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晚》江月明明

97、祸生 “我想看看

　　关于她来自何方，陆灵辄做过很多猜测，北到北疆，南到海上诸岛，哪怕是中洲之外他也不会觉得惊讶，可刚刚她说了什么？

　　几乎下意识地，陆灵辄失笑道：“又开玩笑是吧？”

　　江念桥平静地看着他，没有应声，但她已经作出了回答。

　　短暂的沉默后，少城主终于近乎无所适从地抿了下唇：“......有人做成了时空回廊？”

　　“不完全是，但原理估计也差不太多，不过让我们先抛开这些技术上的细节，我还有很多别的事要和你说。”迎着他震惊的目光，江念桥微微弯了下眉眼，那几淡不可见的笑意在月色下显出些许的自嘲和伤感，“可能会有点匪夷所思，但请相信，接下来我说的每一句都没有骗你。”

　　从苍墟境到平宁再到何来何往，从舟原到南疆再到澜绝山......只是略去了与班蔷和陆灵音相关的一切，因为她觉得那是他至亲之人的事，应该由他自己去揭秘和亲历。

　　讲述之前，江念桥以为那会是一个很漫长的故事。
　　只是君不见帝王将相波澜壮阔的一生落在史书也不过薄薄的几页纸，他们二人这十二年间的聚散离合巨细靡遗地说完，天边也才刚刚泛出了极浅淡的鱼肚白。

　　“......也就是说，”陆灵辄哑然良久，若有所悟道，“你寻药要救的那个人是我？”

　　江念桥定定地注视着他，眼底涌动的情绪复杂而又忧伤：“可以是，也可以不是。”

　　“长老说过，世界线并非完全不可改动，”不等他说什么，江念桥续道，“我们所经历的那一切于你而言尚未发生，只要你愿意，在不介入海天一隅的因果前，以你的灵识天赋，是能走向另一个未来的。”

　　“我说的你明白吗？”见他怔忡不语，江念桥伸手抓住他的双肩，急切道，“那种毒是入口生效的，你已经知道前因后果，防它并不难——不要中毒，灵辄，只要不中毒，你就可以偏离原本的命轨。”

　　或许是自由意志，或许是历史使然，又或许她的自由意志就是历史本身，江念桥分不清，但那已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此时此刻，在回到十二年前之后，亲身经历过这一切，她才真正明白陆灵辄为了她究竟放弃了什么。
　　那样沉重的代价，不是他一句“值得”就能轻飘飘地一笔带过的。

　　沉思片刻，陆灵辄将她的手从肩头拽下来握进手心，安抚道：“我答应你，会好好考虑的。”他顿了顿，目光温柔地落在她的脸上，仿佛在仔细端详什么，“......能不能让我看看你原本的样子？”

　　江念桥一愣，下意识往脸上摸了一下：“这也被你看出来了？”

　　“不是看出来的，”少城主有意学她的话玩一手回旋镖，戏谑道，“其实我趁你睡着的时候偷偷检查过几回，一直没找出有什么关窍，但因为每次快碰到脸颊时你都会避之不及地躲开，反倒让我确信你是在此地无银了。”

　　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啊。
　　江念桥颇为郁结地在心里感慨一句，伸指往下颌处一按，一张比蝉翼还薄上数倍的人皮面具被她从脸上揭了下来。

　　超仿生的纳米材料非常高级，贴合痕迹既不可见也摸不出来，需要她的指纹才能解锁。

　　这时，太阳从东方跃出地平线，璀璨晨光泼洒向无垠的旷野，为峰林镀上了一层淡金。

　　陆灵辄望着她，许久没有再说话。

　　久到江念桥忍不住有点心觉不稳，嘟囔着要去临水照一下，毕竟她也很久没看过这张脸了，可别是多了什么不该多的东西。

　　就在她左顾右盼地准备抬脚时，少城主蓦地伸手拥她入怀，打趣道：“不用照，鼻子眼睛都在呢，一件也没多，一件也没少。”顿了顿，又说，“刚刚好。”

　　“那就好，”江念桥靠在他温热的胸膛，微微探出头来，“能得少爷青眼，小的三生有幸。”

　　陆灵辄无声一笑，低头在她额上亲了下才恋恋不舍放开手，又想起一事，问：“对了，斜阳暮的解药具体在哪，长什么样，等到了地方，我和你一起找。”

　　经他提醒，江念桥忙把那本日记拿出来给他看，日记的最后一页写着她会在八月十二的戌时三刻赶到毒王住处。

　　不过不是直接拿到解药，而是在藏书阁找到一本《毒王秘典》，秘典的第一百二十九页完整记载着斜阳暮的解药配方——海天一隅药材丰富，只要有配方，孟蹇之就有信心能成功配出解药。

　　时近午时，正是饭点，街上行人渐稀。

　　巡逻了一上午的城卫第二支队刚换完防，商量着去哪家酒馆好好搓一顿，他们的队长骆琛却不发一言，只抬头望向街旁一家客栈的二楼，静静伫立片刻，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名队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间房窗户半开，屋内桌椅床铺摆放整齐，住客显然已经离开，不禁疑惑道：“骆队，看什么呢？”

　　“找少城主吗？”别队队长交接完，闻言也扭头看了一眼，认出那是昨晚谁住过的房间，随口接道，“他们今早就出城了。”

　　骆琛心不在焉地应了声。

　　“城南‘水仙居’的烤鸭可谓谷中一绝，”队员兴致勃勃地招呼他，“队长，一起去？”

　　“你们去吧，”骆琛摆了摆手，正色叮嘱道，“切记不可饮酒。”

　　几名队员耸耸肩，转身正要背道而行，一声凄厉嘶嚎骤然传来：“杀人啦！救、救命啊！”

　　骆琛头皮一绷，当机立断地喝道：“休息时间结束，二队全体队员，跟我来！”

　　“是！”几乎是应答响起的同时，几人已追在骆琛身后迅风般急掠而去。

　　惨叫声来自不远处的一家医馆，刚一赶到还未进门，一道血迹斑斑的人影就踉跄着扑了出来。

　　骆琛伸手揽住，与此同时，寒光迎面罩下，破妄枪横出，两件兵刃短兵相接，刺耳的金铁之音爆开，对方顿时断线风筝似的倒飞落地。

　　将人交给身后的队员，骆琛这才看向院中，发现刚才袭击他的人竟不是谷民，而是一个上了年纪、面容枯槁的病人，甚至还缺了一条胳膊。

　　拎着的砍刀震脱了手，这人不再去捡，“嗬嗬”叫了几声，竟野兽般直接扑咬过来。

　　凶性的确十足，不过只是个凡人，就算发了狂也战力有限，在训练有素的城卫军面前不堪一击，三两下就被一个队员制服，捆住手脚按在了地上。

　　老人双眼血红，枯瘦的脸皮上凸起青筋，似乎已经对疼痛失去感知，两嘴巴狠扇过去连眼也不眨一下，明显是问不出什么了。

　　骆琛挑起眉峰，正要把那个喊救命的人拽过来问话，这时，一名队员声音微微有点打颤地叫道：“队长......”

　　下意识抬眼，骆队长不由头皮一奓，十数条和那老者情形相近的人影从屋内缓缓走了出来，一见他们，二话不说，仿佛十天没吃过肉的饿狼咆哮着猛地扑向猎物。

　　求医者不乏修士，不是个个都那么好对付，尤其是暴走状态下的他们根本不畏伤不畏死，骆琛和一众队员还不及细思究竟发生了什么，就陷入了一场不死不休的恶斗。

　　对方丧失理智，表现出最原始的杀戮本能，这种情况下手下留情已毫无意义，骆队长即刻便下了“格杀”的军令，饶是如此，还是有一名队员负了伤。

　　伤口不大，只是在臂膀上被咬出一口深深的牙印，血迹微微渗出衣衫，队员本都没在意，还是骆琛在检查过医馆内外确认再没别的人后才注意到。

　　骆队长走过一地尸体，来到队员身边，从袖角上撕下一条布，伸手去为他包扎，屋檐上忽有人道：“别沾他的血！”

　　许是因为那人声音十分威严，骆琛心头一跳，不自觉便顿住了手。

　　“这都老半天了，世家的那些大人物呢？就你们这几个小娃娃顶什么事？”
　　那是个中等年纪的男人，身姿挺拔，眉目轩朗，蒙着半张脸依旧气度非凡，说话时有种显而易见的上位者口吻。

　　“傻看着我做什么？再磨蹭人都死光了。”中年人从屋顶一跃而下，挑起斜飞入鬓的长眉，像是恨不能手把手地教，“信弹、传音符，或者什么通讯阵法，总之要快。”

　　言罢，他转头看向那名受伤的队员：“不想死的话，我建议你把那条胳膊砍了，现在也许还来得及。”

　　这人出现得突然，话说的也不太客气，队员双眉一竖就要发作，却被骆琛拦下。

　　“阁下适才所言何意？”骆琛彬彬有礼地问，“还请不吝解惑。”

　　然而不待中年人再度开口，那名队员蓦地神色一变，紧接着脖颈上筋脉虬结，宛如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咽喉一般，脸皮瞬间爬上了可怖的青紫。

　　除中年人外，看到这一幕的众人无不大惊失色。

　　“真遗憾，来不及了呢。”中年人微微叹了口气，说道，“那么我的下一条建议是，立刻杀了他，否则等毒性完全发作，你们的死伤只会更多。”

　　那名队员口吐白沫，喉间“嗬嗬”作响，隐约可辨出个“救”字，且不提云幽律法如何会处置，巡卫小支队平时生活训练均在一起，早已情同手足，哪是旁人一句话说杀就会杀的。

　　事发突然，队员们错愕之下根本不理会中年人的话，七手八脚地将人扶起，这时，之前那个求救的病人突然毫无征兆地出现同样症状，只是维持时间极短，仅一眨眼的光景，他就进入了下一个状态。

　　孱弱的四肢在发狂后爆发出惊人的力量，队员竟险些按他不住，眼看他张开一只大口朝自己大腿咬去。

　　说时迟那时快，站的最远的中年人身形一动，好似凭空般出现在他身边，死死抱紧他膝弯的人登时一僵，随即软塌塌地滑下去。

　　队员这才看清那病人喉间多了一道剑痕，由于伤口细如丝线，血并没有喷溅，待人倒地后才沿着伤口缓缓淌出来。

　　“不论你们怎么想的，但事实是，这里的情况已经远超出了你们能应付的范围，”中年人还剑入鞘，不冷不热地径自道，“如果各位对还想活下去这件事意见一致，那就得赶紧通知外面的人了，当然最好是让你们的季城主想想办法——所以，回答我，怎么和他们联系？”

　　“城外向西南方十里，有一座‘天涯咫尺’阵，可直接与城主府传音，”终于意识到问题严重性的骆队长神色凝重地说道，突然他又想起什么，对中年人解释，“不过，山谷异动，我们要先通知巡卫队警戒——”

　　话未说完，“砰”地一声，信弹炸在北方的天空，骆队长深棕的瞳孔顿时轻轻一缩——红色，危险的最高等级，代表出现大面积人员伤亡，请求立即支援。
　　那是第一个求援的信号，却不是最后一个。

　　与此同时，更多的惨嚎声已浪打般从墙外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