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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独往客 “ ...
如今那药方没了,本说能解毒的两位神医还突然悄无声息地走了一个,众人自不可能将程樯放走。程樯本来也没想走,他是医家,也没有仟离身上那一大摊子乱糟糟的事要处理,此时这些吱哇乱叫的病人于他更重要。
神机山庄为诸位准备了疗伤的药,一些人虽受伤却不致命,这些药人也没有自己相熟的人,眼见再无事,便已自行离去,实在不想在此处过多停留。
只剩有同门、好友被制成药人的人守在这,这些药人若私自带出去,伤人失控不说,主要是他们实在很难再去别处找到解过药人之毒的神医,此时既有神医在侧,自然不好离去。
不得不说,姜蓉不愧是掌家的生意人。此时神思格外镇定,思绪也格外清晰。
姜蓉吩咐神机山庄弟子将地牢里的药人全部带出,有同门好友的便交回,没有的就凑在一起,由神机山庄弟子代为照顾,另又派人将四方城内所有药馆大夫和行至此地的游医全部高价请来,一同协助程樯解毒。
神机山庄院子够大,盛下这些人绰绰有余。
少林将那枚染了血的盟主令重新收回,以后不知还会不会再有令出之日。
至于下次令出时,江湖又换了几代人,又或者还是这些人,未来不定,谁又能说得准呢。
四方城这场糟乱好似直到现在才尘埃落定。
没人有心思再去关心那个逃跑的江铭是否要铲草除根,因为他已掀不起什么风浪,众人好似都没了什么精气神,不禁在想,若是江湖就这样安安静静地一直走下去,该是多么幸福的事。
这边潮水已退,平静无澜。城外山谷没有潮水,只有满山绿意,无尽斑斓野花。
仟离一走进山谷,便恍惚回到了无忧谷后山。这是他们曾经去那个山洞,见到尺素先生的那条路,只是她还未到那个山洞,便见前方一处人家,三间小茅屋,一圈木桩子便搭成了简简单单的一个家。
不如青苔山中陆阮二位前辈的家,那个家里有热闹、有人情还有烟火气,这个地方什么都没有,孤零零立在这,不像人间的家,倒像是地府的冢。
院门口不远处的小路上站着一个人,一身青衣长袍,手持青剑,正在等人。
见人来了,他微微弯起眉眼,故人重逢,终是欢乐喜悦要多一些。
“师妹。”桓南轻声唤了一句,“好久不见。”
“师兄。”仟离停步,低声唤了一句。
一切是那样的熟稔自然,好似他们此时就是在无忧谷的某座山谷间,一人外出行医归来,一人在原地翘首以盼,见面招呼,仿佛此前种种与他们无关,他们之间没有隔阂,没有什么会成为他们之间的阻碍,他们还是无忧谷内亲如家人的师兄师妹。
桓南呆愣片刻:“你竟然还肯唤我师兄?”
“师父并未将你逐出无忧谷。”仟离说。
桓南如何不知为何无忧没有如此做,只笑道:“你信中没说吧。”
仟离没有接他这句话。
幻境倏忽而散。
此处不是无忧谷,眼前这位小师妹也已经长大了。
“为何如此?”
她终究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
桓南以前其实很想当着仟离的面,将师父对他们的偏心不管不顾地喊出来,让仟离看清她这个师父虚假的面目,然后告诉她,其实我的毒术并不比你的差。
后来他又止住了,他想如果他说出这些话,他是不是就不再是师妹眼里的那个可亲近可玩笑的师兄了。
再后来,他心思越积越深,许多事已经不想对外言了。
到如今,诸事皆散,他又有何好说的呢。
桓南微微敛下眉眼,目光转向山道上青青绿草,只轻笑道:“不为何,想做便做了。试罢,懂了,心里便释然了。”
“然后呢?”仟离问,“释然后又该如何?”
“再去处理另一件心里未释然的事。”桓南道,“听闻师妹江湖走一遭,剑法大成,如今我自不量力,也想见见。”
“身入江湖难自主,若只会行医问药,如今我也不会好端端地站在你面前,”仟离径直拒绝了他的话,“但我不和你交手。”
桓南向前走了两步,只听“嗖”一声,什么东西径直钉在他脚下。他停住脚,垂眸,仿佛又看见另一位老友,一支有些磨损的银蝶簪。
“她不想和你交手,听不懂人话?”辛夷淡淡地说道,语气中却带着雷霆之怒。
桓南并未搭理他,只是垂眸看着那根明光熠熠的银蝶簪,微微弯身,将其珍重般握在手中,拂去簪子尖端泥土,端详良久,他抬头看向仟离头顶,两只完好崭新的银蝶簪在她头上。
“舍旧簪新,看来师妹已经放下了。”
仟离张了张口,欲言又止,她没什么好说。
辛夷没好气地说道:“另一根扔在青苔山的墓室了,你要想要便自己去找。”
桓南实在不想搭理这个聒噪的人,只看着仟离,道:“师妹还欠我个赌约,可还记得。”
辛夷转头瞧着仟离,十分无奈,这人怎么随处立赌约,以后一定不让她与这种无聊的人赌。
“你想如何?”仟离问。
“我想与师妹单独过几招。”桓南缓缓抽出剑,宝剑锋从磨砺出,他的剑也算是磨到出锋的时候,只是他从未想到,自己这出锋第一剑对上的便是自己的师妹。
可是,这难道不是他心之所念吗?
除了师妹,还有谁配让他用出出锋一剑。
没人,不会再有。
仟离握紧银笛那一刻,辛夷便知道他已经用不着再说什么,反正他在旁边,也不会让桓南使什么下三烂的手段。
“小心。”
仟离咬了下舌尖,让自己头脑更清醒些,两步上前,寒月刺转腕一翻,贴着桓南胸前两寸径直掀了上去,桓南手中剑动了,来的并不慢。
但于此时的仟离来说,他的剑还不够。
她已经见过太多人了,又是自小在折梅散人剑下走过来的——虽然师父给她喂招时从未尽过全力,但揍她时可是全力以赴,所以不出十招,仟离便知道桓南的剑还不够。
寒月刺在仟离手中划了半圈,顺势压上桓南的剑。桓南剑招未停,手上陡然泄力,将剑从寒月刺逼压之下解救出来,霎时两剑又在半空相撞,“呛”一声。
“师妹,你的剑法已有大成,可还是少了些东西。”
桓南发现了,仟离对他用出的剑没有杀意。
他好像回到了陪着她在无忧谷练剑的日子。其实,说起来,他会的剑招便是在与她日复一日的对战中磨练出来的,但,终归不如她。
可是,她的剑没有杀意,如何能真正赢过他。
“师兄再教你一招。”
说罢剑锋骤现,剑风卷过路边青草野花,将其拦腰斩断。
他的剑彻底回到了无忧谷中给她喂招的剑式,一招一式皆想将她的剑招磨炼的更加纯粹,他甘愿当做她的踏脚石,舟下水,将她推上更高的地方。
仟离忽然觉得,好像过往所遇高手对她的伤害,都无法能比得上眼前这个人的一招一式。
不是嗜血剑锋、不是强势逼压、他将往昔岁月一点点从两人记忆深处拽出来,完整无缺地摆在两人之间,他正在一点点指给仟离看他们曾经一起走过的岁月。
寒月刺突然一顿,手臂突然被剑锋划过,鲜血瞬间洇出。
发生了什么?
她为何失神了?
辛夷蓦地上前一步,握紧了剑鞘,在看见仟离反击时硬生生止住脚步。
仟离只是不懂。
他在做什么?
他要做什么?
他想亲手斩断他们过往十几年岁月相牵连的种种,自那年无忧谷花海初见,他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说她叫仟离。
自花海初见始,到他走出无忧谷那刻终。
十二载光阴岁月织就的缘网,皆被他一剑剑划破、砍断。
一剑断尘缘,一剑斩过往,第三剑便是无情无缘的陌生相对。
既为无情缘,那便可以用出杀人剑。
仟离寒月刺陡然刺出,欲挡下半空划过来的剑,可寒月刺却如入无人之境,剑未落,凝滞在半空,寒月刺却已瞬间饮了热血。
仟离见势不对,欲抽剑后撤,寒月刺却被人猛地攥住,那人咬牙,上前一步,靠近她一步,寒月刺彻底贯穿了他的身体。
他想碰下她,带血的手伸至半空,终究未成。
桓南蓦地喷出一口血,跪在了仟离面前。
一切发生的太快,仟离脑中一片空白,茫然松了寒月刺,往后踉跄退了一步。辛夷上前两步,扶住她。
其实直到她来山谷之前,她还存着一份缥缈的不可对人言的私心,她想将桓南打晕打残,大不了喂药喂毒,总之,要将他带回无忧谷交给师父处置。
师父并没有将他逐出师门,他还是无忧谷的大师兄,她也还是他的师妹。
往昔种种,恩怨情仇,总该回到师门言说分明。
怎么会发生现在的情况?
桓南抬头,看着仟离,露出了柔和的笑。
“杀了我,你的剑才是真正大成。”
桓南鬓间冷汗滑落,他攥住寒月刺一点点拔出,拢袖擦干净上面的血迹,将寒月刺放到地上,推向仟离面前。
“我还有......未了的心愿,求师妹......成全。”
“师兄——”
天高地迥,江湖阔大,何处不可行,何处不为家。
可许多人都不是那无根浮萍,能随处漂泊生根。自生下来,身上总不免或多或少带着些家族道义、人生责任,继而生出些所谓的理想追求、人生抱负。
万丈红尘,前路千条,兜兜转转到头来摆在自己面前的也不过那一条路能走,或荆棘险阻,或百花盛开,若不是原地踟蹰,自缚囚笼,总归都要往前走。
追逐一生,遍体鳞伤,到头来千言万语说尽,最终不外乎“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一句无奈话。
梦醉梦醒,最终不过是浮沉的虚梦一场。
仟离走进院,推门进入主屋,屋内有几摞书籍,都是毒医之类的书,书桌上留着一张新墨的信,是师兄对师妹的叮嘱和恳求。
桓南一直研制一种提高内力却不会走火入魔的药,奈能力未达,如今研制一半,若仟离有兴趣想让她继续研制下去,还开玩笑说,若真有一天能成,让她给地下的他也送上一颗尝尝。
另外那些书是迟素传给他的,若她有兴趣可都带回无忧谷,而他依据这些书和他此前心得,编撰了一本毒典,只是见闻很少,若是她以后有兴趣,请她帮忙编撰完成。
仟离大致翻了翻上面的几本书,虽然迟素不是什么好东西,但留下的典籍的确还不错,带回无忧谷,一定会有大用。
转头往侧面看去,一个小架子上安放着一个黑瓷罐,掀开罐盖,一只蜈蚣正在沉睡。仟离蓦然叹了口气,只是一只小蜈蚣,却在江湖掀起了这么大一场腥风血雨。
“这就是幽潭蛊?”
“嗯。”
她将其培育出来,却莫名让它变成了害人的利器,说来还是她有愧于它。
她割破自己的指尖,一滴滴血落入瓷罐内,幽潭蛊瞬间清醒,继而吸收着血液在罐子内游动起来,身体关节逐渐变换,赤青相接,此时它才算是真正活过来。
她以自身精血饲养它长大,别人的血又怎能真正唤醒它。
仟离向瓷罐里倒了些药粉,吃饱喝足的幽潭蛊再次陷入沉睡,她会将它带回无忧谷,它会助她的毒术更上一层楼。
“他这是怕你闲着,给你留了些事干。”辛夷说。
“他不死,这些事完全可以自己干。”
仟离真是不懂桓南那个脑袋里到底怎么想的,想来想去,挤出一句,“定是这些日子被毒药毒傻了。”
辛夷见她心情不好,无意间转了话题:“这地方应该是他临时落脚地,没什么太多生活痕迹,我去隔壁看看。”
推开隔壁屋的门,辛夷脚步突然怔住,心一抽一抽地跳,看着眼前之物久久未能动脚。
仟离走出门口见他站在那一动不动,问他:“怎么了?”
辛夷舌头差点咬掉,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仟离已在他身旁站定,一副她的画像稳稳当当悬挂在对着门口的那面墙上——漫山花海中,一身紫衣少女浅笑回眸,明眸善睐,整个山间都因为她而明亮起来。
辛夷咬着牙,抬步迈进去,四面八方的火气顷刻向他席卷而来,他恨不能立刻将这间屋子彻底烧为灰烬。
十二张女子画像,自幼时到成年,她蹲在药圃除草、廊檐下熬药、花树下回眸、山谷中采药,一年一张,不必说,瞎子也能看出来画的是谁。
辛夷都不知自己该作何感想,他竟然在别的男子家中见到了自己心上人从幼时到成年的画像。
他到底是该生气还是该高兴?
他苦笑自己脑子真的坏掉了,竟然还在这要做选择。
“他还真是......”
辛夷说了四个字,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再也说不出,满身怒火无处发泄,反手将屋中的桌子掀翻在地,满桌笔墨落了一地。
一只手缓缓握住他颤抖的手,抚平他心中怒火:“别生气。”
辛夷紧紧攥住她的手,胸膛起伏不定,深深吐了两个呼吸,将自己的目光从画中移向身边这个人,目光定定地看着她,一只手抚摸她的脸颊。
她才是真的,伸手可触,不是画中人。
手指滑至她的下颌,捏住,鼻尖微微靠近,他呢喃道:“你是我的。”
他轻轻啄她的嘴角,一下,两下,唇微微移动到她的唇上,一下又一下的亲她,察觉到她的下颌有偏离逃脱的想法,手上也有微微抗拒,他手突然用力固定住,唇也带着些蛮力贴上她的唇,舌尖想要抵开她紧闭的齿关。
仟离不由自主地闭上眼,忽然蹙眉,推开他,后退一步从缠绵中撤出来。
“别这样。”仟离垂着眸说,“天色不早了,赶紧回去。”
辛夷一把将她拽过来紧紧搂进怀里,几乎将整张脸埋在她肩窝处,深深吸了吸她身上的药香味,自己抽风的神经这才像被治愈般安稳下来。
他贴着她耳边,喃喃道:“抱歉,吓到你了。”
“没有。”仟离环抱着他的腰,一下一下抚着他的背,片刻后轻声说,“将这些,烧了吧。”
“嗯。”辛夷轻声回她。
仟离将桓南葬在此处山谷,那根旧簪也陪桓南留在此处,她将有用的毒药典籍带走,剩余的一切便在一场大火中化为了灰烬,从不曾存在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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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hi~大家好,感谢各位来看我们小毒医~ 感兴趣的话,在此求个收藏哦~ 拜谢大家(收藏的爱心读者每人可得仟离的随身小宠物一条,颜色不限,梦中自取~)完结文:《莳花戮》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