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晚》江月明明

94、夺枪 “你们城里

　　同为近身兵刃，枪与剑虽谈不上天差地别，但也并非一以贯之，相比因天然攻强守弱而讲究进退有度的剑术，枪作为长其一倍有余的兵器可以远制近、兼顾攻守的同时，却难免刚烈劲猛有余，回旋机变不足。
　　骆琛便是败在了这一点上。

　　江念桥不敢说她比枪法世家的少主更高明，但如果是她，最后那一招绝不会在季潇然以剑相引时傻傻地跟过去——她不太懂枪，但还算懂剑。

　　季潇然的打法十分明确，先用强攻试出骆琛的极限反应速度，随即剑势转缓，甚至偶尔刻意退让诱敌深入，最终在设下的陷阱中一招制胜。
　　不得不说，季队长的每一剑都恰到好处，极具效率，所以才能用这么短的时间赢下这场堪称势均力敌的比试。

　　陆灵音实在听不下去了，丢人现眼不说，万一一会儿起哄架秧的，季清一点头真让人上台，那就不是玩的了——季潇然什么水平她最清楚不过，小婢女不是骆琛，随便一下都够她伤筋动骨的。

　　“胡闹！”陆灵音斥了一声，把她攘到身后，自己则去接枪匣，“跟我回去。”

　　指尖将要碰到枪匣的刹那，一只手伸过来捉住了她的手腕，陆灵音一顿，看见对方微微一弯眉眼，绽出一个柔和又不失俏皮的笑容：“若待会儿我输了，大小姐再取不迟。”

　　言罢，她不再看陆灵音，在众人或惊或诧的目光中，径自走到骆琛面前，道：“骆少主，可否借枪一用？”

　　骆琛几不可察地眯了下眼梢，没多做迟疑，扬手将枪抛了过去，长枪在她掌中划出一个优雅的半圆，斜横于身侧，那瞬间像是有风掠过，微微掀起她的衣角。

　　这一刹那，众人忽地莫名感觉在这个卑无姓氏的侍女身上好像有什么东西悄悄变了，那变化很难形容，非要说的话，就是这场宛如闹剧一样的挑战，似乎突然就变得不是那么毫无悬念了。

　　季清终于允准。

　　江念桥跃上乘风台，直直看向季潇然，不卑不亢地扬声道：“季队长，请赐教。”

　　和她对视，季潇然不自觉皱起了眉，不知为何，她本能地觉得这个人有些碍眼，明明低如尘埃的身份，有什么资格在大小姐和城主面前这样言笑自如——蝼蚁就该有蝼蚁的姿态。
　　大多时候她待人都是宽容而仁慈的，那是大小姐会青睐的品质，但前提是，对方得有自知之明。

　　锣声甫落，涤尘即刻电闪而出，几乎快出残影，季潇然打定主意一剑迫她跪下，上来就出了杀招，剑意雷霆一般横扫台面，灭顶的威压直逼五感。

　　江念桥呼吸一窒，全身肌肉绷到极致，在千钧一发之际旋身一让，堪堪与剑锋擦肩而过，额头不禁微微渗出了冷汗。
　　尽管能预测出季潇然的剑招，灵力上的巨大弱势也让她反应过于迟钝，再这样下去输只是时间问题。

　　江念桥在台上神经绷紧，心思百转，浑不知台下已被她这一闪激起了千层浪。

　　常言“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观众中不提高手如季清本人与各家主，就是年轻的世家子弟中也不乏英才，更别说还有几个与季潇然过过手的，方才那一剑他们看得分明，绝大多数自问未必做得到如她那般写意。

　　到了此刻，众人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小侍女确非等闲，不由来了兴致，眼珠不错地盯着台上赛况。

　　只见冷肃剑光之下，长枪或挑或拦，矫若游龙，使的正是骆琛适才比试时用的那几招枪术，却更快更速，放之即回，收则迅出，刚猛机变兼备，在灵力明显弱季潇然一大截的情况她竟仅凭连绵变招就与涤尘剑打得有来有回，一时难分上下。

　　灵力游走过“蝉蜕鳞”下遍布伤口的骨脉，撒盐似的激起令人头皮发紧的疼痛，江念桥暗自咬了咬牙，将心一横，毫不顾惜地加快了体内的灵流行速，力量与痛感同时剧增，她眉目一沉，长枪随意而动，秋风般猛然扫出。

　　“蝉蜕鳞”作为孟蹇之特为她此行研制的新型术法，除伪装外还担着治疗的任务，如此一术双责的神奇法术，副作用却小到几乎可忽略不计——只要期间她不强行运转超过定量的灵力。

　　“多少算定量？”那时江念桥缠着满身绷带，还不忘好奇地问。

　　孟蹇之笑答：“疼了就说明超了。”

　　“......超了会怎么样？”

　　“其实也不怎么样，无非就是伤势反复，多花几倍的时间将养就好了。”江念桥听了这话刚要放下心来，就听孟蹇之又接着轻描淡写地说道，“不过也可能好不了，那就没办法了。”

　　江念桥：“......”

　　知道后面还有很多事要做，江念桥遵从医嘱一直打着十二分的小心，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此时乘风台上季潇然步步紧逼，她终于再顾不上别的——利器在手，何须后退？

　　众人只听一声清叱，长枪陡然反守为攻，午后日光炽烈，落在枪尖反射出寒星一样的冷芒，依旧是先前那几招，威势却骤增数倍不止，季潇然眸色一沉，竟生生被迫退了一步。

　　她这一退颇为措手不及，左半身瞬间空门大开，对方只消反手回马一枪就能将她制住，众人见状顿时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对接下来的一幕屏气凝神。
　　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那一刹小婢女非但没补枪，反而极轻地卡了下壳，胜机如电光石火转瞬便逝。

　　众人不明就里，骆琛却一眼看出了原由——她知道应该趁机出手，但因为他方才没有使过回马枪，所以她不会。

　　台下众人扼腕的同时江念桥也在心里叫苦不迭，早知会在这么关键的时刻掉链子，应该先让骆少主先把他家的招式完整演示一遍的！
　　......太托大了。

　　自己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江念桥咬牙强忍着经脉中刮骨一样的疼痛，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不断滚落，她招式已尽，和季潇然就像两个互看了对方底牌的敌手，比试至此变成了纯粹的灵力消耗战。

　　就在江念桥暗道不妙时，忽听台下传出一道清越的少年声：“虚引东风欺柳眼，实沉北斗镇乾坤。连环步踏水中花，银瓶乍破断雪痕。”

　　评判修者天赋如何，除灵脉根骨外还有很重要的一项就是悟力，它能测出一个人能在多短的时间内将口诀心法学以致用，在澜绝时，江念桥这方面的成绩差强人意，但那是她自废修为前脑中还扎着十六根金针的事了。

　　几乎是骆琛话音落下的同时，江念桥手中的长枪就走出了新的招式，银芒如天坠流星逼面而来，季潇然神色一变，横剑相拼，“铛”地一声锐鸣，枪尖直撞剑身，难以比拟的巨力反震，她手腕一麻，不由自主地后退。

　　“回风舞做梨花雨，疾身惊开霹雳春。低处暗吞江河魄，高处明夺星月魂。”

　　随着他一句句吟过，台上枪影终于不再拘泥，开始还稍有迟滞，几招过后已逐渐圆融，很快便如猛虎出柙一般连攻连进，季潇然的剑风素以凌厉冲烈闻名，在这样既悍且劲的攻势下也被衬出了三分徐徐的和缓。

　　“好厉害的小丫头，”季清身旁一位白髯的长者由衷赞了一声，拈须笑道，“少城主身边几时多了这么一位？今日倒叫我等大开眼界。”

　　“虞兄此言甚是，如此天赋作侍婢委实可惜，却不知是何来历？若不是什么要紧罪过，或可脱了她的奴籍，提拔到卫军中效力。”

　　评委席上顿时应声一片，唯独骆家主在一人附耳过来后，神色颇为难看地僵了下。

　　季清听着众人议论纷纷，目光虚落在乘风台，不知在想什么，但笑未语。

　　比试结果当天就传遍了云幽主城的大街小巷，闻者无不大跌眼镜，不过随后由季氏拥趸主张的“季队长先战骆氏少主，元气大损，才会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奴婢捡漏”的说法一经提出，很快便被普罗大众广泛接受了。

　　陆灵辄那天下午在陆氏祖宅，和几位长辈议完事的他刚回到房间坐下来端起一杯茶润喉，听见窗外几个仆婢眉飞色舞地说什么“少主的侍婢打赢了季家的人，不但给少主争光，咱们也跟着有面！”

　　少城主一口茶全喷了出来。
　　马车都顾不上坐，陆灵辄一骑先行，马不停蹄地赶回城主府。

　　到的时候，她正托腮坐在门前的台阶上看落日，枪匣横搁在膝上，暖黄色的夕阳穿过树叶，落了她一身斑驳的叶影，随晚风轻轻摇曳。

　　满腔兴师问罪的火气倏地散了，陆灵辄停在拱门外，看着她就只剩心疼。

　　他脚步放得很轻，却依然惊动了那人，她眼睛一亮，抱着近乎等身高的枪匣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上前来：“少爷，你......”

　　“嗯，”不等她说完，陆灵辄伸臂将人紧紧搂进怀中，像是晚一秒或松一点她就会消失似的，低若呢喃般说，“我都知道了。”

　　江念桥一怔，听出他语气似乎有点不太对劲，但她此刻被勒得喘不过气，只好先以保住小命为重，用力抬起头艰难道：“少爷要抱不是不行，能不能先容奴婢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头顶响起很轻的笑声，少城主从善如流地松开手，再看果然就神色如常了。

　　“让我看看，受伤了吗？”陆灵辄拉着她复又在台阶上坐下，不顾她连连摇头，径自检查过一番确认的确无明显外伤后才望向她的眼睛，淡笑道，“打季潇然，怎么想的，嗯？”

　　江念桥被他看得背后一毛，半点儿不敢有所隐瞒，说完又道：“这不是赢了么？说明季队长也没传说中那么厉害......”

　　陆灵辄点点头：“是赢了，那代价是什么呢？”

　　他黑如点漆的眸底愈发深暗，这么不动声色看过来时很有种惊心动魄的静水流深，几乎像要把她看穿了，江念桥禁不住喉间一紧，答不出话来。

　　好在少城主也不再追问，转而娓娓说道：“季清手腕强硬，这几年收拢权力也愈发变本加厉，各大世家早有不满，年中大议会上单就盐铁相关的事项就吵得不可开交。”

　　“迫于压力，季清同意下次议会投票对此进行表决，以戚氏为首的南方系便开始拉拢盟友，这人口才不错，很快就和三大世家签了密约，骆家是他们决心争取的第四个目标。”

　　所谓闻弦音而知雅意，听到这里，江念桥虽还不完全清楚是怎么回事，但已经下意识觉察到自己可能踩了个坑。

　　“那骆家主一向有‘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令名在外，戚准明知如此却依然屡屡上门，走的乃是一招‘营风造势’的明棋，毕竟谁也不知道他们每次会面都谈了些什么——来往得多了，人们就会倾向认为他们是一边的。”

　　“骆子安左右逢源惯了，即使看出这一点也不敢直接和戚家交恶，只好要么出游要么称病地躲着不见，几日下来听说这老家伙还真憔悴了不少，”陆灵辄讥诮地笑了笑，“季清得知此事后，就为他支了一招。”

　　到这里江念桥终于听明白了，季清在小议会期间赐素练枪给骆琛，是要骆家当着众世家的面以“接了又还”的方式表明其立场中立，所以才会有季潇然出面比试夺枪。

　　“不错，”陆灵辄颔首道，“陆灵音或许知道内情、或许不知道地陪他们演了一出戏，但就算没有她，季清也会用别的借口派季潇然出手，而骆琛也绝不会赢。”

　　说完，身边的人沉默了下来，半晌才揉眉叹息：“......你们城里的套路一直这么深的么？”

　　陆灵辄微一莞尔，揽她入怀，用坚实的臂弯接住了一颗行将破碎的道心，揶揄道：“对你来说，恐怕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