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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余波 “有没有体 ...

  •   九月九日当晚,澜绝山弟子从梦中惊醒,乍开始以为是地动,惊慌跑出门才有人看见二十里外的山头有火光闪动。

      等提桶抱盆的众人火急火燎地赶到,山火已基本熄了,先他们一步到来的大师兄从余烬中抱出一具残破不堪的尸体,缓步走下了山。
      所经之处,众弟子无不如遭雷殛。

      三日后,澜绝掌门身死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宗盟。

      无论百宗私下如何各怀心思,明面上该有的都一点不会少,追悼缅怀的同时,义愤之声亦潮涌而起——前有勾结魔族,后有弑师之恶,虽澜绝新任掌门已宣称将人废除修为,逐出师门,然而如此滔天罪行,不杀实不足以平民愤。

      宗盟成立以来,“死刑”第一次被真正意义地提上议程。

      在几乎人人都要求对凶手处以极刑的讨伐中,也有极个别的声音提出了异议,其中以天一宗凌霄峰弟子辛瑜最为打眼,戒律堂上她孤身站在众人的对立面,舌战百宗,一步不退。

      在那之前,大概谁也不会想到,以“能动手就绝不动一下嘴皮”著称的银剑朱绫竟能一口气说那么多话都不带喘的,言辞锋利不下其右手剑。

      辛瑜第一问:“既无人亲眼所见,又如何就能一口咬定是江念桥杀人?”

      这问题堪称一针见血,澜绝弟子的大部队赶到时,君唤雨早已断气,甚至尸身半毁,而曾在山道上迎面碰见江念桥的几个弟子只见她浑身是血,失魂落魄,叫她拉她,都不予反应。

      不过虽未亲睹,当夜可疑之人只她一个,凶手舍她其谁?何况经过比较,对君唤雨造成致命一击的剑伤正是来自揽月,物证确凿,不容置疑。

      辛瑜听完凉凉一笑:“噢,照各位这么说,只要伤口对得上的就是凶手,那我若夺了抢了在座谁的剑,悄悄地去杀上几个人,物证面前,阁下又该如何应对?”

      “你——”为首一位年纪大的长老被她撅得险些一口气没上来,脸憋出了猪肝色,大怒道,“反了!反了!我要去副盟主那里告你!副盟主呢!快!扶我去找副盟主!”

      扶他的青年弟子互视一眼,面露难色——十分不巧,这场审判会召开的前日,卫副盟主感染风寒,只吩咐给白卫一句“怕将病气过给诸位长老”,然后就大门一关,概不见客了。
      至于在这风和日丽的天气里,卫副盟主怎么会突染风寒,谁也不知道,谁也不敢问。

      一个斗士倒下了,又有新的斗士站起来,质问道,如果江念桥无罪,澜绝的沈掌门为何要废她修为,清理门户呢?

      “这就要问问沈掌门了,”辛瑜转头看向左侧席位的沈雪杨,“我也很想知道,在沈掌门早到的那一刻钟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视线焦点中心的沈雪杨微微牵了牵唇角,不慌不忙道:“虽然沈某已经陈述过很多次了,但辛师妹垂问,沈某就再说最后一遍——我看见她跪在先师身边,揽月剑刺穿了先师的心脏。”略一顿,又道,“以上所述,若有一字虚言,沈某甘受天打雷劈之刑。”

      此话一出,戒律堂顿时群情激愤。

      “人证物证俱在,还有何可辩!杀人偿命,让凶手血债血偿!”

      “君师伯待人一向宽厚,对弟子更是爱护有加,没想到竟养出了这么一个恩将仇报的白眼狼!”

      “江念桥勾结魔族,叛国在先,弑师灭祖,叛宗在后,如此不仁不义,无家无国之人,纵然千刀万剐,也难赎其罪!”

      辛瑜冷冷地瞪着沈雪杨,怒声道:“你在叙诡!”
      她的声音不小,却仍被众人义愤填膺的骂喊淹没,唯独听见了那句话的沈雪杨垂了垂眼睑,不动声色地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空口白牙的脏水一盆又一盆地泼向并不在场的江念桥,辛瑜听得额前青筋直爆,怒不可遏地回手一剑劈碎了一张椅子:“够了!都他娘的给我闭嘴!”

      “辛瑜!戒律堂上你竟敢如此撒野!”

      “就算盟主和副盟主不在,在座也大多是你的长辈,还轮不到你在这里发号施令!”

      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嗐,师叔不知道吗?天一弟子仗着身份无法无天也不是第一回了!”

      “她跟澜绝那个妖女自小就走得很近,”有人趁机落井下石,“想是一丘之貉也说不定......”

      辛瑜深吸一口气,尽量心平气和地讲道理:“退一万步说,假如是她杀的,理由呢?杀人总要有个理由吧?”
      虽未亲身在场,但打死辛瑜也不相信江念桥会弑师。

      与完全蒙在鼓里的众人不同,从平宁那回开始,辛瑜对江念桥的身世已多少有些猜测,却因一直没掌握确凿证据而不得不暂时按捺下来,然而即使如此,以她对江念桥的了解,当晚君唤雨之死也一定另有隐情。
      辛瑜这么问,本意是想引出众人对江念桥“弑师”动机的怀疑,就算不能洗清她的全部嫌疑,起码也能在这场审判中扳回一城。

      她话音落下后,戒律堂短暂地静了一会儿,紧接着有人嘀咕道:“四年前江念桥曾被魔族俘虏,在舟原困了近一年,有没有可能是魔族策反了,回澜绝山偷什么东西,被君师伯发现,两人起了冲突......”

      辛瑜彻底人麻了——张口就来是吧?讲“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教科书没你我不看。

      “我听说不是俘虏......”有人压低声音对身边侧耳过来的人煞有介事地说了什么,众人均是一副大吃一惊随即恍然大悟的神情:“这就不奇怪了!这就不奇怪了!”

      不堪入耳的流言顿时窃窃四起,越说越难听。

      辛瑜握剑的右手攥得指节泛白,终于忍无可忍,二话不说提剑就要跟众人拼了,被一旁眼疾手快的方落羽死死架住拽了回来:“师妹,冷静、冷静......”

      等嚼够了舌根,不知是谁先提起,人们忽然意识到了另一个更重要的问题——如果江念桥已为魔族效力,澜绝山会是她的最后一站吗?

      三年前魔族内战,阿史德兰虽在夺位之争中失败,却终究没死,甚至还在极北荒原建立起了根|据地,以少于对手数十倍的兵力与前去绞杀的魔族大军打得有来有回,给如今的舟原汗王气得屡次吐血,身体和声望都每况愈下。

      对此密切关注的东陆朝廷曾传信给宗盟盟主,断言有朝一日阿史德兰必会卷土重来,以舟原这位十四殿下的军事才能,一旦掌权,对东陆的威胁将远大于千年以来的任何一位汗王。

      江念桥作为他派出的前锋军,所图定然甚大——于公于私,于情于理,此人都断不可留。

      唯一一个为江念桥据理力争的人被方落羽打晕带出了戒律堂,剩下的百宗修士在疑犯缺席的情况下单方面以“叛国”与“杀人”双罪处江念桥死刑,宣告全东陆通缉。
      可偏偏人压根不在东陆。

      据情报显示,江念桥弑师当晚就和陆灵辄南下去了港口,随后乘船返回了何来何往岛。

      跑得倒快!
      百宗怒得拍案,因副盟主卫绾一病不起,百宗以衡阳剑宗掌门为首,以宗盟的名义对何来何往岛的长老团公开喊话,让他们把人交出来。

      对此,何来何往的大长老表示:啊?你们说的谁啊?没见过,什么?你说她在海天一隅,抱歉,那块地儿我管不了,诸位有本事的可以自便。

      百宗:“......”
      软的不行,只好来硬的。

      宗盟于十月十二——也就是澜绝晋位四宗之一暨沈雪杨即任执事长老的当天举行了讨伐誓师大会,义正词严地力陈了江念桥大大小小共十七条罪行,称其为“千年来最穷凶极恶之徒”,纵有千难万阻,也绝不可放她遗患将来。

      衡阳剑宗掌门铿锵有力、掷地有声的演讲还未结束,就有一只赤色小鸟敛翅落在了大殿高高的屋脊上,众人中不乏见多识广之士,立即认出了“来鸟”就是海天一隅的主人。

      不知是赶时间还是不屑多说,孟蹇之言简意赅:“人就在海天一隅,欢迎各位前来拜访——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能竖着出去的,我让你们盟主给你磕一个。”

      据说称病不出的卫副盟主在凤栖山看到线报上这句狂妄至极的厥词时,不但没生气,反而会心一笑,病当场就好了。

      旭日殿前信誓旦旦要踏平海天一隅的百宗众人却一点也笑不出来,声势浩大的誓师会最终沦为一场雷声大雨点小的闹剧,除了几张还贴在巷道墙上的通缉令,此后谁也没有再提要去海天一隅抓人的事。

      而这一切从发生到结束,江念桥都在沉睡中度过了,一无所知,直到很久以后,她才从一些零星散碎的讯息得知还曾发生过这么一桩旧事,不过置之一笑而已。

      天色将暮,海天一隅的楼中亮起一星烛光,倒映出窗边两道人影。

      “你是大户人家的一个粗使婢女,手笨脚也笨,这天倒茶时不小心打翻茶盏,热水溅到了主人手上,主人大怒,命人将你拖出去打死,”孟蹇之坐在桌旁,手里翻着一本类似话本的书,虽已尽可能念得正经,却仍时不时地失笑出声,“就在这时,灵辄恰巧路过,你赶紧爬......咳,爬过去,抱住他的大腿,哭着求他救救你,就这么,你被带到了城主府。”

      听完,江念桥沉默了半晌,扶额道:“......能换一种体面点的出场方式么?”

      “啪”地一声轻响,孟蹇之摸出一块极规则的立方黑曜石按在桌面:“拿上揽月,挡路的应杀尽杀——就算没有修为,这块高浓聚的灵石也能让你把南疆十万大山推得比西海的海平面还平。”

      江念桥:“......”

      孟蹇之念的那本书并不是话本,而是陆灵辄十二年前的一本日记,上面记录了江念桥回到过去后发生的种种。

      与其说是日记,不如说它是一本行为指导手册,抛开前面的琐碎日常不提,手册最后有至关重要的一页,写着她会于何时何地拿到“斜阳暮”的解药。

      理论上“时空穿梭”能让穿越者降临在时空中的任一时间点,但由于“本时空自洽性原则”限制,历史不可改变。

      也就是说,江念桥之所以能成功回到十二年前,正因为历史中她曾出现过在那一年,与之相对的是,未来尚未发生,她从过去返程时并不受限制。
      所以对于现在而言,在离去的刹那,她就已归来。

      尽管如此,临出发,江念桥还是到陆灵辄的床边坐了一会儿,床上的人睡颜安静,似乎又消瘦了些,苍白的脸颊在极黯淡的月色下依然棱角分明。

      因陆灵辄的身体状态已不适合长途跋涉,她原本并不赞同他同回澜绝,后来却很庆幸他在——那天晚上,她从澜绝山一步步走下来,与所有人都背道而驰,平生二十年的情义割袍尽断,抛于身后。

      她孑然一人,干干净净,却也孤孤单单。

      直到看见那人在月色下向她招手,奔她而来,无家可归的游魂终于在茫茫旷野中重新找到了一个永恒的落脚点。

      回到海天一隅后,斜阳暮再度发作,陆灵辄没等到她苏醒便陷入了昏迷,算起来,沉睡的时间已比她还要久了。

      “等我回来。”江念桥亲了亲他冰凉的眉心,在黎明到来时起身离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余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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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预计11月回来更最后一卷(因为人物身份、世界观和事件冲突都在升级,写得会比较慢......苦笑.jpg),感谢理解和等待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