而行，随世微则是跟在李雾心身后半步，距离既不冒犯，也不疏远。

　　几人各怀心思，往山林深处走去。

　　留在山匪老巢里的人对神女庙的变故一无所知，广瑶巧施幻术，便毫不费力地放倒了一大片。有几个惊觉不对的，也被随世微干脆利落地解决了。

　　广瑶隐约察觉到随世微的视线蜻蜓点水般掠过她手中的扇子，似乎有些好奇。但她不像李雾心那样心大，“啪”地把扇子合上，收了起来。

　　随世微收回了目光，眼睫微敛。

　　地牢里幽暗昏黑，有低低的哭声不知从哪个牢房里传来。李雾心一走进去就皱起了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中带着腐烂的味道，还裹着几分陈旧的血腥气，令人作呕的气味扑面而来。

　　随世微点燃了墙上几处火把，跳跃的火光驱散了地牢的黑暗。

　　被山匪掳掠来的人都被关在这密不透风的地牢里，没有吃喝，只能缩成一团艰难忍耐。见几个陌生的年轻人大摇大摆地走进地牢，这些人神色惊惶，期期艾艾地看向李雾心。

　　李雾心拔出自己削铁如泥的宝剑，三两下就切断了锁，打开了地牢的门。

　　随着牢门被一间间打开，李雾心发现有间牢房里的人状态明显要比其他牢房里的人要好。

　　这间牢房里都是年轻姑娘，关在地牢最里面，连火光都很难照亮这里。她们围绕簇拥着一个少女，见牢门打开，也不像其他牢房的人那样欣喜若狂地跑出地牢，而是不约而同地将视线投向那位神情镇定的少女，就像孩子在等待母亲拿主意。

　　少女约莫十五六岁，面色红润，姿态从容，她好奇的目光轻轻越过开门的随世微，落在他身后的李雾心和广瑶身上：“不知几位是？”

　　“路过的好心人，”李雾心摆摆手，“山匪已经解决，你们都快回家吧。”

　　“多谢相救，”少女行了一礼，转头对她身边的其他姑娘们说，“大家快出去吧，多带些火把下山，路上多加小心。”

　　其他姑娘互相交换眼神，都松了一口气，赶紧离开了牢房。

　　地牢里关着的大多是渌峰城及附近村落的百姓，有人从地牢跑出去后看见满地横倒竖卧的山匪，冲过去拳打脚踢地泄愤。有人趁机在匪窝里翻赃，悄悄搜刮些贴身的值钱东西，算是补偿损失。

　　结伴的姑娘们一刻都不想在这里多留，很快就搜集到了足够的火把，又带上些能用的兵器，打算一起下山。

　　少女却并没有跟着她们离开的意思，她叮嘱了几个身上带伤的姑娘，叫她们回去后务必及时去医馆治疗，该用的药她也一一详细说明，让姑娘们务必谨记。

　　“阿鸢，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一个姑娘担忧地拉住她。

　　少女摇摇头：“放心，我跟三位恩人说会儿话，你们先走吧。”

　　李雾心饶有兴致地观察少女的言行，心想她虽然看起来年纪小，说话行事却有点像二师妹，有着超越年龄的沉静稳重。

　　李雾心正想把这发现跟三师妹分享，却发现广瑶正一脸纳闷盯着地牢深处一面空荡荡的砖墙。

　　她立刻凑了过去：“怎么了？”

　　广瑶满脸古怪：“这里有点不对劲，墙里有灵力的痕迹，像是内嵌了某种阵法。而且……总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藏在后面。”

　　“妖魔？”

　　“没那么邪乎啦……”

　　李雾心闭上眼，探出灵力，那代替了她所有感官的无形细丝以她为中心在墙上摸索。这时她也感知到了广瑶口中所说的那种难以形容的诡异感，像有什么微小的东西正在墙砖的缝隙中注视着地道中的人。

　　这种悄无声息的注视不带恶意，不像偷窥，倒像是她们不请自来闯进了人家的视线里。

　　“或许是这里埋藏了什么致幻的东西。”

　　随世微突然开口，李雾心吓了一跳。她刚才探灵的时候完全没有注意到身旁还站着人，她以为是自己忽略了他，可再次探灵，依旧察觉不到随世微的存在，一旁属于广瑶的虚影正散发着温暖的灵光。

　　师尊启蒙她入道时曾说过，万物有灵。就算随世微是个没有修灵入道的凡人，探灵时也会显现出他的虚影，只是会比广瑶的灵光暗淡些。

　　甚至连死后停留在人间的鬼魂都可以被探灵感知到，这个身份成谜的男人，难道是处在一种非生非死的状态中吗？

　　李雾心睁开眼，用一种奇异的眼神打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