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晚》江月明明

93、狂言 “刚才不会

　　“那依蕊芳姐姐你看，这一场比试骆家少主和季队长谁的赢面大些？”
　　开满黄木香的长廊中，两道着鹅黄色襦裙的身影袅然走过。

　　“这还用问？必定是季队长了，”那高挑些的侍女目露与有荣焉的傲色，“去年登云试上季队可是一举夺冠，创下了城中剑修最年轻的冠军记录，城主特赐一枚金荆棘勋章以资鼓励，这份实力和荣耀谁能比得上？”

　　“话是这么说，但去年骆少主因为母守孝并未参试，”鹅蛋脸的小侍女嘟起嘴唇，黑白分明的眼珠骨碌地转了下，一副古灵精怪的样子，“在那之前，大伙不是也都在押他俩谁会胜吗？可见还是很有悬念的呢。”

　　听了这话，蕊芳伸指点了点小侍女的鼻子：“你呀！活不好好干，整天在这些和自己不相干的事上耗的心思倒不少！”

　　小侍女显然和她玩闹惯了，一点不怵，反而笑嘻嘻道：“哪里不相干了？很相干的——姐姐你想呀，一旦骆少主胜了，那‘素练’枪不就归他了么？少城主如何暂且不提，单大小姐就有一万个不爽快，主子不开心，咱们做仆的还能有好么？”

　　“......这倒也是，”被她这么一点，蕊芳也心有戚戚地轻叹了口气，“那杆枪据说还是当年先城主求娶班夫人时送的聘礼，虽说人走茶凉，唉......不过主子这么做也必自有她的道理，况且谁胜谁败咱们也控制不了，就别跟着操没用的闲心了，快走吧，别误了差事。”

　　小侍女撇撇嘴，郁闷又不失向往道：“要是我也能去看看热闹就好了，多好的话本故事呀——城主将情敌遗物赠予部下，大小姐怒而反母，季队长为主出战......”

　　“行了，”蕊芳失笑打断她，继而佯装板起脸道，“看来是分给你的活儿不够多，才让你还有精力七想八想的，回头我一定得找时间看看还有哪件活计上缺人了。”

　　小侍女的神往立即转为了哀嚎：“不要啊，蕊芳姐姐——”

　　两人边说边笑地走着，丝毫没注意到一道鬼鬼祟祟的人影缀在她们身后不远处跟了一路。

　　“城主将情敌遗物赠予部下，大小姐怒而反母，季队长为主出战”，江念桥手中端着一只整齐叠放着新制锦衫的玉盘原地站定，暗暗把这句话咂摸了一遍，心道：何止是好，狗血要素简直拉满——如果这里说的那个“情敌”不是班夫人的话。

　　她不明白日记上连她什么时候会在哪儿招猫逗狗都写得一清二楚，为什么偏偏漏掉了这么要紧的一件事？
　　若非今日恰巧听了一耳朵，班蔷的素练枪会落在谁手里？骆家还是大小姐？

　　——可那枪明明是她家少爷亲生母亲的遗物。

　　日记所录堪称事无巨细，但究竟未涵盖到每分每秒，在相当多的时间里江念桥均可按自由意志行动，用孟蹇之的话说就是“那是别人的过去，却是你的未来”。

　　几乎不用多想，江念桥心里就敲定了主意，那么唯一的问题来了，她现在能打得过季潇然吗？

　　骆氏少主骆琛十二年后已销声匿迹，印象里是因犯下重错而被家族除名流放，其后生死不明，此人实力如何江念桥无从得知，但季潇然却是她实实在在交过一次手的，可以说季大统领并不负天骄之名。

　　季潇然此时的修为固然与十二年后不可同日而语，只是江念桥的情况还要更糟一点，自废修为带来的创伤超出预期，加上之前“织脉”强行缝补的“燃灵”伤痕也再度崩裂，以至于她现在的灵骨脉千疮百孔，聚灵凝气始终事倍功半。

　　这样的她凭灵力只怕难是季潇然的对手，而若动用外化灵石，众目睽睽之下又难免露出马脚......就这么边走边想，不多时，江念桥已赶到城郊的演武场。

　　武场同样依山而建，以正前方的“乘风台”为圆心呈半环形向外扩展出评委席和观众席，占地上百亩，至多可容纳近两万人，云幽各种大小赛事活动几乎都会在此举办。

　　临时起意的两人小比算不上正式，现场的围观人数却多得有些出乎意料。
　　恰值小议会时期，几大世家的家主和长者都在，以季清为中心坐了两三排，后面站立的则是各世家子弟、部分城卫军将领以及少数侍从，一眼望去人头攒动。

　　比试的两人似乎刚刚登场，季潇然青衫长剑，和一素色锦衣的少年对峙远立，未等江念桥看清那少年眉目，一声锣鸣乍响，他就先动了。

　　长枪挟劲风袭出，至刚至猛的枪劲划开空气，发出弦颤般的嗡鸣，如此凛然威势下，季潇然不躲不避，提剑悍然迎上！
　　短兵相接的刹那，刺耳的金铁之音锵地爆开，即使有结界在，不少人也被炸得头皮一紧。

　　剑光枪影难分伯仲，眨眼间已换过数招，轰然迸散的劲风在结界壁上撞出连绵的水波纹，两道高炽的银光闪电一般此进彼退，令人眼花缭乱。

　　江念桥看得颇为心惊，季潇然的剑术偏向凌厉那一挂她是知道的，却没想到这个骆氏少主使枪竟也不遑多让。

　　足足有一刻钟的时间，两人跟在武场中间拉锯似的，谁也不肯退让半步，近身战打到这种程度，她这个看客都开始手臂幻痛了。

　　云幽作为以术道立身之地，数百年来剑修凋零，能登堂入室的更是少之又少，譬如当年陆红云手下大名鼎鼎的“堕凡七星”就是清一色的术修。

　　到东征一战后期，在东陆宗盟联合何来何往岛的强势反攻下，剑修缺乏而导致的机动性不足问题愈发严重，陆红云才开始有意扶持习剑的世家，季氏因此崛起，骆氏则是半路弃术修剑。
　　绵延近千年的世家一下改弦易辙并不容易，当时的骆家主命族中年轻子弟试遍近身兵器，最终才选定了用枪。

　　与宗盟死活扶不起的术宗相比，云幽所经不过百年，已有如季潇然、骆琛这样出色的年轻剑修，假以时日，何愁不成大家？
　　说不眼红肯定是假的——想到这，江念桥忍不住轻轻自嘲一笑，她都被全东陆通缉了，还替别人操心这些做什么？

　　半个时辰后，季潇然终于稍稍占了上风，涤尘一剑猛地扫开枪身，骆琛手腕一震，不及回防，再抬眼剑锋已直指咽喉。

　　他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只肩颈一松卸了力，彬彬有礼地一拱手道：“季队长剑术高超，骆某不及，今日之败，心服口服。”

　　季潇然收剑反手，没什么表情地还他一个点头，转身跃下武场。

　　比试结果一出，前排诸君顿时纷纷称赞季氏人才辈出、城主教导有方。

　　就在这片恭维声中，陆灵音不疾不徐地起身，依次对季清和骆家主微一欠身，说道：“城主、骆叔叔，如果没有其它事，按照约定，素练枪我就先带走了。对了，”少女微微抬起眼直视季清，再轻微不过的一个动作，却让她气场陡增，演武场仿佛寂了一刹，只听她若笑非笑道，“下回城主再动姨娘的东西，最好提前打声招呼——我不想每次都占用大家这么多时间。”

　　陆灵音的语调听上去依然客气而礼貌，话里藏的刀锋却已昭然若揭，季清的脸色很轻地变了一下，气氛顿时有些紧绷。

　　一旁几个人精似的家主连忙打哈哈，季清明显也不想在这里发作什么，顺坡就下，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陆灵音，随即一侧头，侍从立即将盛着银枪的枪匣双手奉上。

　　陆灵音正要接过，这时，人群背后忽然响起一道声音：“且慢。”

　　众人闻声齐齐转头，只见一个年纪约十四五岁的小婢女一边挤开人群一边点头示谢：“让一让，谢谢。”

　　小婢女头绾两个规矩的丫鬟髻，身量不高不低，容貌亦平平无奇，任怎么看，这样的场合无论如何也轮不到她说话，但或许是众人一时诧异，竟由着她一路挤过人群走到大小姐身边，和城主正面相对。

　　“是你？”陆灵音最先反应过来，眉心微微一凝，惊讶道，“你来这做什么？”

　　话音落下，就见那小婢女憨然一笑，目光移向侍从双手捧着的枪匣，十分不知天高地厚地道：“敢问城主和大小姐，今日是否只要赢了武试的人，就可以拿走它？”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陆灵音冷静的眼角连抽了好几下才平复下来，一把抓住她，肃容道：“莫要捣乱。”

　　小婢女是陆灵辄院里的人，大小姐爱屋及乌，自然要护她一护，就在陆灵音要对众人解释她脑子不太好时，那人又开了口。

　　“我没有捣乱，”她有理有据道，“既然季队长可以代大小姐出战夺枪，奴婢不才，也想为我家少爷打一场。”

　　如果说方才大家还只是看热闹的好奇心态，那到这一刻，就是为这小丫头的语出惊人而合不拢下巴了，连原本对闹剧漠不关心在一旁默默擦枪的骆琛都不禁挑起眉峰，往她身上看了一眼。

　　季清抬手止住众人议论，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面前的人，问：“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沉玉。”江念桥单膝行了个跪礼，不假思索地答出假名，略一顿，又道，“是少城主的侍女。”

　　季清锐利的目光扫过来，刀子一样上下左右刮了一遍，江念桥心沉气静，一点不担心被看出端倪，毕竟孟蹇之的手艺可不是盖的——她的灵骨脉经由“蝉蜕鳞”伪装，就好比桌面上严丝合缝地贴了一张木纹桌布，足可以假乱真。

　　换言之，就算开了灵识，在别人眼里，江念桥也只不过是一个灵脉稀疏黯淡、连基都未必筑了的普通人。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要实力没实力、要身份没身份的人——虽说同样是仆，但一个无姓的小婢女和季潇然相比显然无异于云泥之别——竟然大言不惭地说要为主出战。

　　得亏少城主不在，不然只怕要被她连带着羞得无地自容，众人互换过眼色，心照不宣地连连摇头，眼下只抱着看戏的态度且看城主应还是不应了。

　　季清饶有兴致地问：“你会剑？”

　　江念桥答道：“会一点，但奴婢思忖既为夺枪，不若以枪法取胜为好。”

　　言下之意是不仅要打，还觉得自己会赢——她一句比一句石破天惊，这话出来，在场众君的大牙顿时又笑掉不少，唯独季潇然脸上闪过一抹不耐的冷意。

　　“噢，”季清也快真的被她逗笑了，“意思是你还会枪？”

　　“之前不会，”江念桥如实道，“不过刚才观骆少主使，现在会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