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晚》江月明明

98、困境 “这件衣服

　　不知何时起，街道内外已不见原住谷民的踪影，偌大城区似乎只剩下他们这些外来人自相残杀。人群近乎兽类一般撕咬缠斗，地上血流成河，断肢残臂飘于其中，好似枯枝败叶落了一地。
　　人间炼狱，莫过于此。

　　作为城卫军的精英，巡卫支队队员固然素质不错，但毕竟长在和平时代，平日里所处理最棘手的也无非是盗抢劫掠之流，何曾直面过如此血腥残暴的场面，不由得一下骇在当场。

　　“你们也看到了，这情况不用通知，长眼的都知道该‘警戒’了，”唯独中年人依旧从容自若，不慌不忙却直切肯綮地说道，“别再想什么支援和救人，你们唯一要做的，就是尽快赶到‘咫尺’阵通传城主府，让外面的人展开救援。”
　　说着，他从袖底撕下一片衣袍抛给骆琛：“戴上这个，带路。”

　　直到此刻，众人才恍然大悟他蒙面不是为遮掩身份，同时后脊飞速蹿上一股凉意。

　　山谷以“毒医”二术立世，常年药苦气积聚，主城区作为部落聚集地自然更甚，他们浸吸许久，嗅感失之灵敏，竟一直没闻出空气中多了一股若有似无的异香。

　　反应过来的众人忙不迭纷纷效仿。

　　“多谢前辈指点，”接过那片淡蓝衣角，骆琛冲中年人感激地一点头，“敢问前辈尊姓大名，出去后我等定当重谢。”

　　中年人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道：“重谢倒不必，只要能出去，咱们就算扯平。”

　　最初的惊骇过去，且目标已明确立定，巡卫队立即恢复状态，在骆琛的指挥下迅速制定了突围计划，正待行动，却听那中年人道：“等等。”

　　队员们，包括骆琛在内，闻声均是脚步一顿——可能连他们自己都没发现，不知不觉间已将那身份不明的中年人当成了主心骨。

　　这倒不是说巡卫队没有防备心，事实上一开始，他们对这位突然现身的高人也是抱有潜在敌意的，但因为对方说话总是先因后果、条分缕析，且适时以实景辅证，极其令人信服，外加他身上那种浑然天成的上位者气质，对一群慕强的年轻人而言，实在很难不为之心折。

　　“依你们的计划，赶到城外最快也要半个时辰，”中年人道，“他撑不了那么久，带着他只会腹背受敌。”

　　其实无须他提醒，那名负伤队员此刻的情景众人看在眼里，也知道应该放手了，只是谁都开不了这个口。

　　“把人放下。”骆琛终于下令。

　　背着伤者的队员脸色一白，蜷紧手指，青白的指节几乎凸出皮肉，就在他竭力扯出一个干巴巴的笑，似乎试图说点什么时，他背上的人面部骤然狰狞，张开大口就朝他的脖子咬了下去。

　　幸亏他和骆琛站得近，电光火石间，骆队长眼疾手快地旋掌一挥，硬生生擦着他的颈侧用掌劲将人震了个仰翻。
　　这一招用了七八分的灵力，不知怎地，骆琛脑中袭上一阵剧痛，耳边嗡鸣不止，一时竟不由自主地踉跄了一步。

　　中年人上前一步，不动声色扶他一把，扬声道：“出发前我还有两件事要提醒大家，第一，毒雾会通过呼吸，甚至皮肤渗入你们体内，穿着衣服蒙着脸也只不过是暂时延缓而已，一旦毒性积聚超过身体的承受极限，下场诸位有目共睹，就算不被人杀，最终也会自己发狂而死。”

　　“第二，血行加速会极大地加快这个过程，动用灵力更可能是成倍甚至数十倍的增长，”他目光一一掠过众人，稍显戏谑却不掩语重心长地续道，“我知道各位均有修为在身，但遗憾的是，接下来你们必须像一个农夫或者猎户那样战斗，尽可能不再运转半分灵力——切记只需突围，不可恋战。”

　　他的话音穿过此起彼落的混战声依然清晰有力，六人小支队令行禁止地弃用了灵力，或刀剑，或肉搏，彼此配合，宛如鹰隼展开的半翼且冲且战。

　　中年人断后，他出手不多，往往只在小队中谁有性命危险时才一剑斩开，十分惜力的样子，但他的招式极快又准，单论剑术，骆琛承认，是他平生仅见。

　　然而等他们终于千辛万苦地赶到城外的那座“咫尺”阵，那里只剩一片碎镜般的阵纹废墟，根本无法再启动了。

　　希望破灭，心灰的众人连歇斯底里的力气都没有，各自脱力般瘫倒在地，任由长风裹着愈发浓重的异香掠过头顶，叶影浮动，仿佛死亡的阴影。

　　“......现在怎么办？”半晌，一人哑声问道。

　　在中年人的指导下，他们做了全身性防护，撑了这么久，神智居然都还清醒。

　　听问，立即就有人啐了口唾沫，骂道：“天毒地医的那些狗杂种呢？让老子抓住，有一个算一个，全他妈的把头拧掉！”

　　“对啊，他们人呢？”一名队员鲤鱼打挺似的直身坐起，看向一旁的中年人，问道，“前辈，你这一路过来也没碰到原住民吗？如果能抓住一个，是不是有可能问出解药？”

　　中年人侧对着众人，半阖双目倚石而立，似在养神，那是个恰到好处的角度，无人看见他额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闻言他没有睁眼，只无声笑了笑，答道：“碰见过，也抓到过，只是不等我问，人就咬舌了，连他们的部落酋长也视死如归，发现在他们身上浪费时间没用，我才来找你们的。”

　　“那剩下的谷民呢？谷外有封禁结界，他们也不可能出得去啊。”

　　“他们没有出去，”中年人道，“我尾随了一队人，亲眼看着他们跳进了山谷中间的那条大地裂——那下面估计有他们的基地。”

　　“原来如此！那我们也跳进去不就行了？”

　　骆琛轻嗤道：“要是能跳，前辈早跳了，还轮得到你小子在这想招？那地裂里雾障弥漫，毒性比上面只强不弱，谷民从小把毒药当饭吃，当然不怕，但你我跳下去，只会死得更快。”

　　“也是。”队员失望地长叹了口气，再度躺倒下去，“也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样了？但愿有人联系上了城主府，能赶在‘魔化’前救我们出去......”

　　“咫尺”阵不止一座，尽管极其渺茫，却终究尚有一丝希望未断，山穷水尽之处，众人便是凭着这点生机苦中作乐，插科打诨。

　　金乌渐渐西坠，两个多时辰过去，他们依旧没等来救援。

　　中年人和他们告别时，骆琛本想挽留，奈何对方理由过于充分。

　　“若我留下，待会儿发了狂，你们都会死在我手里。”他淡笑着说。

　　队员们无话可驳，便只好望着他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夕阳里。

　　天边晕染开灿烂的晚霞，骆琛仰躺在草地上，听着身侧同伴越来越有气无力的闲侃，聊到“这辈子的遗憾”话题的时候，大地忽然狠狠震颤了一下，远处传来“隆隆”的响动。

　　几人齐齐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什么，只见山谷边缘有强光闪过，随即天空铺开了一张近乎透明的巨大薄膜，肥皂泡似的在日光下泛出斑斓的七彩。

　　“是阵法！”

　　“一定是城主派人来了！”

　　“太好了！有救了！”

　　原本对生还已基本绝望的小队骤然打了鸡血般欢呼雀跃起来，就连一向稳重的骆琛也不由生出一股劫后余生的巨大喜悦，和同伴相拥庆贺。

　　“是阵法没错，”众人正喜不自胜，一道身影从林中款步走了出来，“可惜不是救你们的。”

　　那女子步伐很快，错眼的工夫就到了跟前，她看着骆琛，平湖般的瞳眸微微含上了点笑意：“半日不见，骆队长憔悴了不少。”

　　“......你怎么会在这？”骆琛不可置信地上前一步，边下意识伸手去抓她边发出连串诧问，“你们不是出城了吗？知不知道这里很危险？少城主呢？”

　　江念桥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那只抓过来的手，卸下挂在左肩的包袱，说道：“虽然我也很想坐下来和骆队长叙叙旧，但时间紧迫，咱们还是先把小命保住比较重要。”

　　包袱打开，里面竟是一堆针管和密封的药剂，对上众人询问的眼神，她各取出一支，慢动作一样用针管吸出药剂，轻轻朝腕上一点，示意道：“像这样，对准一条青色的脉打进去——”

　　话未说完，冷不防被人一把攥住衣领抵在石壁，骆琛直直盯进她的眼睛，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江念桥有些无奈地轻叹了口气，一一解释道：“我们是出了城，但山谷早就布满毒气，只要不出谷，去哪都是一样的，我当然知道危险，所以才会和少城主一起费尽周折地找解药，找到后又赶紧一路马不停蹄地给人送药。”

　　看得出来她是真的赶时间，一面说话一面就着这个姿势伸指按住骆琛的手腕，略摩挲了下好让血管更明显地鼓出来，一针扎了下去。

　　“以及你们的少城主没事，除开为了布阵救人一天一夜没合眼外，其余都好，多谢关心。至于我是什么人，”她拔出针头，狡黠地眨了眨眼，别有深意地道，“等到下次见面，我再告诉你。”

　　这一刻的骆琛当然并不知道，此后一生，他们再未见过，他只是有些意外她突然这么坦诚，不禁愣了下。
　　按在手腕的指尖略带凉意，一刹那，竟让骆琛莫名地微微绷紧了肌肉。

　　众队员忙纷纷动手给自己注射解药，黯淡的天色下，谁也没注意到他们的队长近乎窘迫地退后了一步。

　　“你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有队员认出这女子是少城主身边的侍婢，问道，“怎么一会儿说这阵不是为了救我们，一会儿又说少城主布阵救人的？”

　　“问得好，看那边。”江念桥抬手指向远处，众人这才看到山谷中不知何时矗立起了数道炫彩光柱，擎天一般穿过光膜直直贯进夜空，而她指的正是离他们最近的那一根。

　　队员们瞠目结舌间，听她续道：“正在降落的那张薄膜名为‘虚空’，接地后预计能在半个时辰内抽空整个山谷的空气，届时谷中所有活物都会窒息，”她收回视线，目光沉沉扫向他们，“所以如果不想死的话，就必须在那之前赶到那些光柱里面——那是少城主为我们开辟的、唯一的求生通道。”

　　她将剩下的药剂和针筒分为两份，自己只收起一半装进包袱重新搭在肩上，对众人笑了笑：“总共大约还有一个半时辰左右的时间，这附近的其他人就交给各位了。”

　　说完，她想起什么似的，伸手扯下骆琛脸上那片可笑的蒙面：“解药生效得很快，这个用不着了。”

　　毕竟是恩人所赠，即使不再需要，留作纪念也是好的。
　　眼看她随手丢开，骆琛正待阻拦，却见她余光无意瞥到那片衣角的背面时，蓦地变了脸色，出手如电，堪堪把即将落地的衣片抓进手心，急切地问他：“这件衣服的主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