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鉴》春秋花月

153、是非绝 心已经腐烂

　　冷青云怒喝一声，周身真气暴涨，四人只觉手中剑被逼得止不住颤抖，紧接着缠绕许久的气劲轰然炸开，将众人逼退。

　　冷青云一掌拍向寒月刺，寒月刺陡然向下压去，同时一掌向她面门拍来，寒月刺陡然调转方向，内力猛然灌入，寒月刺在两厢极强内力压迫下嗡嗡作响。仟离脚下转挪，闪过一掌，一缕飘起的秀发却被如刀掌风削落，未等落地，便在极强的气劲中被搅碎成了齑粉。

　　“他为何总是冲你？”

　　几人剑再次攻来，石勒竟还有闲心问出这种不过脑子的问题。

　　“我怎么知道！”仟离竟然还有心思回他，“可能看我长得太好看吧。”

　　石勒：“......”

　　真是没话说！

　　“不是，你们没人管管我吗？”

　　程樯在一旁大喊，虽然叶离亭的人开始将他护了起来，但终究未抵抗住药人的攻击，保护圈未出片刻便被打散了。

　　程樯的手只能切药材，切人的确不成事。

　　“柳漱！”仟离道，“你去帮程樯！”

　　“你们小心！”

　　柳漱并不拖延，撤剑，脚下一转，来到程樯身边，一把拽住他往后一拖，将他拖出前方即将落下的魔爪。程樯一口气差点就这么过去，如今抚胸呼出，还不忘对援手的柳漱道谢。

　　另一边四人突然少一人，虽还能抵抗，却十分吃力，更别想杀了这个狂躁的人，更是难上加难。转眼间，三人已经在暴虐的真气逼迫下又过了几十招，除了手腕发麻，胸口发疼之外，也还能忍受。

　　仟离江湖闯了这一遭，心境早已大不如前，如今即便面前站着提升了内力的冷青云这般高手，她也没有丝毫退却骇然之意，好像是此前被磨砺的那颗心忽然又不可抑制地跳动起来。

　　她曾见过高山心生畏惧，也曾翻过高山心生喜悦，如今再见，畏惧没有半分，只有急不可耐地持剑与高山相抗的跃跃欲试。

　　她自觉不自量力，却依旧“欲与天公试比高”。

　　只见冷青云一掌似裹着无数利刃从身侧拍来，辛夷的剑也瞬间而至。

　　寒月刺陡然划过半圈，兴高采烈地贴着辛夷的剑身瞬间划过，至剑锋处陡然一转，折梅剑法中的狠厉顷刻闪现，寒月冷光遍布的刺尖携冰裹雪般破开眼前阻挡，刺尖瞬间穿透那只毫无血色的手掌。

　　刺尖挂着一抹暗中血色，没有任何阻挡地滴在青石板上，那只手掌也在此刻有了无法直视的颜色。

　　冷青云好似没感觉到什么疼痛，只毫不在意地瞥了那只手一眼。

　　冷青云现在就是嗜血的恶魔，两只猎物距他如此之近，他哪还有心思管手如何，霎时另一只手朝两人胸口拍出，辛夷的剑虽然为两人抵挡了一部分气劲，两人还是不免被震飞出去，几乎同时胸口震了一下，吐了一口血。

　　石勒及时横剑拦住冷青云上前动作。濒死的猎物就在眼前，竟然有人胆敢阻拦他，冷青云怒意更甚，不管不顾朝他杀去，石勒咬着牙，怒气好像比他还高。

　　“没事吧？”辛夷拽起她。

　　仟离摇摇头，石勒此时也被一掌拍了出去，两人不做停留，再次携剑而上。

　　相抗之际，冷青云身侧一抹寒光乍现，冷秋真也持剑而来。

　　冷青云指导过冷秋真剑法，两人却从未对战过，即便试招，也未曾有过。如今第一次交手，便是如此境况，不免让人唏嘘。

　　“不必管我，先将他制服。”冷秋真语气平静地说道。

　　仟离咬牙点头，四人相抗，胜算明显大了几分，况且，冷秋真的剑也同样很强。

　　叶离亭见仟离几人攻势未弱，便稍微放下一分心，结果转头一看，另一边真是乱成一锅粥，他火气登时就窜了出来。

　　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

　　上次武林大会本还有个百兵展做辅助，而今日本该只是商讨，众人也没想到会发生如此骤变，此前有不相干不想理江湖事的游侠参加完百兵展便早早离去，一些门派的弟子来的也不如上次多。

　　故而今日五六十人对上三十多位药人，一时间竟还十分掣肘。

　　此时看来，众人皆有伤亡，但总的来说还是药人那边伤亡更多，毕竟有少林武当几派的高手在，他们就算有药辅助，内力狂暴，但招式多是也是靠蛮力逼出来的，遇见真正的高手，还是讨不到什么好。

　　不过......让他头疼的倒不是在此。

　　而是，在这种危急存亡之际，他们这些清醒的人竟然自己内部打起来了！生锈的脑袋简直能把旁人气死。

　　这些人，若是遇见自己不认识的，就直接下死手，保命无可厚非。

　　若是遇见熟悉的人，也要看熟悉程度来选择是下死手还是揍晕——当然，这种思考完全基于自己武功与对方持平甚至高出一截的情况，否则，也只有被动挨揍的份。

　　但若有人对不认识的人下死手，奈何此人或许是其他门派的同门或长辈，便又有人不想让他下死手，免不了生死之际要出剑相护。

　　一开始还有人不愿将自己陷入这种两难之际，看见同门药人便绕过去，去杀其他药人。

　　但突然有人对药人开始相护了。

　　一人这样想，这样做，便会有其他人效仿，那些只想杀药人的人自然不干，这些人之间便又开始起了混乱，甚至刀剑相向。

　　一边打还一边朝着对方骂街，简直乱得无以复加。

　　“我说诸位，”叶离亭一边抵抗药人一边高喊，“能不能先平了眼前的乱再说，你们......”

　　“他要杀我门派弟子，如何能成？！”

　　“他们是药人！难道不该杀！”

　　叶离亭无奈摇摇头，已无话可说。

　　他此刻很想哭，很想就此罢手，要不杀了冷青云便带人撤走吧。说白了，这些破事跟他又有何关系，他本就为了杀冷青云而来。

　　脑中天人交战片刻，他心底唯一的良善短暂占了上风，或者说怒气占了上风，因为在他失神之际，左肩突然被药人抓了一下，疼得他火气直冒，他此刻得先将这一爪之仇报了。

　　至于那些不知死活的人，他已决心不再管。

　　在场没相熟好友的药人此刻已经一命呜呼，剩余这些只怕都是有人相护，如此下去实在不是事。

　　慧明一招罗汉掌挥出，朗朗佛号顷刻响彻半空，“既如此，找来绳索，诸位几人联手困上一个，或打晕或捆住，留其性命，再行医治。”

　　慧明大师发话，神机山庄弟子急忙找来绳索，各自没了杀人的戾气，反而开始三五成群地抓起药人来。

　　至于江铭那边，这一个时辰内他自然不可能好好待在那看戏。因为无论他如何在众人面前花言巧语，有人是一定要取他的命。

　　两种不同却又相同的“飞燕三十六式”正在厮杀。

　　“你还真是......执着。”

　　“你苦等十几年，难道不执着？”虞时燕呛道。

　　江铭不甚在意地更改剑招：“但你并不是我的对手，我没心思打，今日就不......”

　　正在这时，身后一掌朝江铭拍来，洪新也没有什么长辈对晚辈的礼数，怒喝一声，不管不顾加入两人厮杀之中。

　　在两人接连不断的攻势下，江铭脸色越发不太好看，那边虽然混乱，他现在也无法彻底抽身离去，突然来了一个不算高手的高手，江铭不得已全神贯注应付起来。

　　但他依旧在慌乱中急速吹了两声骨哨。

　　不多时又是一帮药人冲了进来。

　　众人刚想歇口气，此时想死的心都有了。

　　不过还好，这帮人少，众人咬着牙，怒吼着给自己打气，颇有种越杀越勇的意味，前前后后七八条铁链子横着就朝那些药人拦了过去。

　　“这家伙真难缠！”

　　石勒偏头吐了一口血，起伏的胸口牵扯着眉头止不住地皱。

　　仟离抖了抖握着寒月刺的手腕，将喉间涌起的腥甜压下去。

　　冷青云身上出现了几道长短不一的剑痕，鲜血一点点往出涌，不知是不是之前流了一些，此时流出的血竟是鲜红色，好像更像个平常人，而冷青云也好似终于察觉出一点痛意。

　　他虽然服了药，但堆起来的大罗金刚无论再怎么像，终究不是真的，他做不到刀剑不入，也做到在如此强的攻势下永远这么耗下去。

　　仟离偏头看了眼辛夷，辛夷的脸色也并不怎么好看，而碰巧，他也正在看她。

　　“这么看我做什么？”仟离趁着双方短暂停战的间隙，玩笑问道。

　　辛夷却十分认真地说：“怕你再做什么让人生气的事。”

　　仟离：“......”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仟离攥紧寒月刺，看着冷青云扯出一抹笑，“放心吧，我是那种言而无信的人吗？再说，他还不配。”

　　说着众人已再次攻了上去。

　　冷青云好似突然恢复了一点神智，不知是药效渐失还是他自己用了什么内力逼迫的方式将药困住，总之他周身暴虐真气弱了很多，对冷秋真的杀意减了许多。

　　千仇万恨之下，总归还有那无法磨灭的血缘亲情横亘在两人之间。

　　仟离管不了那么多，寒月刺冷光一闪，仿佛一条若隐若现的银线，贴着冷青云周身打了几个圈，瞅准缝隙径直刺入冷青云右肩，在他怔愣之际，左右两剑同时牵制住他，辛夷的剑破空而来，他怒喝一声震开两剑，双掌合掌夹住迎面而来的剑身。

　　就在此时，寒月刺骤然发难，在半空划出一道明亮曲线，径直自他喉间横刺穿过，寒月沾血，不过眨眼之间。

　　众人收力，有东西自冷青云怀中掉出来，“当”地砸到地上，正是他心心念念的盟主令。

　　冷青云神思并未彻底清明，他空洞的双眼好似闪过一抹微光，喉间咯咯两声，一代大侠便在无知无觉中死去，甚至都不知周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这一生谋求算计，终归是昙花一现，倏忽来去，还是两手空空。

　　顷刻间，整个神机山庄突然如翻滚的潮水轰然退去，霎时安静了下来。

　　整个神机山庄偌大正院，鲜血死尸遍地，一片龇牙咧嘴的唉声叹气，众人瘫坐在地，瞧着几丈外被或捆或敲晕的药人，更觉头疼。

　　仟离掏出几粒疗伤补气的药给几人吃了，程樯则已经背着他的药篓去医治那些受伤的人，辛夷和石勒去看银衣楼的几人，仟离、冷秋真和柳漱在一处廊檐下坐着，都不知要说什么。

　　“还好吗？”

　　过了半晌，仟离看着坐在她身边的冷秋真，安慰的话在喉间上下翻飞，终究还是不好说出口。

　　她帮别人杀了自己的亲生父亲，又怎么可能好呢。

　　饶是再侠肝义胆、正义凛然的去除暴安良，去维护正义，无论用多大的正道之理安抚，心里那一关终究还是需要时间来度过。

　　“其实，我早就预想到会面临这种情况，不过是在山庄内遇见还是在外面什么地方遇见的不同而已。”她深吸一口气，“他走这条路，我承这个果，都是因果注定。”

　　冷秋真声音听不出起伏，好似还没在刚刚的战斗中缓过神来。

　　仟离手伸至半空，顿了下，还是落下在冷秋真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她转头看向另一边，程樯好像被人拉住在说着什么，一脸无可奈何，只得张口闭口不断说什么安慰他们，一个头也被问得好几个大。

　　洪新朝仟离方向走过来，看着有点狼狈，看来在江铭手中没占到什么好。

　　“神医没大碍吧？”

　　“多谢前辈关心，我没事。”仟离道，“江铭跑了？”

　　刚刚结束时她在场中扫了几眼，并未看见江铭的尸体，那定然是跑了。

　　洪新盘坐在廊檐下，叹道：“趁乱跑了。老夫和虞小友已断了他的经脉，希望他能痛改前非。”

　　冷秋真突然开口：“洪前辈只怕还是不了解他，他若能痛改前非，又何能会有今日这种局面，心已经腐烂的人，是不能用什么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这种话来要求他的。”

　　洪新叹了一口气：“说到底，还是老夫武功不济，不过他经脉尽断，自己也翻不起什么大风浪，只是那研毒之人若在，怕是......”

　　他睨着仟离，仟离垂着眸，没说话。

　　确实，他们如今这一遭，说到底，不还是因为那只幽潭蛊，因为研制药人的那个人么。

　　事实如此，仟离又有何话能说。

　　“洪前辈是想来问我知不知道他的下落？”

　　洪新摇摇头：“我知小友定然是不知道，否则也不会放任他到现在，只是若依据小友对他的了解，他接下来还会如何？”

　　“其实，我并了解他。”仟离道，“也不知道他接下来想做什么。”

　　一阵沉默蔓延。

　　这时，一神机山庄弟子向她们这边匆匆而来，拱手见礼：“请问阁下可是仟离姑娘？”

　　“嗯。有事？”

　　弟子将一封信递给她，“有人托我将这封信交到姑娘手中。”

　　谁会给她写信。

　　仟离接过信，抽出信纸，上面只有一句话：城外山谷，静候师妹。

　　不必再问送信人是谁，不必问山谷何处，仟离心里已了然。

　　仟离收起信起身便走，她拒绝了想跟她同去的柳漱和冷秋真，毕竟程樯还在这，她也不好将他一人留在此地，柳漱在这，她能放心些。

　　最主要的是，有些事终归还是要她自己去面对。

　　但她终究无法拒绝一个人。

　　她和辛夷出门上马，直奔城外山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