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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幽潭蛊 “难不成真 ...

  •   二人说话间,无忧谷大门突然被敲响,敲门声音不疾不徐,只不轻不重敲了三声,确保院内人能够听见,便不再继续,看来并不是很着急的病人。

      山间的晨雾还没藏起头呢,未到开谷时辰,正院的门还关着。药童急忙跑过去,“吱呀”拉开大门。

      只见门口站着一中年男子,眼神锋利如刀,左侧脸上一道自耳间一直延伸到嘴角的疤痕尤为瞩目,类似剑锋迅速划过而留下的,看着应该有几年岁月磋磨。

      他身后整整齐齐摆着六口棕木箱,十几人一水褐色急装劲服,既严肃又泰然地列队两侧,封刀挂剑,不知到底是来看病的,还是要命的。

      药童看到此景并未吃惊——无论是谁,在三个月内见过同样的人、同样的情景四五次,也都不会再有多少惊讶,反倒多了些无奈与费解。

      这些到底是什么人?

      既不看病,那如此大费周章、坚持不懈地找老谷主做什么?

      老谷主这么好心的人,又为何不愿意答应他们所请?

      这些都是药童心里的疑问,但他却从未问出口过,依旧按照吩咐,好声好气地将来人引入门便罢。

      刀疤男走入院中空地,苏黄已闻声迎出来,宁夫人也随之而来,眉头微拧,冷眼凝视着他们。

      常走江湖的人,血见得多,眼睛鼻子都比常人好使,有些人,远远一打眼,便能看出是个什么货色。若是这些人敢来无忧谷放肆,莫说别人,她手里的剑必将先见见血。

      她虽不如夫君宁知尘剑法飒爽狠厉,却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宁知尘的“无尘剑”,在江湖上虽不算鼎鼎大名,知道的人却并不少,死在他剑锋下的人也不在少数。

      刀疤男似乎根本没注意到宁夫人,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对苏黄保持着彬彬有礼,拱手道:“求见老谷主。”

      苏黄颔首,回应对方:“师父早已向诸位说清,诸位如此紧逼不舍到底为何?”

      “事情没办完,自然不能走。”刀疤男并不在意,眼皮微垂,下颌微抬,“若想让我们走,不若直接将我们的尸体抬出去,医家手上能握刀杀人吗?”

      这些人,明摆着来找碴的!

      宁夫人作势便要上前,突听身后传来话音:“既来了,便请后堂叙话吧。”

      刀疤男摆摆手,六口箱子被同时抬起,却又听远去的声音说:“后堂地方小,东西就莫要带进来了。”

      他便又压了下手,箱子被原封不动地放到地上,其余人一动不动,唯有刀疤男抬脚随苏黄入了后堂。

      宁夫人越看越觉得这人很眼熟,却又一时间想不起来在哪见过。她随宁知尘在江湖闯了十几载,见过的人不计其数,江湖中人,或多或少身上都有种“相似”的味道,颇有些“臭味相投”的感觉。

      又再者,脸上带着疤的江湖人也并不是少数。武林人士喜欢凑热闹,许是曾在某个重要集会、亦或某个门派大会上匆匆扫过一眼也并不奇怪。

      刀疤男已经转过廊檐,失了身影,宁夫人便将这匆匆而来的熟悉感抛至脑后。

      不过半炷香功夫,刀疤男便阴沉着脸走了出来,眼神依旧锋利,此时又多了些火星,行走如疾风,周围一丈内都被他刮起了利刃。

      他微转头,目光不明地朝身后药堂瞥了一眼,扬声冷喝:“走!”

      清晨前院发生的种种,仟离一概不知。她一早起来便从后院直奔后山寒潭洞,去看她精心培育了一年的“宝贝”。

      其实,苏黄有句话没说错。

      他们四人中,桓南与仟离在毒医双术上都可算出类拔萃,若依据无忧谷主的话,真要在二人中挑一个人出来,提前预知将来能堪称“毒医”这个名号的,也唯有仟离一人而已。

      至于老谷主为什么如此说,便不得而知。

      且说仟离,她小时候中过毒,具体那个毒什么感觉仟离虽有切身体会,不过过去很久,现在已经记不太清了,老谷主费了很大力为她解毒后,也让她的血液有些不同于常人。

      不过,仟离并不觉得烦恼,这对她日常生活并没有产生什么影响。

      后来她开始学习医术,期间又不知哪根筋搭错了,脑子一抽,对毒术莫名产生了兴趣。老谷主一开始不愿教她毒理,仟离也并不清楚,师父明明对毒术研究颇深,可却甚少对他们真正讲起毒药配制、毒理研究之事。

      师父不同意无妨,怎奈仟离是个有办法的。一边自己看着各种典籍自学,一边前后缠了老谷主两个多月,软磨硬泡、撒娇生气、谄媚微笑......十八般武艺齐上阵,让年纪渐大的无忧谷主实在难以招架,又怕这孩子屁事不懂,自己把自己直接作死。

      遂不情不愿又义正词严地......同意了。

      直到后来,仟离真正研究毒术后,慢慢回想起自己脑海中半存半隐的记忆幻影,恍恍惚惚间才发觉,幼时中毒的感受竟然和那个“青烟翠”所描述的症状十分相像。

      其实无忧能够教仟离毒术,无关其他,最重要的一点,便是这姑娘心思玲珑剔透、心地良善,即便学了这些毒经,也断不会生出要去主动害人的心思。

      无忧心里明镜似的,有时还是忍不住叮嘱她:“毒药总归会害人,你自己研制也要小心些,你不生害人心,别人却有害人意,你终归是医者,千万莫做了那递‘杀人刀’的人。”

      仟离那时少年心性,偶尔还会反驳一两句:“毒医总是不分家,师父不也时常这样说,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啊。还有,我的研制想法,别人又怎么会了解呢。”

      无忧每每听到这些,便默默叹气,只叮嘱她:“为了自己的身体,也要多加小心。”

      之后也不再多说什么。

      仟离将这些话囫囵记到脑子里,她明白师父的关心与担忧,她记性好,记住这些并没有困难。

      两年前,仟离了解到“蛊虫”这东西,便对培育蛊虫产生了极大兴趣。

      开始时,她尝试培育过一只子母蛊,怎奈半年之后,那只子蛊不知怎么发了狂,竟然将母蛊吃掉了。子蛊不知子母精血相依,母蛊已死,子蛊自然也单独活不了多久,没过几日,子蛊便也随之死亡。

      仟离首次培育便这样失败了,之后她几乎住到了药阁,日日埋头翻阅典籍,苦苦思索了两个月,又开始了下一轮培育。

      这次这只蛊虫长得很好,直到现在就要真正“成形”,仟离最近每隔一天,便要跑去后山寒潭洞看看蛊虫情况。

      桓南和苏黄知道仟离在培育蛊虫,可这只蛊虫如何研制、又如何培育,具体细节他们一概不知——除了仟离和无忧,再也没人会知道她这只蛊虫是如何培育出来的。

      无忧谷本是四季温润如春之地,后山西侧半山处,却有个天然形成的寒洞,洞内冷如冰川,内部却又有一处自地下反上来的温热泉眼,诡异又和谐。这是仟离几年前跑山时无意间发现的,至此便成了她的专属“藏宝地”。

      洞外不光杂草丛生,还被她洒了毒障做防护。

      一来,洞内她的私藏很多,怕被来人破坏。二来,蛊虫培育不易,洞内毒物又多,若是有无知人闯入,岂不平白害了他人性命。

      仟离撒药破除毒障,扒开乱草走进去。

      洞顶冰锥倒垂,半空却是白雾弥漫,远处暖泉正在“噗噗”往外冒着热气,约莫只有一丈高的无雾清澈空间,正好让人行走视物。

      她向内走了一段距离,面前有座石台,台上摆了一方琉璃罩,看到罩内情形时,仟离忽然止住了脚。

      “五毒”皆毒,毒性却各有不同。

      如今仟离放在罩内的几种毒物皆趴在琉璃罩边缘,胆战心惊,逃命似的想离石台上的琉璃罐远远的,那琉璃罐开着口,没有任何动静。

      仟离面露喜色,心想:“难不成真叫我瞎猫碰上死耗子了?”

      她小心翼翼地掀开琉璃罩一角,将小竹笼慢慢伸进去,琉璃罩边缘的蛇、蝎子等毒物倏地一动,如同遇到大赦般争先恐后地窜进竹笼内,竭力想逃脱这个要命的地方。

      她安置好这些丢了魂的小家伙们,这才低头细心观察起小琉璃罐内的“虫子”。若普普通通扫上一眼,其实这个“虫子”就是一条蜈蚣,还是条并不是很大的蜈蚣,好像营养不良一样。

      只见仟离刺破指尖,一滴鲜红刺眼的血滴进琉璃罐内,里面沉睡的蜈蚣如同感受到亲人般,先动了动两侧密密麻麻的脚,随即在琉璃罐内急速游动起来。

      不过眨眼间,那滴血便消失了,似乎被它饮了下去,又似乎在蜈蚣转动间,血液溶进了它的躯干中。

      第二滴、第三滴......

      随着血液不断往下滴落,蜈蚣边转边吸收,就像沙漠中干枯发瘪的枯树遇到了甘霖,极速吮吸,慢慢地,它的躯干越发明显。

      仟离屏住呼吸,紧紧盯着,眼角眉梢渐渐弯了起来。

      蜈蚣多为二十至二十二个体节,若仔细看便不难发现,这条蜈蚣,竟比普通蜈蚣多出来三节,周身有二十五个体节。

      过了片刻,蜈蚣竟因吸了仟离的血液,整个身躯由深棕变成了赤青色,赤与青从头至尾交叉分布,是那样奇特、鲜艳又刺眼。

      仟离喜悦难掩,强忍激动,以银针插入蜈蚣身体又迅速抽出,都没惊扰它。

      只见银针针尖那部分,在洞内烛光下竟呈青蓝色!

      她将针在水杯里转了转,然后喂给了一条赤练蛇,那条赤练蛇蛇信“嘶嘶”沾了点水,片刻后,它便在原地漫无目的地转起圈来,然后停在那一动不动,痴呆了一样。

      没死,就是不动。

      仟离并未惊讶,只在一旁站着,等待那蛇真正不动后,她从腰间摸出一只银笛。

      银笛短小精致,却比一般笛子周身粗上一圈,上面刻着繁复冗杂的花纹,说是花纹,也看不出具体是什么花,不过能看出此笛锻造工艺必定十分复杂。仟离也不知道是哪位名家的手笔,反正从她有记忆起,就一直在她身上。

      以前闲来无事,她还对着笛子描过一小块花样子,不像花,不过她看不懂。她曾拿给无忧看,无忧那时只说许是个装饰,不是什么重要东西,便也不再多言,仟离也就没再关注。

      她横笛放在唇边,轻轻吹了起来。

      笛声悠悠,萦绕在寒冰白雾中,泛着说不清的冷意。

      突然,地上一动不动的赤练蛇闻声滑动起来,它似乎在随着笛声起伏而走,笛声中有命令,且只有它能听明白。

      它不由自主地听,它不受控制地听,它必须听!

      笛声缓缓而停。仟离转身拿起另一杯水,不知往里面放了什么药粉,给赤练蛇喝下,又过片刻,它似乎脱离了控制,自由起来。

      仟离将琉璃罐盖上盖子,放入一个黑瓷罐内封好,将它带出了寒潭洞。

      山间有风忽地拂过,吹得洞口枝叶摇摇乱颤。

      仟离走到山脚处,忽听身后有脚步声,未等转头,便听来人隔着几步远率先开口:“又去看你的宝贝虫子了?”

      她半跳着转身,眉眼明媚,冲来人灿然一笑:“师兄去哪了?”

      桓南拍了拍身后背篓:“去东山采了些药草。”他看着仟离手里抱着的黑瓷罐,惊讶道:“莫不是成了?!”

      仟离高傲地抬起下巴,像是准备要猛地点头,却又倏地停住,也不怕把自己纤细的脖颈扭了。她拍了拍黑瓷罐,身体微微前倾,故作玄虚道:“你猜!”

      桓南笑了笑,明知故问:“我若猜对了,你该当如何?”

      两人一边往院内走,一边竟然打起八竿子挨不着的赌来。

      仟离从容不迫地回道:“你说如何?”

      桓南道:“我先猜,若猜对了,再说后续,怎么样?”

      仟离点点头,闭口不言,等着他的答案。

      桓南突然正色道:“定然是成了,而且出乎你的意料。”他睨着仟离神色问,“怎么样?师兄同你打赌逢赌必输的‘赌术’这次可赌赢了?”

      仟离嫣然道:“恭喜师兄,猜对啦!”

      桓南毫不吝惜地夸赞:“我们仟离果然最厉害。”

      仟离转头认真问:“师兄猜对了,想要的赌注是什么?”

      “先记着,以后再说。”桓南又补了句,“若是哪天师兄真开了口,师妹莫要悔约才好。”

      仟离十分不在意地白了他一眼,斥道:“我什么时候悔过约,我这个人的‘赌品’还是很不错的。”

      这时,无忧谷主从前堂走过来,仟离抱着罐子,如同兔子撒欢般蹦跳着跑过去:“师父师父师父!成啦成啦我成啦——”

      无忧谷主特意在廊檐下等了她两步,她一溜烟随师父走进堂屋,喜地欢天地同师父分享自己刚刚的试炼成果。

      桓南站在原处,并没有想要走进参与的想法,他背着自己那篓草药,提步走去前堂。

      今日山谷的风竟比往日要大些,不过几步距离,这风瞬间将身后欢快的交谈声吹散得无影无踪。

      桓南一步步往前走,再也听不见一丝一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幽潭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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