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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青烟翠 “莫不是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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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盏茶前,一辆马车急速刹停在无忧谷门前。宁知尘跳下马车,从夫人手中接过只有残息的儿子,快步跑进谷中。无忧谷前院本就是看病的药堂,是以病人可直接入谷,并没有人阻拦。
宁知尘抱着儿子边跑边喊:“谷主可在?求救我儿一命!”
黄衫女子已随声音快速迎过来,将他们引入侧堂,让宁少清平躺在软榻上,随即坐下搭脉,又铺开针囊,以银针探了探宁少清嘴边残留的青黑色血迹,惊道:“这毒......”
她转头向药童吩咐:“快去将谷主请来!”
说话间,黄衫女子取出三根银针,熏蒸消毒,手起针落。眨眼间,宁少清的曲池、合谷、内关三穴已刺入银针,随即又“唰唰”拔下,只见三处银针皆泛碧青色。
她将银针凑近鼻尖,轻轻嗅了嗅,竟似泛着种若有似无的香味,若不是她天生鼻子灵敏些,许是闻不到。
宁夫人刚要开口,却见门外进来一位发须微微泛灰的男子,此人身着灰白色粗布长衫,脚步并不稳重,没有武功,浑身带着股似有若无的草药味。
这便是药谷谷主,江湖人称“无忧先生”。
无忧谷行医至今,已过百载,培养过一批又一批名医大夫,把他们洒到江湖各处,生根成长。江湖人没有不知道“无忧谷”医家之名的。
“苏黄。”无忧谷主唤了声,径直来到宁少清身前。
苏黄唤了声“师父”,起身侧站。待师父把脉后,将白盘内的银针递到他面前,看了看宁知尘夫妇,字斟句酌地开口:“这毒,师父可曾见过?”
无忧眉间紧蹙,眼中闪过一抹看不清的情绪,点头道:“数年前,的确曾见过一次。”
宁知尘夫妇眉间漫上喜色,那老先生果真没说错,既然无忧谷主见过,必定知道解毒之法,可看谷主双眉紧蹙,宁夫人心却忽然凉了下去,试探问道:“不知此毒谷主是否能解?”
无忧手起针落,在廉泉穴又落下一针,这才转头开口:“此前可吃过药?”
宁知尘:“是,吃过抑制毒性的药。那老先生说,此毒是西域来的,只有老谷主您可以解,我们迫不得已,这才冒昧来访。”
无忧叹道:“此毒和我数年前所见,已然大不相同。”
宁夫人突然跪倒在地,涕泪俱下:“求求老谷主救救我儿,您需要什么药材、想要什么东西,我夫妇二人定竭力奉上,只求您救他一命......他、他还这么小......”
她浑身失力,瘫倒在宁知尘臂间。
仟离和桓南走进堂屋时,看到如此揪心场景,不由怔了下脚。
苏黄扶着宁夫人坐到椅子上,安慰道:“夫人莫急,医家救人,就算有一丝希望,也会竭尽全力,自不会轻言放弃。”
她安慰完也不再多说,按照师父吩咐,转身出去配药,病体面前,再多安慰之语都不如灌两副药来的实在。
无忧转头向门口踟蹰的那两位道:“你们也来看看。”
紧接着,又听宁夫人从头至尾细细说了宁少清中毒后的阶段性症状。
仟离和桓南听完对视一眼,怪不得苏黄说“一丝希望”,现在软榻上这位少年,只怕真的只有“一丝希望”了。
便是这一丝希望,还是建立在老谷主眼下能立刻找到解毒方子、立刻配出解药、立刻让这少年将解药喝下去的前提下,这样好几个“立刻”,才能将这一丝希望发挥到得见曙光的神奇地步。
可如今,乱糟糟的毛线没有头,连毒药具体怎样配制都不知,又何来解毒方子。只看这少年此刻全身泛青,毒已蔓至全身,一丝希望也在逐渐流逝。
桓南道:“难道师父也不知此毒为何?”
仟离接上他的话:“莫不是青烟翠?”
桓南惊讶:“你竟见过此毒?”
仟离顿了下,摇头:“没见过。只在一本毒经上看到过类似症状的描述,如今也只能以药来试,只怕......”
她后面的话未出口,身为医家,不拼尽全力至最后一刻,谁也不能轻言放弃,谁又有资格放弃!
无忧从袖间掏出一个褐色瓷瓶,倒出一粒药,塞入宁少清口中,只留了句“此药能暂时留住他的生机”,便去了药堂。仟离转头盯着师父离去的背影,拽了拽桓南衣袖,两人悄无声息退出,一同随师父去了药堂。
仟离:“师兄可有解决办法?”
仟离翻着那本记载‘青烟翠’的毒经,未抬头,寻求意见愈发习以为常。
不知从何时起,仟离遇到解不开的谜团,总喜欢转头问桓南意见,回想起来,好像......从她在谷中真正生活下来开始,便多是跟在桓南身后,桓南也乐意她跟着,遇到疑问,也认真帮她解决。
老谷主外出时,是桓南教她认字、带她识草药,后来老谷主开始带桓南外出行医,回来时,桓南也总是给她带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一边看她玩,一边给她讲这趟在谷外有趣的经历。
比亲人还要亲。
桓南没听见似的,没言语。
仟离拿手边医书砸他:“师兄?”
“嗯?哦,这毒很奇怪,暂未想到办法。”桓南道,“师妹毒术之上最厉害,有什么想法吗?”
仟离苦兮兮地摇头:“我哪里厉害,也是两眼抓瞎。”
仟离入谷最晚。本代谷主膝下,只有四个亲传弟子。
她一直认为,师父的亲传弟子中:桓南师兄毒医之上研精极虑,苏黄师姐针灸行云流水,许陵师兄沉稳,脑中医经浩如烟海,各种病灶都能妙手回春。
只有她,毒术勉强,行医救人上也只能凑数似的排个末尾。
苏黄对她这种自谦不敢苟同。她曾经赞扬仟离:“若说我们这几位师兄妹中,只有师妹你才是真正毒医相通之人,医自不必说。我看,若再过几年,毒之一事上,怕不是师父他老人家都要败在你手。”
仟离当时暗自思忖:“真的这么厉害吗?既如此,为何师父甚少带我出谷行医?因为我身上的毒吗?可我的毒不是早就好了吗?”
无忧谷主总教导他们:“‘望闻问切’不光只对病患,也是对医者本人钻研医术的要求。你走的地方多、见识多、眼界开阔,你的医术才能更上一层楼,莫要固步自封,将自己困死在这一方天地。”
师兄师姐都是十三四岁便跟随师父外出行医,有时还会去到很远,只为去救治奇病或是入山采新药。他们走过名山大川,见识过各种身患疑难杂症的病人、采过谷中难得见到的珍稀药材。
唯独她,如今已十九,自从被人带回来,便经常待在谷里。师父偶尔也会带她出谷,最多不过是到谷外镇上行医,或带她逛逛集市,买些小女孩喜欢的玩意。
什么极北雪山、什么东海之滨,就连南疆近处迷雾障林,她都没有去过,只能听旁人口口传说,心生向往却一步难出。
每每疑问,师父便以各种理由拒绝。
诸如:“谷中现有各种杂病还不够你学?跑去那么老远做什么?”又或者“你还小,等两年再出去也不迟,让你看的医术都看完了吗?看完了便去前院坐堂看诊,整天不定心,像什么话!”
许是要看着她,师父自从说了那些拒绝的话,除了带徒弟去附近镇子行医,便很少出谷远游。
日子流水似的眨眼便过,近几年徒弟渐渐长大,可独自挑起担子后,他更是一步都未踏出去过,像是开始将自己“固步”封于无忧谷中。除了在谷中坐堂,便是埋头研制,研制什么别人不知,他从未对几位徒弟提过。
几位弟子也不问,毕竟师父年纪渐长,他们也都希望师父可以在谷中颐养天年,若真有什么事,还有他们这些做弟子的跑腿。眼见师父如此,渐渐长大的仟离也不再将出谷这件事一直挂在嘴上,好像不那么在意了。
仟离将毒经快速翻完,见桓南久久未说话,便拍了一下他,调侃道:“怎么,见着一个罕见毒药,把你吓着了?”
她拍着胸脯,玩笑道:“没事啊,你别有压力,还有我呢!你现在也能依赖我了!”
小些时候,桓南总开她玩笑:“你这么依赖我,何时才能长大?遇事要多自己想解决办法。”
有时,他还会佯装老谷主的语气,对她说两句听上去高深难懂、酸溜溜、文绉绉的话。
“世上千难万事摆在你面前,不管是土坡浅溪还是沟壑深渊,别人不过上下嘴皮子一碰,道理可听、经验可取,可甭管说得多好、多高深、多天花乱坠,于你都没用。无论你是走、是爬、是游、是跳,总归是要你自己亲自过去。万事可教,唯独经历,需要你自己亲身体会方可得知。”
仟离听这些“教导”时还很懵懂,总觉得是桓南大尾巴狼没装好,而桓南这般,也不过是因为他比她长了几岁,想在她面前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顺便摆摆“兄长”的架子而已。
她没心没肺,也就左耳进右耳出,随听随忘。
也不知怎地,唯独这句格外长的唠叨话,她至今印象深刻。
桓南苦笑着摇头,盯着数年前‘青烟翠’的制作配方,平静地道:“只是在想,如果按照师父所说,现在这毒和书上所记载之毒已有很大不同,我们下一步,该如何解决?哪种解决方法才是最优的?”
他指着配方:“不说其他,单这两味药材在,便能排除许多其他有强烈毒性的药材。”
仟离点点头,顺口接道:“这两味药,一味是渗入血液,导致血液变为青碧色;一味侵入骨髓,导致全身僵硬,自是‘青烟翠’必不可少的药材。”
“既如此,若想再新加毒性,必要绕开这两味药自带的毒性,才不至于减弱它们自有的毒,还能发挥新药的毒性。”
桓南点头,继续说:“如今只能等师父的解药,看是否能解决这两味药的毒性,再去看其他毒性是何毒。”
仟离盘坐在地上,被各种医书毒经环绕,眉间愁色止不住往外冒:“可若是相克又相生,又该如何?若新加的那种毒,本是被现存的两种毒压制,若贸然解了这两种毒,那种毒突然没了压制,岂不肆无忌惮,直接爆发?”
桓南:“......”
真会问问题,直接问到死路上了!
仟离制毒,便总喜欢一毒压一毒,研制的毒药也是一层裹一层,故而才能问出这个问题。
不过,此种方法本就是毒术之道最正常不过的操作,能做出这个毒药的人想必也一定清楚。
桓南道:“这两味药若单论毒性已可算是最强,比它们强的,不是世间少见,便是与它们相克,剩下的也就不外乎那几种,抑制毒性迅速发作,也总比无头苍蝇似得胡乱解毒好。”
仟离看着手中泛黄的书页,叹道:“哎,咱们书阁这些毒经都是多年前的老物件,没几本能与时俱进。若是师兄哪天能着手著一部新毒经,我定第一个认真翻阅。”
桓南敛下沉重,面露笑意:“或许普天之下,也就只有你一人肯翻阅吧。”
“谁说的。”仟离反倒愤然起来,“我相信,凭师兄能力,若作出新毒经,此书定能医者皆知,流芳后世,此乃一大功德也,怎么样?”
桓南莫名:“什么怎么样?”
“毒经啊,不考虑考虑吗?”仟离跃跃欲试,“我可以协助你。这可是大功德,嗯?考虑一下呗,师兄?大功德在朝你招手呢?”
桓南耳根子疼:“你为什么不自己写?”
闻言,仟离却心生胆怯,摇头如拨浪鼓:“我可不敢,我才看过几本医书毒经,脑子空空,我怕下笔后写的不是解毒之典籍,而是真正的‘毒物宝典’,不行不行,我还是别荼毒他人了。”
桓南若无其事地翻了一页书:“师妹如此妄自菲薄,可叫师兄我如何自处啊。”
“师妹有自知之明。”仟离递给他一本毒经,示意他看那页记载,“反倒师兄,不要束手束脚。”
桓南动了动嘴角,低头看着接过来的书,暖阳照在他背后,打出了面前一片阴翳,连他垂下的神色,都被那层黯淡卷了进去。
两人在这一边翻典籍一边讨论。另一边,苏黄已经迅速熬好第一碗药,在老谷主协助下,给宁少清灌了下去。
随后一段时间,几人便一直在查阅、调配解药、试药之间来回转圈。
万幸的是,宁少清日日服药,已有了些许进气,呼吸平稳不少,就连身上青色也缓缓消减了些,离彻底苏醒却还需要一段时间。
直到得知此消息,宁知尘夫妇一口气才总算呼出。一泄气不要紧,宁夫人紧张数日的身体骤然反噬,急转间生了场大病,随之卧了床。只疲累所致,两副药下去,休息两日,身子便大好了。
他们还要在谷中逗留些日子,也不好白吃白住,谷中人未说话,宁夫人便每日早早起来,帮着整理药草。
远处山峰还隐在清晨薄雾中,苏黄同宁夫人站在药架前,颇为熟稔的聊天:“夫人生着病,这些本不必劳烦,谷中有人手,我们自己来便是。”
宁夫人笑道:“习武之人身子强健,一点小病不打紧,我们住在这已是多有打扰,若不做些事,内心实在难安。”
苏黄常年和病人打交道,说话温柔和缓,与外人交谈,脸上一直挂着挑不出毛病的亲和:“宁大侠已经早早陪药童们进山采药了,已经帮了我们很大忙了。”
宁夫人:“本该如此,还不知少清何时能苏醒,我们还要在这继续叨扰呢。”
苏黄笑了笑,转了话题:“夫人此前曾找过大夫诊治令公子病症,这才来到无忧谷,不知道是哪位大夫?医术如此高超,等哪日空闲,我想外出去拜访学习一番。”
宁夫人思索片刻,解释道:“不瞒姑娘,那老先生不是医馆坐馆大夫,具体是何人,我也不清楚。”
“说来也巧,那时我们跑了几家医馆都无计可施,少清已不省人事。我们是在医馆门外,恰巧碰到那老先生的,他只远远看了一眼,便看出少清是中毒,随手施了两针,少清便好转了些。随后,他便给了我们一瓶药,才能让少清坚持到来无忧谷求助。”
她停顿片刻,继续道:“那时我们没办法,即便遇到陌生人,也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当时着急忙慌想着救命,却忘了问老先生姓甚名谁。不过,我们是在四方城见到他的,姑娘若找,说不定去那能寻到。”
苏黄微笑:“想来,定是位深藏不露的游医。”
宁夫人点头:“是啊。日后若还能见到,定要好好谢谢他的救命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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