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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坦白 “你身上为 ...

  •   两人昼行夜宿,十一日傍晚,他们在天黑前进了天毒半谷的主城区。
      山谷中的城镇和外面并无太大差别,同样依山而落、人来人往,只是建筑和设施上难免有些落后,空气里到处弥漫着略带苦涩的药草香。

      在江念桥的极力劝说下,少城主此行没多带任何侍从,微服得不能再微了,然而刚到客栈,屁股还没坐热,不知从何处听得消息的驻防治安官就带人迎了过来。

      江念桥不耐听那些场面话,悄悄从窗子翻了出去,趁夜色未深,她登上附近一座小山峰,向西极目远眺,隐约看见几星黯淡烛光萤火虫似的落在视线尽头。
      那是“毒王”的居所,也是她此行的目的地。

      毒王叫什么,史书上没记,因为他们每年都要通过比试选出新的毒王和医王,汰换速度实在太快。
      不过研制出“斜阳暮”的那位明显技高一筹,创下的七连冠记录至今无人能破——当然,马上就不用再破了。

      理智上,江念桥也知道刀并不是凶器,是持刀的人把它变成了凶器,但情感上,她时不时地还是忍不住会恨,恨这条因果链上的所有人。

      作为毒王的连冠之作,斜阳暮有几味原料极为罕见,一共也只制成了三粒,一粒用在了黎离的身上,一粒用在了陆灵辄的身上,还有一粒去向不可考,但很多人怀疑当年欲图毒害段若影却被卫绾误服的也是它。

      定期开放的制度实施后,天毒地医谷的药物管制不再如陆红云时期那般严格,加上部分毒药还在畜牧农耕等方面有一定效用,倒买倒卖谷中药物的黑市应运而生,云幽官方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到季清掌权,才用雷霆手段打击了一批私商彻底断绝了黑市通道,据说当时看完审讯记录后,从来镇定自若的季城主竟是出了一头的冷汗,随即便下令烧毁所有口供和交易往来的账册,并秘密处决了一批人。

      那些东西上有什么会让季清也骇然色变,江念桥无从得知,但不难想象,后来季城主之所以不惜向世人立出一个残暴的形象也要让天毒地医消失,只怕很大一部分原因都与此有关。

      微凉的夜风越过起伏的山坡吹至,江念桥捏了捏紧皱太久的眉心,望着远方的夜空舒展开肩颈,事到如今,她不想再去扒开那些被时光掩埋的种种。
      只要能让她顺利拿到解药,她可以什么不问,把一切都原谅。

      回过神来,江念桥才发现出来的时间有点长了,一面匆匆加快脚步一面暗忖回去估计免不了要遭一顿责骂了,不想路刚走一半,就被一杆银枪拦了下来。

      “骆少......队长,”借着月光,江念桥打量对方一眼,斟酌着换了称呼,含笑道,“大半夜的您一不去巡防,二不去睡觉,跑到这荒郊野岭的做什么?”

      骆琛面沉如水,一双深棕色的眼眸瞬也不瞬地盯着她:“这话应该我问你才对吧?”

      他语气很平,听不出喜怒,江念桥却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与他拉开了些距离,才又嘻嘻笑道:“今夜月色很好,我一个侍女,又不似骆队长这般重任在身,闲来无事出来看看风景,不行吗?”

      “谷中戌时开始宵禁,”骆琛不紧不慢上前两步,直直看过来的目光如炬,好似要在她脸上盯穿两个窟窿,“除巡卫外,任何人不得外出,你是少城主的侍女,岂非知法犯法?”

      糟,忘了还有这一茬。
      不过宵禁这事说大不大,江念桥也看出骆琛此来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正当她思索该如何脱身时,骆琛又慢悠悠地开了口:“更何况,你究竟是不是侍女还很难说——”

      尾音陡转森冷,强大的压迫感骤然铺开,江念桥神经一绷,就见一只大手五指呈爪朝她抓来,他站得极近,几乎贴面而立,短短几寸的距离根本来不及躲闪。

      电光火石的一刹,江念桥眸光凝紧,堪堪握拳一抵,和对方硬碰硬地换了一招,顿时劲风四扫,两人各自滑退几步。

      上次比试夺枪的反噬伤还未好彻底,强运灵力的后果是眼前金星乱冒,江念桥险些直接跪倒,然而不待站稳,厉风又已迫面袭至。

      千钧一发时,一道绯色人影天降般掠至身前,扬手一挥,悍然掌劲近若山崩一样倾扫而出!

      看见那人,骆琛瞳孔猛地一缩,攻势立收,瞬间被狂暴掌风扫中掀飞,后背撞在树身,他闷哼一声,滑落跪地吐出一口血,却顾不上擦便就势行礼:“属下见过少城主。”

      陆灵辄将脸色苍白的人揽进怀里,闻言睨他一眼,冷笑道:“噢,是骆家的少爷啊,我还当是谁呢,”顿了顿,他笑吟吟的声音越发冰冷,几乎带出了有如实质的杀意,“不过,你对我的人下这么重的手,眼里还有我这个少城主吗?”

      骆琛脸色一变,忙道:“少城主明鉴,并非属下有意为难她,只是此女来历不明,又行事鬼祟,若不彻查,只怕包藏祸心,日后对您不利。”

      “骆少主,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陆灵辄冷目以视,“她是本少城主的侍女,身契文牒俱全,和‘来历不明’四个字可搭不上一点儿边。”

      从上而下投来的目光锋冷如刀,骆琛咬咬牙,到底硬着头皮说道:“经属下查证,此人在骆家的那份身契是伪造的,事实上,少城主碰见她的那天,她才刚到骆府三个时辰,如此巧合,属下有理由怀疑......”

      “怀疑?怀疑什么?我的人几时也轮到你来疑了?”陆灵辄强硬地打断他,继而将怀里的人打横抱起,抬步离开,与骆琛擦肩而过时,陆灵辄余光瞥向他,唇角微微翘起,似笑非笑道,“你心里打的什么主意,别以为我不清楚,最后奉劝骆少主一句,太聪明,尤其是自作聪明的人,容易死的早。”

      骆琛浑身一僵,终于缓缓垂下了头:“......是。”

      少城主迈步如飞,只几个呼吸的工夫,骆琛的身影被林木掩映已经看不见了。

      江念桥试着轻微挣了下,没挣动,圈在肋上和膝弯的两只手臂铁箍一般扣着她,觑着少城主不善的脸色,她心虚地眨了眨眼,小声道:“他打的什么主意,我还不太清楚,少爷能不能展开讲讲?”

      陆灵辄目不斜视地走路,连丁点儿余光都没分给她,淡声道:“你确定这个时候要跟我讨论别的男人?”

      江念桥一噎。

      沉默蔓延开来,静得能听见掠进草丛的风声,她仰起头,越过少年耳侧柔乌的鬓发,望向夜空中的月轮,蓦地道:“所以你也早就知道了。”

      陆灵辄波澜不惊地“嗯”了声。

      江念桥抿了抿唇:“那你不想知道答案吗?”她略一顿,月光落进她眼眸,泛起的晶莹光泽如同淡淡的泪光,“我从哪里来,到你身边又有什么目的?”

      陆灵辄终于停了步,静静地垂眼看向她:“我问了,你就会说吗?”

      那目光太重太沉,江念桥有些不堪承受,用力从他怀中挣了出来,稍稍退开半步,故作轻松地戏谑道:“也许呢。少爷今夜英雄救美,大恩大德小女子无以为报,只好以......”她狡黠地冲陆灵辄眨眼一笑,话锋急转,“答案相许了。”

      说完,不等他应声,她又想起什么似的,煞有介事地赶忙追补:“不过不能问多了,还是要给我自己保持一点神秘感。”

      陆灵辄哑然失笑,道:“好,我不问多,”他微微敛了神色看过来,“实际上,我只有一个问题想问。”

      四目相对,江念桥无来由地心弦一紧,听见他说:“告诉我,你的身上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伤?”

      江念桥一下愣在原地——她身上没有伤。

      原本当然是有的,也的确很多,但在出发前为免惹人怀疑,她在孟蹇之特制的药浴中整整泡了两个月,一身新新旧旧的疤痕就此洗去,现在这副身体说是“肤如凝脂”也不为过。
      那他说的只可能是......

      江念桥眼睫一颤:“......你破解了我灵骨脉上的‘蝉蜕鳞’?什么时候?”

      “原来它叫蝉蜕鳞,”陆灵辄轻轻一笑,“也没有很早,就是我把你带回城主府的那天晚上——不得不说,那套阵纹还是挺复杂的,若非施术者特意用我的生辰回文数作密钥的话,恐怕我还未必能在一个时辰内破开它。”

      江念桥:“......”

      见她神色变换,陆灵辄踱步靠近:“我想,现在我应该有资格听你的答案了吧?”

      夜色深寂,月亮不知何时隐入了云层,抬头的一刹,恰有流星划过天际,江念桥望着那颗远去的流星,忽然轻轻笑了。

      那一笑哀伤又深邃,刹那间,仿佛有另一个灵魂从她体内苏醒过来,陆灵辄呼吸微顿,再说不出话来。

      “是的,”黯淡的星月下,江念桥回头看向他,笑着应道,“但在那之前,我们还有一场不能错过的流星雨要看。”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再加云幽和东陆历法不同,她竟险些忘记了——盛和七年的八月十一,他明明说过的,这是很重要的一天。

      深夜中天与地皆空旷,百十丈的断崖笔立如林,银练似的溪河从墨绿色的丛林中迢迢流淌而过。

      夜空晦暗,有阴云氤氲,连往日炽亮的长庚星都黯淡无光,实在不像会有流星雨的样子,少城主踩过嶙峋碎石,向身边的人表达了自己的担忧——倒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只是不想她满心的希望落空。

      “嘘。”江念桥总算寻到一处比较平整干净的断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拉着他在崖边坐下,随即她看了看时辰,神秘兮兮道,“耐心,等一刻钟。”

      长风掠过,掀起她的鬓发和衣角,荡开一阵缥缈如梦的清香,陆灵辄没再说什么,解下外袍裹在她身上,谁知刚披过去,她就有样学样地还了回来,随即挪近偎进他的怀里。

      少城主猝不及防学到一招新的捕获技能,竟先轻怔了下,才在心底甜滋滋地暗暗一笑,微微收紧了些臂弯。

      一刻钟转眼即过。

      “快看。”

      听到轻唤,陆灵辄抬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几颗耀目异常的流星曳尾飞过,在夜幕上划开几道亮银的痕迹,宛如宇宙的琴弦轻轻拨动了一下,转瞬即逝。
      原来今夜真的会有流星雨。

      静静等她双掌合十闭目许完愿,陆灵辄才笑问:“你怎么看出来的?学过星象?”

      却见她摇了摇头:“我不是看出来的,灵辄,是你亲口告诉我的。”

      这还是她第一次叫自己的名字,难以名状的情愫在心田迅速开枝散叶,以至陆灵辄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她说的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已又道:“因为我从十二年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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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预计11月回来更最后一卷(因为人物身份、世界观和事件冲突都在升级,写得会比较慢......苦笑.jpg),感谢理解和等待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