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7、反是不思(二) 那一眼让他 ...

  •   凭栏而立的挺拔背影缓缓转过身,露出一张江念桥再熟悉不过的面容。

      江念桥的眼睫微微一颤:“......师父。”

      君唤雨弯了弯眼角,英挺的眉目间不可避免地牵出几道岁月的褶痕。

      月色下年过八旬的朝阳峰主一身简素蓝衣,无锦无绣,唯独襟前一片巴掌大的云海金日纹脉络清晰。

      作为百宗这一代的领军人物,君唤雨当然也有几套重工典雅的礼服,只不过平时山中弟子肯定是见不着的,它们被妥帖地束之高阁,仅在极少数的正式场合才会被穿出去。
      云济已经死了很多年,但他那种“食不重味、衣不重彩”的生活方式依然在影响他亲手带大的弟子们。

      六年前江念桥下山时,君唤雨闭关未出,算起来,他们已有七年多不曾见过了。

      他老了,江念桥想。

      功成名就的澜绝掌门此时眼里并没有外人以为的意气风发,有的只是化不开的风尘劳苦,像个奔波了许久的旅人终于在路边坐下来,歇息片刻。

      而当他不再注视前路的时候,就仿佛变了一个人,温和又慈爱,怜悯又洒脱——对江念桥而言,这其实才是她更熟悉的师父的样子。

      “你很像你的父亲。”须臾,君唤雨轻轻叹了口气。

      江念桥抿了抿苍白的唇线,没有作声。

      “光这么看着我可不行,”君唤雨深深看进她的眼睛,像过去手把手教她练剑一样温声道,“念桥,要杀我,你得拔剑——听说你在海天一隅学了不少东西,连死阵都能破,杀我应该比碾死一只蚂蚁也麻烦不了多少。”

      江念桥仍没说话,泪水却不受控制地从眼尾滑落下来。

      君唤雨无声失笑了下,伸出手为她拭泪,道:“一个小宝一个你,我见过那么多孩子,都没你俩这么爱哭的,怎么?是你们先天灵骨的泪腺也比一般人要发达吗?”

      ......因为眼泪只是对会心疼的人才流的。

      在那些懵懂的岁月里,白宴和江念桥都曾在这个男人的怀抱与肩背恃宠而骄,一个把他当做兄长,一个把他当做父亲。
      谁也不会想到,待他们至亲的人,后来会伤他们最深。

      “我的父母......”江念桥眨了眨眼,终于止住泪水,退后一步,与君唤雨拉开了些距离,哑声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他们啊,”君唤雨皱皱眉,转身踱至栏边,负手望向夜空,陷入某种回忆般沉默了一会儿,才下定论道,“是很固执的人。”
      “夜还很长,我们不妨从头说起。”

      故事的开头并不复杂,只是一个争强好胜的少年立志要承师父遗愿振兴师门的烂俗桥段。

      东陆宗盟重剑轻术,澜绝又是以剑道立基的门派,从一开始,身为澜绝门大弟子的君唤雨就别无选择,闷头踏上了一条并不完全适合他的修行之路。

      君唤雨的根骨其实很好,领悟力也在平均水准之上,尽管宗盟人才济济,如此优越的资质也足以让他在同代弟子中脱颖而出。
      然而就是这样令无数宗门修士望尘莫及的天赋,对君唤雨来说,却是远远不够的。

      这世上的人太多,高手太多,天才也太多,若只用常规方式修行,杀进宗盟总榜的前一百大概就是君唤雨这辈子能摸到的天花板了。
      至于恢复师门昔日荣光,他可以多睡会——梦里什么都有。

      所谓人生亦有命,多的是不可强求,但如果君掌门是一个轻易认输的人,他也就不会为自己取一个“唤雨”这样招摇的名字了。

      不知从何时起,少年那双眼睛永远只向上凝望,他也因此变得永不满足。

      剑术不够,修为来凑——君唤雨不再一味埋头苦练,转而通过各种各样的方式敛集古籍秘典,以期找到一些速修的偏锋法门。

      在这方面,南疆云幽可谓是集大成者。

      百年前,云幽初建,陆红云策划东征之战前,为保证他们发动的这场战争会以压倒性的优势取得胜利,他曾命手下的堕凡将“群星”划分为七组,在南疆开展了一场长达近十年的速修军备竞赛,其间涌现了不计其数的奇法妙术。

      只是后来经过时间考验,这些速修功法要么有伤天道人和,要么反噬过于凶残,故而除少数利大于弊的硕果得以保留,其它的基本都被陆红云下令封禁了。

      君唤雨在云幽呆了很长一段时间,不仅成功秘密搭上了季城主的线,还从天毒半谷顺了不少五花八门的毒回来——他的每一步都没有白走。

      “归元术”是君唤雨尝试过的十几种方案之一,效果超出预期的同时风险也呈正比地增长到了临界态。

      老话说“夜路走多了,总要遇见鬼”,实在是字字箴言。

      那天,他本在尝试修行一门新的功法,因急于求成而灵力逆行,险些走火入魔,一个不留神,竟让地牢中的几人找到机会逃了出去。

      坐忘楼外有禁制结界,君唤雨一开始并不担心,稍稍平复了气海才起身去追,不料屋漏偏逢连夜雨,结界太久没加固,竟被强行攻破了。

      所幸那些人刚被他用归元术汲过灵力虚弱不堪,未能逃出澜绝范围,抓人时君唤雨怒火攻心,手段难得一见的残忍,只勉强给他们留了一口气。

      这时,他无意抬头朝山上望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让他从此万劫不复。

      迎着灿烂晨曦,二师弟站在山道长阶上遥遥与他目光相接。

      阳光刺眼,君唤雨那一刻其实并没有看清梁思的神情,只是仿佛被兜头泼下一盆冰水,霎时从头冻到了脚。
      他慌极了,以至于尽管后来白宴告诉他梁思患了眼疾,根本不可能隔着那么远的距离看见他,被假想中那道冰冷目光审视所带来的恐慌也始终挥之难去。

      ——完了,他想。
      刹那间,如同被另一道灵魂夺了舍,等君唤雨回过神,梁思已经倒进血泊,白宴僵愣在原地,手里还握着一枝刚折的桂花。

      事情到了这一步,一切终究不可再挽回了。
      继亲手杀了二师弟之后,君唤雨又亲手将他的小师弟囚进了坐忘楼的地牢——他的手足兄弟,曾立誓要终生守护的人,被他从命运天平的另一端扔了下去,坠进了深渊。

      如师父所言,小宝性格软弱,杀弟和囚|禁随便单拎一件出来,换了其他任何一个师弟,说什么都要跟他碰一个玉碎,哪怕是过去了几十年,查出真相的盛霆在进退两难之际,第一反应仍是自尽。
      临死留一句“大师兄,我成全你”。

      饶是如今的君唤雨早已心冷如铁,这话传进耳中,也独自在簪星峰的山巅枯坐了一夜,起身时吐出一大口血。

      白宴在坐忘楼中被关了整十二年。
      十二年中,君唤雨尽可能抽出时间陪他,除了不能出去,他有什么需要君唤雨都会尽量满足。

      那时候,他们做的最多的就是一起在第九层临风而坐,看朝阳和落日,月亮和星星——毕竟一个手脚残疾的人在一个活动范围极为有限的环境中,可消遣的方式委实不多。

      白宴常会望着拂江峰的方向出神,那个他长大的地方在他离去之后,很少再亮起烛光。

      拂江峰剩下的另一个弟子为找他下了山,一走就是长年累月的行踪不定,而辗转在天涯海角,漂泊于茫茫人海的曾一醉不会想到,他要找到的人就在山中。
      十二年里从未离开。

      白宴出逃,短暂的慌乱后,君唤雨生出了一种“终于要结束了”的解脱感,然而左等右等,抓他的人始终没来,除了继续明争暗斗地争排位和资源,宗盟平静一如往昔。

      或许是小宝死在了路上,他想,没能来及向别人陈诉他的累累罪恶。

      这一年,君唤雨在百脉会武中打进了总榜前二十,名声大噪,澜绝也因而收到了自东征一战后人数最多的一次弟子。

      坐忘楼最后一批“养料”死完,君唤雨不再用归元术修行。

      转眼三十年过去,君唤雨游历天下,在淮南道的扬州城遇见了时任按察使的江空,准确地说,是看见了江空手中牵着的那个小女孩。
      ——先天灵骨。

      中洲一向崇仙尚道,东陆更是人人以成为宗门修士为荣,何况当时的澜绝已在宗盟中声名鹊起,年轻弟子趋之若鹜,君唤雨本以为让江空把人交给他是件再容易不过的事。

      岂想那色如冠玉的年轻男人听了只风度翩翩地一笑,然后以“不求长生,不履大道,唯愿小女平安顺遂,在他们翼下无忧无虑过此一生即可”的推辞婉拒了。

      “......所以你就杀了他?”江念桥又流下了眼泪。

      君唤雨状若苦恼地轻叹道:“不杀不行啊。”
      不止是不杀他不行,是杀了他一个也不行。

      如果江空身份普通,要神不知鬼不觉地达到目的,方法何止十种,可偏偏他以探花入仕,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深受凡城帝王倚重,朝中更有无数师朋故旧。

      这样的人若无缘无故死于非命,势必会震荡朝野,进而作为重案引出两界彻查,后患实在无穷。

      君唤雨赌不起,思来想去,他记起了那些他从天毒半谷带出来的东西。

      于是东陆历的永贞六年,春夏之交的扬州城暴发了一场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瘟疫。

      尽管害人的手段种类繁多,下毒也以其一骑绝尘的阴险卑劣,当仁不让地摘下了那只“最下作”的桂冠,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任谁再神通广大,背后究竟也没有多长一双眼,一个不慎难免就要中招。

      别的人不说,单提如今宗盟第一剑修、东陆百宗最高话事人——段若影,面对从暗处飞出的冷箭时也是相当的左支右绌。

      天一副宗主卫绾双腿瘫痪,不良于行数十年,宗盟新一代弟子从最开始看见的就是坐在轮椅上的副宗主,便自然而然地认为她是生来残疾,只有少数皓然白首的上代老人还记得五岁之前的卫绾也曾蹦跳奔跑自如,是个再健康不过的小孩。

      卫绾五岁那年,她的母亲段若虹猝然病逝,天一和宗盟的重担一下压在了段若影肩上,而她的舅舅彼时虽剑术修为一骑绝尘,在管理宗门政务上却是个地地道道的新手。

      段若影那段时间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没日没夜地将自己埋进小山般的书卷和公文中。

      纵使如此,宗盟依然经历了一个波云诡谲的动荡期,卫绾就是在这个过程中失去了她的双腿。

      暗算者下毒本意大约是要取段若影的性命,却阴差阳错被卫绾饮下,那毒霸道凶残,若非段若影及时发现,耗尽全部灵力将毒液逼出,卫绾的一生会在五岁那年画上句点。

      段若影暴怒之下亦深感力不从心,最后竟是不得不将卫绾送到西海的何来何往岛寄养,直到三年后宗盟的暗潮平息,段若影真正坐稳盟主位,才又把人接了回去。

      实力和地位均已堪称登峰造极的天一宗主尚且如此,凡城一个小小按察使的下场可想而知。

      那充满恶意宛如毒蛇一样的目光投过来时,光风霁月、策论满腹的江大人已转过了身,毫无察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反是不思(二)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预计11月回来更最后一卷(因为人物身份、世界观和事件冲突都在升级,写得会比较慢......苦笑.jpg),感谢理解和等待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