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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毒谷 “你是说, ...

  •   进了八月,随着弦月一日一日饱满下去,一个令云幽一小部分特殊人群翘首以盼的日子即将到来。
      初九那天,他们要去一个名为“天毒地医”的山谷中求医问药,之所以为何不能早点去,主要是因为此谷在南疆是一个很特别的存在。

      从地形上看,山谷四面环山,中有一道蜿蜒百里的地裂,将近圆的山谷分隔为太极图的阴阳两半,说是鬼斧神工毫不为过,而从历史来看,此处遗留的问题相当复杂。

      云幽未建时,南疆的氏族部落大大小小数以百计,彼此你征我伐,主打一个“生死看淡不服就干”的大无畏精神。

      据不完全统计,自封氏大一统王朝覆灭以来,十万大山中平均每年爆发的部落冲突都不下于百起。

      仗干多了,就有大聪明发现比起真刀实剑,用毒是个更好的办法,不但单伤高,厉害的还能一传十十传百,兵不血刃。

      有卧龙的地方往往也不缺凤雏,尤其早年的南疆林深草密,雾障丛生,到处都是行走攀爬的毒物,那谁还不会手到擒来,于是后来氏族间的战斗很大一部分演变成了毒战。

      此风之盛到最后甚至发展出了以毒物为神明的邪教信仰,譬如曼陀罗和蟾蜍就常见于南疆各处神庙。

      陆红云武统南疆后,对此事曾大感头痛——作为公认综合实力史载第一的强者,可以说他野心勃勃或穷兵黩武,但不得不承认,陆红云行事有自己的原则和底线,某种程度甚而可称得上“光明磊落”四个字。

      坐拥南疆成百上千杀人于无形的毒术,陆红云第一想法不是怎么用它们征服天下,而是怎么把它们扼死在手里。

      一开始他认为杀一批就够儆猴了,然而信仰之所以称为信仰,就是因为它有种神秘的力量能让人悍不畏死,信心满满的陆城主很快发现头铁的人太多了,根本杀不完。

      无奈之下,陆红云只好另辟蹊径,向千年前封氏的太宗陛下学习,在十万大山中寻了块尚未开发的山谷命这些人迁徙。

      跟在人走后就撒手不管的封昕不同,陆城主很是贴心地设下封禁结界,同时规定了一系列细则对毒谷进行管理。

      规定第一条,凡谷中所出之毒必须有解药,换言之,毒药只有和相应的解药配对才能流出山谷。

      这些人玩命制毒有的为扩张势力,有的为吸引教众,杂七杂八的原因都有,唯独不可能是为了自娱自乐,众所周知,毒物不作用于生物体,和废品没什么区别。

      原本只醉心毒术的谷民为展抱负不得不忍辱负重刻苦钻研医道,久而久之,渐渐出现了一些医毒双修之人,只是此路过分依赖天赋,普及性不强。

      为提高效率,有人提出了“一方制毒,一方求解”的思路,谷民商议后觉得可行,于是便隔着那道天堑划界而治,毒谷也于之后被云幽第二任城主陆承亲题为“天毒地医”。

      让人意想不到的是,毒谷分为两半后竟自发催生了隐形的对抗竞赛,地医半谷因此以惊人的速度发展,产出的药物对许多外界认为是不治之症的病亦有奇效,解毒反而成了附属作用。

      申请入谷求医的人数激增,陆承几经斟酌,终于放宽政策,准许山谷每季度对外开放一次为期十日的问诊。

      眼看开放日就要到了,江念桥却在这天下午遇上了她入谷寻药路上的第一只拦路虎。

      其实自比试夺枪那天后,她就被彻彻底底地禁足了,这一次江念桥没哭没闹,充分理解,毕竟少城主身边莫名其妙多了个能让季潇然初尝一败的婢女,背后的来历缘由可得好一番圆。

      一连有好几个白天陆灵辄都忙得不见人影,她这个烂摊子捅得有多大可见一斑。

      只不过江念桥没想到,就算有正当的理由她也还是不能出去。

      “去开眼界可不算什么正当理由,”陆灵辄披着一件淡绯色外衫坐在窗边的书案前,未束的墨黑长发绸缎似的散了一背,在日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他翻开一折新提的条陈,头也不抬地说,“你可以再想想。”

      言下之意——编,我看你还能怎么编。

      江念桥一阵语塞,忽地捂腹往地上一滚,用力连咳数声,煞有介意地哀然道:“实不相瞒,少爷,我得了绝症,如果不去谷中求药,只怕命不久矣。”

      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下,陆灵辄面不改色道:“这样,你先说说是什么病症,让府上的医者瞧瞧,或许没你想的那么糟。”
      说着,他就要招手吩咐侍从。

      江念桥:“......”
      戏演不下去,她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捋了捋打滚蹭乱的鬓发,长呼一口气,正色道:“我一定要去天毒地医谷。”

      听了这话,陆灵辄终于转头看向她,略带热气的夏风掠过窗棂吹乱几页书纸,少城主恍若未闻,静等她的下文。

      “我有个朋友中了一种很罕见的毒,”江念桥坦诚道,“解药只有谷中才有。”

      陆灵辄微微眯起眼:“朋友?什么朋友?很重要吗?”

      江念桥想也不想地点头:“很重要。”

      “有多重要?”

      江念桥:“比我自己的命重要。”

      默然片刻,陆灵辄望着她意味不明地笑了下,乌黑的瞳孔像是洇开了深渊般的漩涡:“那比我呢?比我也重要吗?”

      ......这题超纲了。
      比“我和你娘亲掉水里先救谁”更难答的是“现在的我和未来的我哪个更重要”,很难想象这辈子有一天她会直面如此要命的问题。

      就在江念桥差点快要把脑子转冒烟了时,不知为何,她表露形色的为难反而像是取悦了少城主,只见他轻轻一笑,眼里的暗潮倏然平复,说道:“谷中气温偏低,记得多带两件厚点的衣服。”

      “遵命。”江念桥如蒙大赦,立即一溜烟儿跑回房间准备了。

      天毒地医谷每年开放时间固定,因人流量较大,开放期间会有城卫军进谷维持秩序,即使如此,谷中暴乱依旧频发。

      当年陆红云强行将人迁徙至此留而不杀,自认仁至义尽,殊不知在对方看来,永久的监禁或许更为残忍——仇恨的种子彼时就已种下。

      到陆承继任,山谷和外界的沟通加强,加上相比陆红云而言,陆承是位名副其实的弱主,战后的云幽又元气大伤,强横战力几乎死伤殆尽,可谓天时地利人和俱备。
      复仇势力此后便开始蠢蠢欲动。

      陆承执政中期,南疆军政大权松散,世家勾心斗角日盛,那几年也是天毒地医谷民最活跃的一段,几乎每一年的开放期都要搞个大的出来,只是多少有点实力悬殊,往往出师未捷就被镇压了。

      但这么闹来闹去也不是个事,不少世家主提出应当取消开放期,陆承力排众议未果后举行了云幽建城以来的第一场全民公投,结果是民意压倒性地选择了保留。

      陆承后来试过很多方法遏止叛乱,却始终收效甚微,直到季清任副城主的次年春天,山谷再次暴动,造成十七名城卫军身亡,超过五十的平民或死或伤。

      季清听完报告,当晚直接带着季氏亲卫亲临天毒地医谷,将参与暴动的谷民拉到广场,二话不说,就命人砍头。
      从深夜一直砍到了黎明,数千个头颅堆成了小山,鲜血在广场上汇成河流,据说能淹没脚面。

      这场“月夜屠杀”后来常与黎离血洗圣隐相提并论,尽管死亡人数相差十倍,但因后期都巧合地出现了乌云蔽月之象,又被形容为“黎明前的两次月黯”。

      杀完还不算,季清命人将暴民尸身吊在断崖,受秃鹫叼食,但凡违令收殓者,不问是谁,直接砍了一起挂上去。

      陆家两代人都未竟的事业,季清只用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就办了个干净——事实证明,头铁的人并不是杀不完的。
      那是季清第一次向世人展现她的铁血手腕。

      在一夜间损失将近三成的人口后,天毒地医谷终于发现他们这次踢到了一块铁板,自此安分下来,接下来好几年的开放期山谷都风平浪静,井然有序。

      在人们普遍认为谷民被吓破了胆绝不敢再兴风作浪时,唯独季清看出这种平静不过是暂时的蛰伏,她没有声张,初涉权力中心的季副城主将计就计,沉稳得如同山林里最老练的猎手。

      屠杀过去不久,南疆各地相继出现了几小股不明势力,打着“不满季氏苛政”的旗号煽动作乱,该部分势力很快被季清派兵镇压,继而她以“补偿”的名义将这些罪犯押至天毒地医充作劳役。

      罪犯大多是青壮年,又和谷民有同一个敌人,二者当即一拍即合,随后数年,谷民不但倾囊相授,更与其联姻通婚,再不分你我。
      在季清面前,与蛇虫为伴的谷民单纯得简直像还没开智的原始人。

      就在这种内部已经被渗成筛子的情况下,天毒地医谷经过十年隐忍再次露出了它永不驯服的獠牙。

      云幽历一六三年,秋季开放期的第四日,一场史称“八月大暴动”的动乱爆发——据一位幸存者回忆,出事的那天原本天气晴朗,寻常无奇,过了午时,骚动突起,人群四散奔逃,而后......
      人间炼狱。

      与陆氏对待异己总要想方设法教化的治政理念不同,季清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玩绥靖那一套,所以才会派人潜伏山谷抄录典籍、偷师学艺。

      最后一点价值榨干后,大权在握的季城主比十年前更加无所顾忌。

      这一年包括城卫军在内登记入谷的共有一千三百六十四人,而最终活着出谷的,只有二十九人。

      除季清提前安排撤退的部分手下,万余原住谷民死尽,“天毒地医”彻底消失在了历史长河。

      单纯刀剑相拼很难做到如此大面积的伤亡,季清铺垫了十年的必杀技是秘密布设在山谷的那座“虚空之阵”,阵法启动,天毒地医谷沦为密闭空间,半个时辰内抽干其中所有空气。

      上万名死者,有九成的死因是窒息。

      季清铁血之名自此震撼九州,人人皆知南疆出了一位作风极其强硬的领导人,因其和东陆宗盟的副盟主卫绾同为女子且年龄相近,时人常并提而论,称为“巾帼二主”。

      又因天一宗徽为凤凰,而季城主惯用螭吻鞭,有诗附会曰“北落凤凰栖梧桐,南起蛟龙踞云峰”——不过此诗中的“落”字似有影射卫绾腿疾之嫌,在东陆的传颂度不高。

      读完这段史料,江念桥心中久久不能平静,然而木已成舟,当年发生的一切落字如铁,纵然回到过去,她也只是命运手中的提线木偶,改动不了分毫。

      八月初九,夜,月明星稀。
      烧得正旺的篝火中炸开很轻的“噼啪”声。

      如少城主所言,山谷昼夜温差大,傍晚时分,夏末的风带着秋水般的凉意。

      这是他们进谷的第一晚,山谷外围客栈稀少,重症患者优先,求医的大部队均三三两两地露宿野外。
      草面被提前修整过,低矮而柔软,铺上一层衣物就能席地而眠。

      陆灵辄躺在她身边,双目阖着,鸦羽一样的长睫根根分明,衬着玉般的白皙脸颊,月色下好看得几乎不像真人。

      少年的呼吸很轻,靠近沉下心来,才能勉强听到些许平稳而缓和的韵律。这时候他的手是热的,也不会动不动毫无征兆地吐血。

      江念桥侧着身,静静地端详眼前人,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去湖州的路上,他们也曾这样幕天席地度过几晚。

      那时候,他身边躺着一个一无所知的她。

      深夜之中,他是否也曾像自己这样难以入眠,怀揣着一腔无法诉说的过去和未来深深地凝望过她......
      独自守在时空的十二年,除了沉默和等待,别无他法。

      明明人就在眼前,可刹那间,江念桥还是觉得很想他,想到整颗心都不受控制地疼了起来。

      身边的人蓦地侧翻过来,伸手将她揽进怀中,轻声道:“好好的,又想家了?”

      泪水滴在陆灵辄颈间,又凉又烫,怀里的人摇了摇头。

      “是在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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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预计11月回来更最后一卷(因为人物身份、世界观和事件冲突都在升级,写得会比较慢......苦笑.jpg),感谢理解和等待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