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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春三月 她笑嘻嘻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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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三月,天地俱生,万物以荣。
生灵万物抢着在此时复苏生长,凋谢的木叶、枯萎的黄草、残败的百花,此起彼伏地开始了新一轮命途轮转。
官道上,车轮压着冒芽野草一闪而过,激起的砂砾还未落下,飞驰的马车已不见踪影。
驾车人是位男子,神情严肃,一手拽着缰绳不断呼喝,逼迫马跑得更快些,像是在逃命,又像要去救命。
他望着前方,通红的双眸像燃烧的业火,想要烧干眼前弥漫的晨雾,竭力看清他们此行的目的地,连他身后缚着的那把剑,都在应和主人心神,急促颤动。
他撩起身后车帘,压着声音询问:“怎么样?”
车内坐着位妇人,眼睛布满血丝,肿胀不堪,不知此前流了多少泪,听闻问话,头未抬一分,只抚摸着怀中双眼紧闭、眉头紧蹙的少年,沙哑着声音问了句:“还有多久?”
男子迅速瞥了眼孩子,心知情况不太好,放下车帘,双手攥着缰绳,声音飘散在风中:“还有半个时辰便能到。”
话音未落,少年“哇”地偏头吐了口血,妇人惊得泪又蓄满眼眶,只见那少年吐出的血不是鲜红色,而是......
青黑色的血!
“此毒难解,老朽生平从未遇到。不过,倒是以前听人说过,西域有种名为‘青烟翠’的毒,服用者浑身僵硬,吐出的血会由鲜红变暗红,由暗红变青黑,最后由青黑变为纯青色,等到血变为青翠色时,便是神仙也难救。”
“老朽只能开些压制毒性之药,不过于解毒也无济于事,若是能在此药用完前赶到无忧谷,或许能救令郎一命。”
“快点!血变成青黑色了!”妇人向窗外没头没尾的喊了一句。
驾车男子喝马声音愈发急切,又问:“药还有吗?”
距离上次服药刚过去一个时辰,距离上次少年吐血也不过刚过去半个时辰,上次吐的血还是黑红色,如今已经泛了青色。
这毒蔓延得实在太快!
老大夫给的药已经没什么压制作用。
“还有一粒。”妇人将药塞进少年口中,给他灌了两口水,哄着他咽下去。
她攥着手帕,强忍着颤抖,为少年擦拭唇边血迹,泪水已止不住滑落:“少清,少清不怕,娘在这,娘在这呢——”
宁少清喃喃唤了声“娘”,眉头依旧紧皱,脸仿佛都缠上了青色。
那老大夫说,这毒混着浑身血脉进入肺腑,一点点将鲜血变为青翠色,一寸寸侵蚀中毒者的骨肉。既是要人命的玩意,吃下去自然不会好受,可宁少清自始至终都未喊过一句疼,他自己承受着蚀骨之痛,却还反过来挤着笑安慰娘亲。
宁夫人看着儿子苍白露青的脸,心如刀绞,可她脸上依旧含着笑,轻声细语地同宁少清说话。
宁少清忽然喃喃问道:“娘,爹回来了吗?”
他此时已思绪混乱,不知道这句话他已经问过五六遍,宁夫人也已同样答了五六遍。
宁夫人抚摸着宁少清的脸,又回答了一遍:“回来了回来了,驾车呢。”
她冲车外喊了声,一心驾车的宁知尘如同前几次一般高喊回应:“少清,爹在呢,坚持住,坚持住啊!”
宁少清浑身失力,他觉得自己身体此刻如同随风飘扬的飞絮般不受控制。他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不受控地慢慢闭上了眼。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中毒,就像他此刻也不知道自己多半个身子已经入了鬼门关。
莫说宁少清这个小小少年,就连宁夫人,都不知道常在她身边的儿子何时何地中了如此奇异的毒。她在心里已痛骂过自己这个做娘的千万遍,为何中毒的不是她?为何是她儿子?她儿子还这么小。若是儿子出了意外,她定然也活不下去了。
无忧谷,坐落在两峰之间,如安放在翠峰间的葫芦,“葫芦嘴”常年开着,迎四方来客。
此时是春日,此地是无忧谷。
此时此地,不光树木花草、鸟虫禽兽会有新生,人也会在这找到新的起点、新的神采、新的凛凛意气。
无忧谷后院,朝晖满地,鸟鸣啁啾。
屋前廊檐下,一排药炉正汩汩滚着药汤,堂间走出一青年男子,一身浅灰长袍,眉眼皆亮,却又含着种说不出的傲然气。
他抬头一瞥,无奈叹了口气,站在廊檐下,端着竹篦子冲院内喊:“我说,你又蹲在我的药圃做什么?莫不是觉得今年我的药材长势比你的好,担心这场赌局输得一败涂地?”
屋前几丈宽的药圃内蹲着一个少女,抱膝垂头,一动不动,不知在看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
这少女背影有些纤瘦,整个身子沐浴在微风暖阳下,像裹着层朦胧光晕。身后有人急速走动,风过鸟鸣,她皆不受打扰,还是瞬也不瞬地蹲在那。
明明听到身后有人同她说话,她还是不应不答。
桓南走过去,站在药圃围栏外,踮脚想看看她到底在看什么,却徒劳无功。
只因地面有趣位置都被少女身形和周围药材阻隔得严严实实,一点可供他透眼的缝隙都没有。桓南此时有点后悔,自己药材种的这么好做什么。
“哎,你到底在看什么,若再不说,我就把你从我药圃撵出去。”桓南抱着臂,在少女身后轻声询问。
少女还是不回答,过了片刻,就在他锲而不舍想接着开口时,少女倏地蹿起身,转身将手里的东西举到他面前。两只手,两条小蛇,一条青色,一条红色。
她笑嘻嘻地问:“你猜谁赢了?”
桓南看着因她忽然起身而差点寿终正寝的草植,不由仰天长啸:“我的药材!”
他盯着这没规矩的少女,食指点得上下翻飞,斥道:“仟离!你又在我药圃里看你那两条破蛇‘比武’,怎么不去你药圃,你存心祸害我?!”
仟离低头看了看周围药材,根本没有损伤,而且这些春季药材早已成熟,早该收割晾晒,师兄却还是迟迟不动,不明白他在等什么。
“抱歉抱歉。这种药材不是正好能克他们嘛,我也只是想看看它们毒性到哪了。”仟离认真解释,“我药圃长得是毒药材,而且刚刚撒上新种子,不太合适。”
桓南无动于衷。
“真不合适,还是师兄的药圃好一些。”
桓南冷冷道:“毒物配毒药,岂非正解。”
仟离气焰败了一截:“这些药材是不是该收了,收割晾晒都包在我身上,行了吧?”
桓南眉开眼笑:“那我猜,红的赢了。”
仟离:“......”
她好像知道桓南为什么不着急收这些药材了,敢情在这等她呢。这人算什么师兄啊,活脱脱就是个只懂压榨别人劳动力的土地主!
仟离抿唇撇嘴,一左一右掐着两条蛇迈出药圃,同样对他的猜话无动于衷。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仟离研学不多,却自认为也懂得一点。
两条鲜艳的小蛇在仟离手上悠然地摆动尾巴,不似被人掐住七寸,倒像正在被人舒舒服服地按摩着蛇皮,一派悠闲自在。
“是不是红的赢了?!”桓南追在她身后问。
仟离封耳闭嘴,走到廊檐下,将蛇分别放入竹笼里封好,转头查看起沸腾的药罐,将一旁篦子端在手上,分别往药罐里依量放川芎,然后用木勺慢慢搅动。
四下突然陷入静谧,只有药罐“咕嘟咕嘟”声响在耳边。
桓南等了半晌,这丫头存着心思,就是赌气不应他。
桓南如兜头被浇了盆冷水,刚升起的八丈高熊熊气焰瞬间被灭得无影无踪:“是不是?!”
他走上台阶,接过仟离手中的篦子,任劳任怨干起活,无奈叹了口气:“师兄刚刚和你开玩笑呢,师兄以前有让你干过活吗?师兄怎能忍心让你干这些?什么割草晾晒,那自然都该是师兄的事。”
仟离忽地抬头,将搅动汤药的木勺递到桓南面前,挑着眉,憋着笑。
她长得白,鹅蛋脸,一双大大的杏仁眼,眼睛珠黑晶亮,两根银蝶簪挽在后脑,半散的秀发垂在身后,搭在肩前的两根细长小辫子间编着一圈红玛瑙珠串。阳光下,透亮的白、深邃的黑与鲜艳的红交相辉映,宛如一株盛开的雪地红梅。
举木勺的手腕间,带着两条小蛇缠绕的银制蛇形手镯,蛇头嘴里有枚小银珠,随着她手臂动作,发出“叮叮”的细微脆响。
桓南无奈摇头,接过木勺,坚持不懈地问道:“到底谁赢了?”
仟离拍了拍手,歪头笑道:“自然是红色赢啦。”
这下换成她倚着廊柱,桓南站在药罐前,往每个药罐内放川芎,边搅拌边说:“最近这些日子,它们俩比了五次,每次都是红的赢,只怕它们之间的差距不是一星半点,若是鸿沟天堑,纵是再过几年,想来也是赶不上,你还如此在意它们之间的胜负做什么?”
桓南这句话听起来不对味,不知是在说仟离和蛇还是说他自己,明明他刚刚也很关心这两条蛇的胜负。
仟离没听出什么意味,只微微摇头道:“师兄你这话不对。”
桓南倏地抬头:“何处不对?”
仟离悠然道:“其实,小青无论从攻击力还是毒性来看,都比小红要强很多。”
“那为何每次都是红蛇赢?”
仟离嫣然一笑:“因为每次它们俩比赛前,我都会喂小青吃些压制的药物。一来,有药压制,二来,吃药后,药圃内的草药会对它产生另外的抑制,所以它比试时的能力才会如此弱,若少些抑制药、若不在药材围困之地,便不能保证它一定会输。”
桓南搅动的手忽然顿了下,嘴角扯出一抹笑:“原来一时输赢并不是全部能力的证明,就算有人、有外在之物压制禁锢,也不能抹灭‘它’本就是强者的事实。”他忽地抬头看仟离,“师妹说是不是?”
仟离拊掌道:“师兄说得没错,不需多,只要再有两次,同样药量、同样环境下,小青一定能赢!”
桓南玩笑道:“那等下次我若再猜,一定猜绿蛇赢,到时候,可别说师兄欺负你。”
仟离脱口而出:“可......”
她对上桓南抬起的眼眸,猝不及防地撞进一双黝黑眼底,好似看不见光的深渊。
桓南:“怎么了?”
仟离止住话音,心中暗自叹道:“不过是个小打小闹,那么当真做什么?”她抬头,没心没肺地笑了笑,遂摆摆手:“没什么。”
桓南从每个火炉下夹出两块红炭,放到一旁铁盆里,如今药汤火候正好,接下来只需温着,继而慢慢放凉即可。
仟离在桓南侍弄药罐时,已经握着剪子,端着竹篦子再次蹲到药圃内,真心诚意地为他剪收起成熟药材。
春光无限,岁月静好。
这时,悠闲春景突然被一阵慌张零乱的碎步踩乱。一个小药童跑到后院门口,上气不接下气地喊:“桓师兄,仟师姐,谷主喊二位赶紧去药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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