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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反是不思(三) “凭什么他 ...

  •   “后来的事,我想你在湖州时一定查过相关的史料了吧,”君唤雨看向江念桥,目光温和甚至近乎慈爱,“唯一需要我再补充的,可能就剩你是怎么从‘瘟疫’中幸存下来,又是怎么被我带到了澜绝的。”

      江念桥没应声,脸色苍白如纸。

      “说起这个,我还真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呢,”君唤雨径自道,“那一年你才六岁,却不知是家教太好,还是警惕心太重,怎么都不吃我给你的解药,逼急了就大哭不止,还藏在床底下不肯出来,以至于最后我不得不捏着你的鼻子强灌下去。”

      “而如我所料,疫病暴发后,为免再度扩散,所有尸体都被拉到城外的乱葬岗焚烧,其中也包括你们一家三口,当然你并没有死,只是暂时昏迷而已——如果当时焚尸的人仔细检查的话,就会发现这一点,可他们对疫尸避之尚唯恐不及,又怎么会做这么多余的事呢?”

      “焚烧前我用一个和你体型相近的小姑娘替代了你,总算是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你带了出来,只是那些凡城的记忆让你对我产生了很深的恐惧,”君唤雨自嘲似的提了提唇角,“别说拜师,就连看见我,你都会嚎啕大哭,要不是被锁着,估计又要钻床底下去了。”

      随着君唤雨说的话,那些失散多年的记忆一点点恢复,透过虚空,江念桥眼前似乎浮现出了一个小姑娘——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她自己。

      年幼的小姑娘被关在一个黑漆漆的屋子,活动范围仅有几尺见方,宛如一只被人蓄养的家畜,不见天光。
      她无助地跪倒在地,一直在哭,嗓子沙哑撕裂,而后......是漫长到仿佛永远不会结束的疼痛。

      君唤雨将金针一根一根地楔进她的头颅,待十六根金针尽数没入,小姑娘就不再哭了,她望着眼前和蔼可亲的高大男人,乖巧又驯服地叫“师父”。
      原来当年阿史德兰没能彻底做到的事,她的师父早已对她做过一遍。
      结了痂的伤疤揭开,才发现还有这样一个血淋淋的伤口。

      江念桥曾真的把君唤雨当做父亲。
      事实上,在她失忆后的那些年,君唤雨为她做的一切,也恰如一个父亲会为女儿所做的那样。

      澜绝上下谁不知道,掌门对他的二弟子宠溺有加,不但有求必应,还会在她闯祸时不问青红皂白地一味护犊子,要不是朝阳峰的沈大师兄一直唱黑脸多少给到点压力,还不知那位小祖宗会如何无法无天。
      后来的事实表明,澜绝众弟子的担忧并非杞人忧天。

      盛和六年的初秋,江念桥从内部打开守山结界迎魔族入山,致使镇山神器被盗,而后更是偷释魔族奸细傅明珏,令澜绝门深陷舆论漩涡,间接导致次年的选举大会上君唤雨与本势在必得的西南分盟会长一职失之交臂。

      在江念桥重伤昏迷的那两个月里,所有人都觉得她必死无疑,是君唤雨守在床边寸步不离,不计成本地耗费灵力灵识护住她的心脉,才让她终于捡回了这条小命。

      曾以为的深恩厚情,如今回看,却不知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

      灭神已失,归元弃用,那么君唤雨究竟为何要费尽心思地将江念桥带到澜绝山呢?答案是夺舍。

      与对很多事只能道听途说的寻常弟子不同,君唤雨身为宗盟中有头有脸的人物,不止一次随盟主出使各地,其中就包括何来何往岛。

      他在岛上再次看见了黎离。

      时隔数十年,君唤雨已是风雪压身,鬓生微霜,黎离却仍是当年他在澜绝山外见到的那个样子,年轻俊美,冷冽高傲——岁月给了他馈赠,却没有收取任何代价。
      多么不公平。

      相比段若影半道出家追在圣隐殿主身后寻长生之法,君唤雨倾向选择一种更轻易也更稳妥的方式,夺舍在修真界是禁术,在宗盟更是禁术中的禁术,但那不重要,他犯的禁多了,不差这一件。
      唯一需要注意的是要谨慎。

      江念桥是个注定要夭折的孩子,君唤雨对她给予了最大的宽容和宠爱,以此来缓释他那颗罪恶之心,可当小姑娘一声一声喊着师父,满眼信赖地看着他时,君唤雨竟也生出了一分预期之外的温情。

      但也仅此而已。

      日复一日,君唤雨耐心等待着那具属于他的新身体渐渐长大。

      直到江念桥戴罪下山,自此一去不回,机关算尽的君掌门终于发觉事情似乎脱离了掌控。

      “好了,故事说完了,”君唤雨看向江念桥,张开双臂,“你可以动手了,为你父母,也为你自己——弑师。”

      话音甫落,就听暗处有人嘲笑道:“你这样的,也配为人师长吗?”

      木轮辚辚碾过地面,一站一坐的两道人影从夜色暗处走出来。

      看见轮椅上的人时,君唤雨的瞳孔轻轻一缩:“小宝......你竟然真的还活着......”

      白宴未及说话,他身后的曾一醉已闪电般抢身而出,一拳砸向君唤雨脸颊,不知是猝不及防还是有意为之,君唤雨躲也不躲,闷哼一声,直接被砸出一口血,踉跄后退。

      曾一醉一句话不说,抓住君唤雨的领子将人死死按在亭柱,手背青筋暴起,对着头脸一拳又一拳,砰砰作响。

      他没有拔剑,显然杀意未起,只是纯粹的发泄,所以君唤雨没有反抗,甚至连一点声音都没发出。

      不知多少拳下去,曾一醉终于松开手,君唤雨向后踉跄了几步,眼睛却始终盯在白宴身上:“小宝......”

      曾一醉下颌肌肉绷得极紧,一脚猛踹过去,君唤雨狠狠撞向围栏,又咳出一大口血后,他微微直起身,背倚在栏杆,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不再做多余的动作。

      白宴蒙着黑布的脸循声转向君唤雨:“是啊,我还活着,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他一字一句地唤道,“大师兄。”

      君唤雨布满血迹的唇角抽动了一下,似乎是笑了笑,道:“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再见你一面......真好,九泉之下师父总算可以少骂我两句了......”

      似是被他的话刺激到,原本已转过了身的曾一醉宛如一头狂躁的狮子冲过去,一把拎起君唤雨,从上而下直直逼视他的眼睛,既怒且痛道:“你还敢提师父?你有什么脸面提他!他辛辛苦苦养的几个小孩,都死在你手里了!”

      君唤雨的脸色白了白,无言片刻,像是抱歉又像是辩解地说:“我也不想的,三师弟,但很多事,我没的选择。”

      “事到如今,你还不知悔改,”白宴叹声道,说完又仿佛想通什么,续道,“也是,毕竟你一直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澜绝,为了更多人,是大义——自欺欺人到这种地步,若能悔改,猪估计也会上树了。”

      君唤雨哀伤地看了白宴一眼:“你说的不错,小宝,我不知悔改,有什么好悔改的呢?”他挣开曾一醉的手,缓缓挺直脊梁,低低笑了几声,声音变得嘶哑又凄厉,几乎带上些许的血腥味,“如果我也生来就有灵骨,如果我也二十岁就能当上宗盟之主,如果我也六十岁还能永远年轻......那我也会比你、比念桥、比这天底下任何一个人都更善良、更博爱、更正义!但天不给我......天不给我!我就只能自己去争!去抢!”

      “......哪怕一刻,”一直沉默的江念桥忽然抬起眼,定定地看着他,问,“哪怕仅仅只有一刻,师父,你也从来没后悔过吗?”

      “怎么?是只要我说一声后悔,你就打算放我一马?”君唤雨闻言一笑,“这就是你来之前还要在外面落下一道结界的原因吗?看在我认错态度良好,这场由你们三个私下对我进行的审判就可以酌情从轻处置?让我来猜猜——是不是准备也找个不见天日的地方将我终身囚禁?还真是体贴啊,但很可惜......”

      君唤雨毫不避让地与她对视,面带遗憾地轻笑道:“念桥,当年你被关进幽狱的时候,我也曾问过你是不是后悔,你还记得你是怎么回答的吗?”

      不等眼眶蓄泪的江念桥应声,君唤雨已自顾自道:“你说‘有点,但如果重来一遍,还是会这么做’,如今时移世易,你问我后不后悔......我的答案和你一样——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命运吧。”

      “既然如此,”却邪剑铮然出鞘,拂江峰主眼角那滴将落未落的泪被剑光吞没,他冷酷地下了判决,“那你就去死吧。”

      剑刃如雪光划破夜色,悍然无匹地兜头斩下,君唤雨眉心一凝,凭空般原地消失,下一瞬,他在大开大阖的剑风中旋身让过几招,终于反手拔剑。

      问天一式“山雪满”横扫而出,压制却邪的同时极快而猛地在曾一醉右肩一拍,瞬间将人震了出去。

      却邪脱手,被君唤雨一脚踢飞,他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狼狈落地的曾一醉:“杀我,你还不够格——毕竟三宝你的剑法都是我教的,而且这些年你光顾着找人,修为上委实没什么长进。”

      说完,他转身踱步走近江念桥,含笑道:“你还不动手吗?我的好徒儿,都说你如今境界已或可比肩段若影和黎离,今夜就让为师来试一试是否果如传言吧。”

      江念桥站在那一动不动,静静地看着他,泪落如雨。

      “怎么又哭了,”君唤雨一手持剑,一手从怀里扯出绢帕温柔地擦她的眼泪,无奈道,“你不是六岁的小孩了,撒娇也要分下场合,念桥,今天注定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所以别再心软,也别再抱什么侥幸——想想你的父母,想想那些无辜惨死在我手里的人,就算是棉花做的心肠也该冷硬一下了。”

      “她是个废物!”曾一醉不知何时捡回了他的剑,猎豹一样从背后突袭而至,咆哮道,“你的对手是我!君、唤、雨!你他娘的给我滚进地狱里去!”

      却邪剑势大力沉,劈山断海的力道掀起狂暴劲风,亭顶登时四分五裂,碎木灰屑横飞。

      君唤雨眉目不由微微一肃,回身接招,锐不可当的两道剑锋在半空中悍然相撞,金铁激鸣中爆出一串又一串的火星。

      “真让人头疼啊,”沛然灵力流转不息,问天剑银光大炽,威压宛如雷霆直落九天,君唤雨看着在他的压制下几难喘息的曾一醉,闲闲道,“三师弟,傻人有傻福,你本来可以置身事外的,却为何偏偏一定要来送死。”

      曾一醉额前青筋尽数爆起,嘴唇一动,似乎想说什么,刹那间被攻破防线,一剑扫在肋骨,闷哼一声,不由自主地半跪下去。

      君唤雨眸光一冷,剑势未收,问天宛如死神的镰刀朝曾一醉因剧痛而低下的头颅割下去,电光火石的一瞬,几道细如琴弦的银丝一闪而至,水蛇一样缠了过来。

      “因为不亲手杀了你,”白宴将曾一醉挡在身后,替他答道,“此恨实在难平!”

      而在此之前,一道更炽亮的剑光已经强势撞开问天,君唤雨只觉右腕一麻一痛,紧接着半条胳膊都有一刹仿佛彻底失去了知觉。

      “......你们两个,”君唤雨反应快到极致,剑换左手格断银丝迅速后撤,堪堪与揽月擦身而过,额前不自觉渗出一层冷汗,唇角却微微翘了起来,“终于像点样子了呢。”

      或许是泪已流尽,那双水洗过的眼睛格外清冷,江念桥终于将所有情绪收敛进漠然的神色之下,她直直看着君唤雨:“只要你认一句错,一句就好,我——”

      却不等她说完,君唤雨已冷笑道:“我唯一做错的,是六年前不该真的放你下山,那样的话,你到死都会乖巧地在幽狱里等我——毕竟有时候,无知才是一种幸福,不是么?”

      回应他的是一道杀意凛冽的剑锋。

      如果说方才却邪给到的压力是山风扑面,那此时揽月斩下简直不亚于泰山崩倾,强横至极的压迫感几乎是令人窒息的,刹那间君唤雨瞳孔紧缩,当机立断地旋身一避——那不是他能硬碰硬接下来的剑意。

      从破落门派的大弟子一路走到四宗之一的掌门人,每一步可以说都是君唤雨用手中的问天剑打下来的。

      纵观这一生,他交过无数或高或低的对手,迄今为止,却也只有两个人曾给过他无论如何都难以战胜的压迫感。
      段若影和黎离,他今生最大的心魔,就是因同时代的这两人先后滋生,以至不可收拾。

      他们离开太久了,久到君唤雨一度觉得他或许已经追上甚至与之比肩了,然而江念桥仅仅只用一剑,就打破了他的幻想。

      那道与生俱来的鸿沟仍旧犹如天堑,幸好,他终于找出了一道捷径,处心积虑、汲汲以求了这么多年——
      就在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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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预计11月回来更最后一卷(因为人物身份、世界观和事件冲突都在升级,写得会比较慢......苦笑.jpg),感谢理解和等待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