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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反是不思(四) “我们重新 ...
白宴刚将曾一醉扶起,就听一声痛鸣从半空传来。
原本占上风的江念桥脸色一下煞白,双手猛地捂住头,似乎十分痛楚难当,连手中的揽月剑也抓握不住,一先一后地从空中坠下。
不好!
尽管看不见,白宴也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来不及多说,循声扬手一挥,“绕指丝”疾如流星散出,却还没近君唤雨的身,便被他周身萦绕的强横灵流直接绞碎了。
同一时间,曾一醉纵身而起,却邪剑鸣如唳,一头扎进了那道声势渐盛的旋风流。
“他要夺舍!”白宴的声音从身后远远追至,“快拦住他!”
这还用说?
曾一醉失笑了下,随即有点意外自己这时竟还能笑出来,毕竟看这架势,今天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善了了,每一刻都有可能是他此生的最后一刻。
但莫名地,他就是觉得如释重负,于愿已足——他该走的路已走完了,要找的人就在身后。
除了把眼前这人干死,他这辈子没什么遗憾了。
......只是好像有点难。
小师弟还在喊话,曾一醉被剑撞声刺得生疼的耳膜嗡嗡作响,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只能紧咬牙关与君唤雨连换剑招。
之所以能撑这么久,是因为他大师兄对他只出了一只手,外加一点心神——君唤雨的左手死死钳在江念桥颈间,捏出了青紫的指痕。
随着他口中念念有词,江念桥苍白的脸颊上冷汗直流,几近完全失焦的瞳孔倏而收缩。
针砭般的剧痛袭入脑海,在君唤雨横扫而至的神识压制下,她的识海被那十六根在二十年前就植入的金针牵制,毫无还手之力地被对方攻城略地。
“你总不肯对我下杀手时,我也很为难呢,”君唤雨一剑扫开身边碍事的三师弟,贴近江念桥耳边轻轻叹了口气,“你会相信吗?连我自己有时也觉得惊讶,但不得不承认——念桥,我爱你,像我师父爱我那样,也像一个父亲爱他自己的亲生女儿那样......”
江念桥浑身一僵,缓缓睁大了眼睛。
“只是,我的孩子,”君唤雨叹道,“到此为止了。”
“不,还没有——”一只手毫无征兆地抓过来,灼热得宛如一只烧红的烙铁,君唤雨眸光一凛,看见曾一醉唇角勾起了一抹得逞的笑意,“大师兄,我的时间不多了,还得麻烦师兄先抽空和我算算咱们兄弟之间的账。”
禁术“燃灵”。
仿佛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一块巨石,天地间风云骤起,充沛的灵气汇拢聚集海啸一样涌向曾一醉,却邪剑光陡然暴涨,与方才之势再不可同日而语。
“三师兄!”
境界一升,顺带也耳聪目明起来,曾一醉终于又听见小师弟的声音,但他没有回应,时间确实不多了,澜绝山果然是块灵气浓郁的宝地,只一瞬,他就感觉到体内的灵脉开始爆裂。
被他这么一打岔,君唤雨不得不凝神对付,夺舍术半道崩殂,挣脱桎梏的江念桥一下跃出他的神识攻击范围,君唤雨怒不可遏地瞪向始作俑者:“你该死!”
曾一醉:“嗯嗯,你也是。”
一道强过一道剑气席卷天地,狂风四起,暴虐的气流所向披靡,整座孤峰发出危险震颤,一时山摧如碎,树倒如割,矗立六十余年的新坐忘楼也再次分崩离析。
“你走吧,念桥,外面有人在等你,”江念桥要去抱轮椅时,被一只枯皱的右手轻轻按住了,白宴扯下眼睛上的黑布,露出一双凹陷空洞的眼眶,却仿若能视物似的抬头看向半空中那两道缠斗不休的人影,“我不一样,我想见的人都在这里了......”
“为以防万一,上山前我向灵辄要了一件礼物,原以为大概是用不上的,”白宴指尖浮起一只金色小球,全不透光,他笑了笑,一如几十年前那个狡黠明快的少年,“可现在看来,很是合适。”
话音落下的同时小球也落了地,金光骤然铺天盖地,烈火冲天而起,那金色的火光竟似连山石也能当做燃料,熊熊大火顺风燎原,扶摇直上,星空如坠火海。
乱石砸下时,曾一醉眼疾手快地扑过来,一把将白宴紧紧揽进了怀里,到处都是灼灼火焰,便也不显他体温高了。
“有这么一个大招,怎么不早用?”曾一醉曲起手指在白宴额头轻弹了个脑瓜崩,笑道,“害我担心打不赢......”
白宴一点亏不闷吃,立即用脑袋顶了下他的下颌:“谁知道这么多年过去,堂堂拂江峰主实力还是如此不济。”
生死关头,两人竟又像小时候那样鸡飞狗跳地斗起嘴来,漫漫几十年的时光流淌而逝,有人面目全非,有人初心不改。
“我原本想着,”静默一瞬,白宴又叹道,“若能不死......出去后我们就可以把这些年你走过的地方一一再走一遍。”
曾一醉摸了摸他枯白的发顶,低声道:“这辈子没机会,还有来世,反正师兄再也不会和你分开了,天涯海角、碧落黄泉,咱们有的是时间慢慢走,慢慢看......”
碎石如暴雨砸落,两人被埋进乱石,紧接着火风卷至,一切化为飞灰。
君唤雨方才被几块飞石撞到头,血顺着额头流进了眼睛,此时看什么都带一层血雾,忽有热风迫近,还没来及回头,就有人飞身而来。
仓促间君唤雨听到身后的人闷哼一声,他终于看清那替他挡下一道厉火的人是谁——真是个傻瓜啊,明明他自始至终都是要杀她的呀。
君唤雨躲不开,是因为他的左臂和右腿都已被曾一醉用剑齐根斩断了,血流如注,在火海中别说躲闪,连动一下都艰难无比。
“师父,不、不......”江念桥将他半抱起来,豆大的眼泪宛如断线的珠帘一样滴落在他的额顶和脸颊,“不要睡,师父......我带你出去......”
或许是被那些泪水砸得头晕,炸开的火球坠过来的刹那,君唤雨竟然下意识拼尽全力推了一把,烈焰贴身,瞬间烧穿了他的半张胸膛。
江念桥瞠目欲裂:“师父!”
“......别叫了,”在她再次扑过来时,君唤雨艰难地喘息,忍痛道,“乖,揽月还在吧?快......趁我还有一口气,杀了我......也算给你父母报仇了......”
江念桥摇着头,泣不成声:“不......我们出去......”
她说着要出去,却只手足无措地跪在地上,根本不敢站起来,澜绝掌门此时的身体破破烂烂的,好似用不结实的丝线随便缝在一起的一摊骨肉,轻轻一动就簌簌地往下掉。
这时,极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啊......你来了,”看见来人,君唤雨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血红的眼瞳渐渐失焦,“你师妹还是下不了手......你帮她一把......”
沈雪杨在江念桥身边半跪下来,声线一如既往的平静:“是,师父。”
他将揽月的剑柄塞进江念桥手心,然后不顾怀中人的哭喊,用自己的手紧握住她的手,对准君唤雨的心脏深深扎了下去。
君唤雨身体一僵,半仰的头颅终于垂落下去,唇边却浮起了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对沈雪杨叮嘱道:“照顾好......我们的澜绝山......”
“是,”沈雪杨应道,“弟子一定全力以赴。”
之后他静默了一瞬,伸手替君唤雨阖上他已经僵直的眼睛。
时间仿佛被暂停在这一刹那,江念桥呆呆地望着地上那具尸体,心神俱空。
直到沈雪杨俯身抱她,江念桥才骤然疯了一样剧烈挣动,对他拳打脚踢,幼兽似的撕咬。
“是师兄不好、师兄错了......”沈雪杨并不抵抗,只紧紧将人拥进怀中,安抚地亲了亲她泪湿的眼尾和鬓发,“师兄保证,以后会保护好你,不再让任何人伤害你了......留下来,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漫山遍野的火光渐熄,世界重新落入黯淡的夜色。
“......好啊,”听到回答的沈雪杨不及欣喜,就听怀里的人又道,“如果你能让死人复生的话。”
沈雪杨一僵,微微松开了点手,垂眸看去,月色下那人的眼睛依然明亮,却已不带过多的情绪。
沈雪杨的脸色白了下:“......什么意思?”
江念桥就笑了,只是那笑意苦涩不堪:“师兄,你不是我和盛霆曾一醉这样的蠢货,他做的那些事,连明珏当年都有所察觉,你敢说你毫不知情?你敢说......你从来也没动过坐享其成的心思吗?”
沈雪杨几不可察地眯起了眼梢。
“不,你都知道......”江念桥挣开他的怀抱,向后退开一步,嘲弄道,“你什么都知道,但你什么都没有做,因为你和他的利益是一致的,你也需要澜绝壮大,你也想成为执事长老、宗盟盟主,不同的是,你比他更聪明,更会借势而为,隐藏自己......”
“沈雪杨、沈代掌门,”闭了闭眼,她苦笑着摇头,“你才是青出于蓝的那一色青,螳螂捕蝉背后的那只黄雀,隔岸坐收渔利的那个渔翁,好一个‘七窍玲珑心’......可笑他一生苦心孤诣,到最后都是为你作了嫁衣。”
沈雪杨的眼神彻底沉了下去,他没有承认,却也没有反驳,只问:“那你想让我怎么办?”他深深地看着江念桥,“嗯?让我去举报他,然后让宗盟的正义之军平推了澜绝门?还是让我也像你们这样来一场私人审判,然后对他进行秘密处决?”
见她不答,沈雪杨上前一步:“念桥,这世上有很多事并不是非黑即白,我也不想为自己辩白什么,但对你,我从未起过伤害之心,从前没有,以后也不会,再相信师兄一次,好吗?”
默然片刻,江念桥又后退了一步,道:“我也很想相信,但师兄,你们的游戏规则太复杂了,我玩不转,也不想再玩了,咱们......就缘尽于此吧。”
“师妹——”沈雪杨瞳孔骤缩,仓促伸手去拦她,然而极致的速度面前,他一切反应都被拉成了慢动作。
江念桥飞指点在周身大穴,嘭嘭几声宛如骨肉炸开的闷响,耀眼白光迸射而出,磅礴灵力以她为中心轰然溃散,几凝出一道龙卷般的风暴!
剧痛中江念桥恍然想起很多年前,似乎有个人曾警示过她废修为时痛如抽筋剥髓,委实......没有夸大其词。
只是,那人说的不要辜负之事,她终究是辜负了。
白光散去,无数新伤旧伤反噬,江念桥眼前一黑,落地时接连踉跄几步,被沈雪杨扶住才堪堪站稳。
沈雪杨脸上那副不动如山的面具终于有一刹那的裂开:“......你怎么这么傻?”
“傻吗?”江念桥很轻地笑了笑,“我觉得正好——我干干净净地来,也该干干净净地走。”
她从沈雪杨手里抽回自己的右手,揽月出鞘。
“苍天在上,皓月为证,朝阳峰弟子江念桥今日叛出澜绝,”剑锋划下,一片衣袍飘然落地,她最后朝地上那具残破不堪的尸体深深望一眼,一字一顿道,“从此恩断义绝,各走各路,死生不复相见。”
沈雪杨神色一痛,想说什么,江念桥已转过了身,一瘸一拐地朝山下走去,她走得不快,却很坚定,再没回过一次头。
“师兄,”一道声音蓦地从身后响起,“你当真要放她走吗?你知道的,她这一走,就永远不会回来了。”
沈雪杨静静地望着那道单薄而秀丽的背影,没说话。
眼见江念桥越走越远,颜七不禁有些急切:“师兄,纵然她修为已废,到底还是灵骨之身,留下她对我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大师兄万不可因一时心软,坏了大业啊!”
沈雪杨眨了下眼,似有所动。
颜七立刻趁热打铁:“师兄若下不了手,自有我来效劳,以她的根骨,加上掌门留下的那些速修功法,相信无需多久就能恢复修为,再不济也能抽几根灵骨出来锻剑,为我们补一把镇山神器——”
听到这里,沈雪杨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只是那眼神并非赞许,而是冰冷又充满厌恶的。
颜七喉间一滞,呐呐道:“......如果师兄是担心抽骨会致使残疾,我可以与立契与她结为道侣,此生绝不再娶,一生一世照顾她,不离不弃。”
沈雪杨盯着颜七皱起眉,半晌,他仿佛理解不了什么似的摇了摇头,凉凉一笑,道:“有时候,人与人之间的差别,真比人和畜生之间的差别都大。”
颜七一顿。
错身而过时,沈雪杨拍了拍他的肩,语重心长道:“做个人吧,颜师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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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预计11月回来更最后一卷(因为人物身份、世界观和事件冲突都在升级,写得会比较慢......苦笑.jpg),感谢理解和等待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