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晚》江月明明

91、穿越 恐怖如斯！

　　南疆云幽，城主府，深夜。
　　终于从神识困阵里破阵出来的陆灵辄身心俱乏，匆匆洗漱完毕，方才躺下，就听隔壁传出了一阵咳嗽声。

　　那声音其实很轻，刻意压制的同时似乎还被什么东西消了音，闷闷的，几如蚊呐。
　　少城主却仿佛被吵到似的，倏地睁开了眼，睡意全无，下一瞬就披衣而起，走到隔壁，直接推门进去。

　　烛台点亮，陆灵辄看着床上那一团隆起的被子：“你实话说，晚上的药是不是又偷偷倒了？”

　　被子里的人微微动了下，没出来，只是委屈巴巴道：“太苦了......”

　　陆灵辄揉着眉心，深深叹了口气。

　　这人是他十日前从骆家带出的婢女，当时她因打翻茶盏烫到了骆家主的一个宠妾，被骆家主命人拖出去杖毙，少城主见她哭得可怜，一时心软，便出言将人救了下来。
　　但带回来后，发现无论从哪方面看，她都跟“婢女”俩字沾不上一点边。

　　首先她一不会洗衣做饭，二不会针线女红，问她会什么，只见她认真思索良久，可能是把三百六十行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试探地问道：“会讲故事，算吗？”

　　陆灵辄的眼角抽了抽：“算，什么故事，讲来听听。”

　　然后她就讲了一个公主拳打恶龙脚踢王子，并回国继任女王的奇葩故事。

　　陆灵辄：“......这也叫故事吗？”

　　她得意洋洋地回答：“当然，孩子们很爱听呢。”

　　孩子？什么孩子？
　　陆灵辄感觉这人脑子多少有点不太正常，难怪在骆家会被人百般欺凌，她既笨手笨脚，又心智不全，为免再受欺负，陆灵辄思来想去，总觉别处都不能放心，只好把她留在身边。

　　谁知，那个奇葩故事已经是她的“病”表现的最轻症状了——

　　第一日，她哭诉住得太远，无法及时响应少爷吩咐，陆灵辄当天命人火速将隔壁厢房收拾出来，让她和她的少爷仅有一墙之隔——不过从结果上看，比起方便她响应少爷吩咐，更像是方便少爷响应她吩咐。

　　第二日，她嘤嘤嫌弃床板太硬，睡不着，因夜已深，陆灵辄只好把自己的床褥换过去，还不行，干脆两床褥子都留下，自己以被当褥，卷成毛毛虫凑合了一夜。

　　......

　　第七日早晨，陆灵辄起床看见她端坐在院子里的池塘边，一问，是在钓鱼。

　　陆灵辄崩溃：“钓什么鱼？这池子里养的都是观赏锦鲤，不是给你吃的！”

　　她慢半拍似的怔了下，才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哈哈。”

　　陆灵辄：“......”
　　哑然片刻，少城主盘腿在她旁边坐了下来：“钓，钓吧，我陪你一起。”

　　第八日，她开始咳嗽，吃了两副药还不见好，正当陆灵辄对着药方琢磨是不是要换个大夫时，发现这人竟是趁他不注意偷偷把药倒了。

　　从那次以后，陆灵辄每天专门抽出时间盯着她吃药，眼见已基本好了，而他今晚又决心攻克一个大阵，这才省了一回。
　　谁知就这一眼看不着，她就又搞出了幺蛾子。

　　被子里的人又咳了几声，陆灵辄吩咐门外守夜的侍女去取热水，自己则扒开被褥将心虚的人剥了出来，促狭地笑道：“所以作为一个婢女，你这样的身体和脾性，究竟是怎么在骆家活着长到这么大的？”

　　......好问题。
　　江念桥也很想知道，为什么日记上十二年前的她会表现得像个脑子有坑的神经病？而且更匪夷所思的是，面对她的各种抽象操作，十六岁的陆灵辄不将她乱棒打出也就算了，为何反而还处处迁就？
　　这就是“命运”大手的力量吗？果真恐怖如斯！

　　那天陆灵辄用看傻子的眼神看她时，江念桥真的有点绷不住了，想大声对他解释：我也知道锦鲤不能吃，但我能怎么办？是你自己在日记里这么写的啊！
　　但她终于还是含泪忍住了，于是中午吃饭时猝不及防地和一桌红烧、清蒸、糖醋......的各种鱼类尸体面面相觑。

　　江念桥：“......”
　　其实可以先问一下她喜欢吃哪种口味的。

　　不过比起这些，麻烦的还在后面，据“不可更改”的日记载，吃完鱼的翌日，她感染风寒，咳嗽不止。

　　身康体健、可拳打少壮的江念桥：......我吗？

　　无法，她只能私下跑到药铺，顶着药店掌柜狐疑的目光，配了几副会让喉咙发痒的药——一边吃药致病，一边吃药治病的日子也是让她过上了。

　　这天，江念桥按照手册指示第三次“不小心”闯进府内禁地，灰头土脸地冲来找她的陆灵辄重重打了个喷嚏后，少城主终于忍无可忍，罚她在屋里禁足整整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在入定中很快过去，江念桥对镜整理了下衣衫，镜中倒映出的那张脸肤色偏白，颜色平淡，是一张非常标准的路人脸，既不美丽，也不丑陋，是扔人海里找三天也找不着的那种。
　　唯独一双眼睛偶尔眨动时，隐约流露出些不太寻常的光彩，不等人看清，已随着她敛眉低目转瞬而逝。

　　江念桥对镜点了下头，似乎对自己的表情颇为满意，随即施施然走到门前，伸手一拉，门就开了——好吧，根本没锁。
　　白费她琢磨了一会儿到底是要上演“哭天抢地”还是“打滚卖萌”的心思了。

　　天色已经有点晚了，太阳垂落进南疆的群峰之间，余晖被分割成一道一道的淡金光影，绸纱一般覆在井然有秩的黛瓦飞檐。

　　江念桥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没办法，她忙——今天的“任务”还没做完，她得赶着去打碎她家少爷书案旁摆的那只“玉芙蓉”。

　　想起“耐心值”耗尽的少城主黑如锅底的脸色，江念桥微微有点怂，不知自己此去究竟会有何种下场。
　　毕竟陆灵辄贵为陆氏少主，云幽城未来继承人，库房里的古玩玉器成堆成堆地落灰，只有那件常年不换地放在案头，可见对其有多喜爱。

　　江念桥边走边为前景深深忧虑，冷不防和一人迎面撞了个满怀，因为对方较她矮些，更准确地说，是那人一头撞进了她的怀里。

　　一股淡淡的冷香萦绕过来，江念桥顿时浑身一僵，慢动作似的缓缓低头向下看去——

　　与近乎石化般傻愣在原地的她不同，十来岁的少女和她的怀抱一触即分，蝴蝶一样蹁跹后退，并没有第一时间出声训斥或责备，甚至没有抬眼看她，只仓促地别开脸，曲起纤白的指节飞快蹭了下眼尾。

　　少女方才一定是哭过，眼眶通红，长而卷曲的浓密睫毛鸦羽似的垂着，姣美到毫无瑕疵的面容本是偏明媚的长相，却因泪盈于睫而透出一种琉璃般的易碎感。

　　大小姐......
　　江念桥怔怔地看着少女，张了张口，却仿佛被噤了声一般只发出了含混的音节。

　　这些时日她忙着装疯卖傻，都快忘了除少城主以外，十二年前的云幽城，还有一位被定格在时空里的故人等着她初逢。

　　非线性时间带来的困扰第一次如此鲜明，就在她还没想好如何若无其事地和年少的大小姐打第一个招呼时，对方已经转头看了过来，秀丽的眉微微颦起：“你是......新来的侍女？”

　　江念桥：“......”
　　就说这身份不行！

　　然而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演到底了，江念桥忍辱负重地扯了扯唇角，终于朝陆灵音很符合人设地憨憨一笑，不过到底没敢直视大小姐的眼睛，转而看向了她的手心。

　　陆灵音双手交叠在一起，小心翼翼捧着一把碎玉，江念桥定睛仔细瞧了一眼，看出那应该一只蜻蜓状的玉雕碎片，她从陆灵辄房间的方向往外走，那玉是被谁摔的不言而喻。

　　十二年后决绝走进那道“时空回廊”的身影与眼前泪痕楚楚的少女重合，江念桥心中一痛，很想上前安慰，但她知道，正如让大小姐伤心的人不是她一样，大小姐所期待的怀抱也并不来自于她。

　　等不到应声的陆灵音疑惑地看了江念桥一眼，询问道：“是吓坏了吗？”她不晓内情，还以为是这小婢女怕她责罚，直接吓呆了，便和颜悦色道，“不关你的事，是我没仔细看路......见你方才脚步匆匆，是急着去哥哥那边侍奉吧——你去吧，这里没你的事了。”

　　她侧头示意了一下，江念桥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杵在拱门正中，忙不迭让路，陆灵音毫无上位者架子地对她礼貌笑了下，抬步离开。

　　“大小姐！”鬼使神差地，江念桥突然冲那道背影叫了一声。

　　少女不明所以地转过头。

　　“您今天看起来真漂亮。”那小侍女由衷称赞。

　　陆灵音一头雾水地愣了愣，觉得眼前这人从头到尾好像都不太对劲，但不知为何，当碎金般的落日辉光洒在对方那张毫无特点的脸上时，她竟忽地有些移不开眼。

　　郑重其事地打过招呼，江念桥松了口气，想起“任务”，一溜烟儿蹿到陆灵辄门前，刚要敲门，就听少城主厉声道：“说了这里不欢迎你，给我滚！”

　　江念桥：“好的，少爷。”
　　她应声倒地，双臂抱膝，将自己蜷成刺猬状，使力朝台阶滚下去，还没滚出一圈完整的圆，就被一只强有力的手臂半路捞进怀里。

　　陆灵辄冷肃的脸色已缓和了不少，略带无奈地看着她，哭笑不得：“又发什么疯？你知道我不是说你。”

　　“担心你还在为上午的事生气......”江念桥借机卖乖。

　　“我上午没有生气，”少城主耐心解释道，“不让你出门只是因为城主府禁制颇多，不一定每次我都能及时找到你。”

　　“但我正在研制一种新的追踪符术，”随着他指尖一错，两张纹路复杂的金色光符悬空而出，少年黑玛瑙一样的眸子眨了眨，瞳光明亮又温柔，“有了它，无论你去哪，我都可以跟上你了。”

　　江念桥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