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晚》江月明明

99、谎言 “你骗我.

　　恍惚间听见有人在喊“师父”的时候，君唤雨望向西方沉进群山的落日，心想，他一定是开始走马灯了，才会有一种是他的徒儿在叫他的错觉。

　　本次南疆之行澜绝掌门原本只是为了和云幽的季城主谈谈接下来的合作计划，并没打算节外生枝，偏偏恰逢天毒地医谷的开放期，君唤雨心中一动，想起他的小徒弟常受头痛之扰，这才临时改了行程。

　　对毒医谷早年屡屡暴动的事，君唤雨自然也有所耳闻，不过没怎么放在心上，一来是季清雷厉风行地整治过一番，情形已大有好转，二来也是技高人胆大，君掌门心思缜密，武功高强，自恃无论何种情境都可全身而退。

　　不料毒医谷的这些蛮子十年不搞事，一搞就搞了大的，竟是让他在阴沟里翻了船，实在可恨，早知如此，他就该往那条地裂里扔几十道雷火符，直接炸平他们的老窝，要死一起死。

　　神智正在变得混沌，君唤雨眼前一片白蒙蒙的，像是雾气，但他知道，那是他体力流失殆尽后无法再遏制毒性蔓延导致的症状，再过一会儿，他的神经就会彻底麻痹，随后会像一只吃了鼠药的老鼠那样倒地抽搐......

　　这半日里，他已经看过无数的人这样倒下。
　　有点难看，君掌门如是想着，一路远离人群，往极僻静处走去——如果必死无疑，他不希望自己最后那副丑态被人看见。

　　直到终于再也走不动了，君唤雨不得不停下脚步，背靠着一株古树缓缓坐在了地上，那个声音隐约还萦绕在周围，他笑了笑，决定不再理会。

　　这时，左腕猝不及防地被人抓住，君唤雨心弦一凛，本能就要拔剑，但他实在没有力气了，拼尽全力才迟缓地抬起了手，随即被那人轻轻按住。

　　“别动，别怕，我是来帮你的。”
　　听上去是个小姑娘的声音，一连两个“别”字显得语气有几分毫无城府的急促，君唤雨无端觉出一股亲切，念及就算对方骗他，横竖都是一死，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便由她去了。

　　腕间一凉，有什么东西打进他的体内，君唤雨听见她温声说：“是解药。”顿了顿，又道，“你中毒比较深，可能要时间久一点才能恢复。”

　　君唤雨点点头，微微牵起唇角，勉力道：“多谢......不知姑娘是谁？”

　　那人没答，反而扶起他往自己的背上负去，只道：“我带你去安全的地方。”

　　“等等......”君唤雨用力眨了眨眼，白雾稍散，对方的大致轮廓终于映入视线，只是五官还不甚清晰，他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了几只小瓷瓶来，小心用手帕包住拎在手里，解释道，“不拿出来......只怕要硌着姑娘。”

　　那人似乎很轻地顿了下，问：“这是什么？”

　　“给我家小孩带的......”提起徒儿，君掌门英挺的眉目间泛起一种近乎慈爱的笑意，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说道，“她总是头痛，也不知道这药有没有用。”

　　“......有用的。”那人说。

　　君唤雨听了这话，不由一笑：“你怎么知道？难不成你也吃过？”

　　那人几不可闻地“嗯”了声，不再多言，背起他迈开脚步，攀住她的肩颈时，君唤雨感觉有水滴在手背，他一愣，忍不住抬手触上她的脸颊，果然摸到了一片泪水。
　　“小姑娘，为什么哭了啊？”

　　好一会儿，那人才哽咽着答：“因为那个药真的很苦。”

　　“原来是这样。”小丫头的泪点也太低了，跟他家里那个动不动就哭鼻子的二徒弟简直有的一拼，君唤雨失笑道，“良药苦口嘛，可以理解......若实在是苦，吃完赶紧嚼两颗蜜饯压一压。”

　　也许是因为对方身上那种熟悉的气质，面对这个陌生的小姑娘，君掌门今日的话格外多了些，随着解药生效，他的身体状态渐渐恢复，到目的地时，他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是你？”君唤雨怎么也想不到，他跟眼前的人居然还有过一面之缘——是当初曾在街上捡到他钱袋的那个小姑娘！

　　“呆在这里，”那人对他的惊诧并不为所动，十分平静地将他放进光柱，“你会没事的。”
　　说完，她直起身，静静地看他一会儿。

　　对上那双眼睛，君唤雨顿时心头重重一震，那眼神哪里是在看一个生人......分明、分明是一个孩子在凝望她久别重逢而后又将再度告别的父亲。
　　为什么她会用这种眼神看着自己？不等他继续细想，对方转身离开。

　　“念桥！”那一瞬间，仿佛鬼使神差一般，君唤雨突然叫出了声，“......是你吗？”

　　那人背影一僵，片刻，终于摇了摇头，随即快步走远，消失在了无边暮色。

　　回过神的君唤雨自嘲地笑了笑，感觉自己多少有点神经过敏——这小姑娘的相貌身形没有一件对得上不说，他的二徒弟这会儿正被关在风断山巅的幽狱里服刑呢，怎么可能会突然出现在这个鬼地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毒王府宅已不见一个人影，院外隔开魔化人群的结界开始反射月色的银光，陆灵辄站在门前眺望向远方，俊美无俦的脸上露出些许焦色。

　　许久，一道身影终于从山林的阴翳中走了出来，少城主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迎上前去：“受伤了吗？”

　　江念桥抿着唇，摇了摇头。

　　她脸色苍白，眼尾还有未干的泪痕，陆灵辄心里针扎般疼了下，却识趣地没有多问，只牵住她的手往回走。

　　作为天毒半谷王者的地位象征，这座平均每年都会易一次主的毒王府建得很是气派，几乎连绵了半面山壁的亭台楼阁和长廊水榭交衔错落，在月夜里静静地俯瞰幽谷。

　　日记上说的那栋藏书阁立在西南角的一处断崖，山阶重重，灯盏无人点亮，一团好事的萤火虫飞过，添了几星散碎的光。

　　不过这点小事当然难不倒术法等身的少城主，他双指旋开，数张符咒一气呵成，脱手便落成了十数只流光溢彩的灵蝶。
　　灵蝶徐徐环飞而起，将他们的前路照亮。

　　戌时三刻，不早也不晚，两人踏进那座命定的阁楼，卷帙浩繁，架架层层地整齐码放，陆灵辄缀在她身后，看着她目不斜视地一路向前。

　　再过片刻，她就会按日记所言，拿到解药，然后呢？
　　陆灵辄有点苦涩地想，然后她就会离开这里，回到她原本的时空中去了。

　　她是为他而来，可她所为的那个人却不是现在的他，正如此刻在东陆澜绝山的她也不完全是眼前的这个人一样。

　　他们之间隔着一道十二年的时空裂隙，饶是少城主再神通广大，也无法在这上面缩地成寸，一步跨越，想要再见她，就只能......

　　江念桥在一处站定，两只灵蝶懂事地飞旋近前，投下一片淡淡的柔光，她似乎有些紧张，指尖抓了抓衣角，才终于伸手从书架中抽出了那本《毒王秘典》。
　　然而翻开的一瞬，她唇边如释重负的笑意一下凝固，难以置信一般迅速又将书前前后后翻了两遍。

　　“怎么了？”陆灵辄眼角一跳，上前察看。

　　话音甫落，就见她猛地抬起头，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脸色变得极为难看，随即竟是呕了一大口血出来。

　　陆灵辄一惊，下意识就要去扶她，却被她抬手挥开，那本秘典“啪”地重重按在他的胸口。

　　“你骗我......”江念桥看向他，盈泪的眼中满是哀恸，“灵辄，你骗了我！”

　　陆灵辄心头一震，隐约猜到了缘由，打开那本书一看，果然，《毒王秘典》全书共九十七页，日记上写的第一百二十九页并不存在——为了让她回来，未来的他撒了个谎。
　　斜阳暮根本没有解药。

　　*

　　毫不意外地，这场大暴动在南疆掀起了轩然大波。

　　从时间上看，十二日当天下午申初左右，云幽官方获悉后，城主第一时间亲率精锐赶赴山谷，但已经有点晚了，彼时谷中已布满毒气，凶性大发的人们不断自相残杀。

　　在那种情况下，无论派人进去还是放人出来都有可能增大伤亡，尽管多位世家长者因自家子弟身在谷内而先后向她求情或施压，但经过几轮现场评估，季清再次对世人展现了她铁血无情的一面。

　　“虚空”之阵在黄昏时分悍然启动，并在两个时辰后将整个山谷变成了真正的虚空。

　　令人惊讶的是，另一座后来被人们称为“不周虹”的新型法阵在最后一刻横空而出，硬生生冲破“虚空”结界矗立起七道纵贯天地的虹柱，濒临绝境的二十九条人命因此得以幸存。

　　因虚空阵创下了中洲大陆千年来非战争导致的最大伤亡记录，作为第一责任人，季清事后受到了南疆上下大规模的口诛笔伐，一度险些被迫退位。

　　不过很快发生了另一件事，将她从岌岌可危的处境中拉了一把。

　　如果季清退位，继任者无疑是云幽如今的少城主，这一年的陆灵辄虽尚还有些年少，待人处事却已很有章程，再加上他在此次暴动中耗尽心力布出的那座“不周虹”，和“虚空”一个救人一个杀人形成鲜明对比，使得民意几近一边倒地倾向了他。

　　然而，最终什么都没有发生。
　　因为他们的少城主被一个婢女重伤并挟持，城主府一众高手投鼠忌器，愣是让人从眼皮子底下用传送法阵逃之夭夭了。

　　此事传出，举城皆惊。
　　一时间几乎所有人都悬起了心，猜度在如此穷凶极恶的歹徒手中，少城主不知会遭受何种非人虐待。

　　但其实，歹徒那天把他们的少城主掳走后什么都没做，只是陪他在海边看了一会儿夕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