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6、反是不思(一) “多情楚楚 ...

  •   枫林红遍,大雁南飞过江,东陆正式入了秋。
      又一年重阳将至。

      澜绝门拂江峰掌座长年云游在外,很少回山,因他行踪不定,往来的音信也少之又少,连四年前簪星峰掌座过世,他都是从路旁几个恰巧经过的散修那里听说的。
      因此尽管披星戴月、日夜兼程,曾一醉依然没能赶上他四师弟的头七。

      盛霆是自杀,这事有很多人亲眼看到——那天也是重阳,落花峰掌座梁思的祭日,盛霆在二师兄墓前不言不语地跪了一天。

      弟子们曾几度上前劝他节哀,盛霆恍若未闻,太阳将落未落时,他用自己的驹电剑自刎而死。
      死前才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

      “大师兄,我成全你!”
      话音落地,血溅三尺。

      事发突然,陪跪的小弟子猝不及防,齐齐被这一幕震在当场,待惊慌失措上前,人已闭目断了气。

      谁也不知道盛霆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就像谁也不知道他为何要自杀一样。

      澜绝峰主五去其三,发展势头却并未受到大的影响——掌门君唤雨再次提前结束闭关,与首徒兼代掌门的沈雪杨商议过后,从新一代弟子中挑选任命了新的掌座,协从沈雪杨管理门内事务。

      不久,天一收到北方有宗门与魔族勾结的密信,卫副宗主雷厉风行,当即派出以白卫方落羽为首的监察小组北上展开肃清行动。

      短短半年,或大或小的六个宗门相继卷入这场风波,一时风云变色、血光不断,敌我双方各有数位成名已久的大能陨落,创下宗盟成立后伤亡最为惨重的记录,史称“北原之乱”。

      叛乱平息,稳定了七十年的宗盟格局得以小范围重新洗牌,其中尤以北方势力最大的玄清宗降级而空出一张四大常任执事宗的席位最受瞩目。

      无数双眼睛对这个位子虎视眈眈。
      从紫金殿上无数轮面红耳赤的唇枪舌剑,到私底下无数次你来我往的私相授受,宗盟在明争之后陷入了更为隐晦的暗斗期。

      经长达两年的拉锯,卫副宗主终于在今年的百宗会上以“澜绝救危扶困,德满西南,掌门君唤雨行止端方,宗师气象已具,更兼平复北乱功不可没”一锤定音,擢拔澜绝越级成为四大宗之一,而君唤雨本人也终于如愿以偿地坐上了执事长老的位子。

      消息传来,整座澜绝山都沸腾了,弟子们个个一蹦三尺高,欢呼雀跃地奔走相告,就连一向不苟言笑的沈代掌门都再压不住唇角,满面春风地在旭日殿前宣布全山弟子停课业三天,举山同庆。

      就任典礼定于十月十二在澜绝主峰举行,一进九月,澜绝便开始为这桩立宗以来最大的喜事做准备,忙得不亦乐乎。

      曾一醉就是在这样喜气洋洋的氛围中提着两坛酒走进了后山的碑林,他先跪在云济碑前郑重其事地磕了三个头,才一歪身倚着师父的墓碑坐下来,满斟两杯,一杯倒在梁思墓前,一杯倒在盛霆墓前。

      倒完,他想起什么,抚着身侧那凉森森的青碑自言自语道:“别怪三宝小气,是师父身体不好,不能喝酒。”顿了顿,又摊开双手,说,“真的,师父你看,我自己也没喝。”

      曾一醉少时嗜酒如命,按他师父云济的话说就是“酒葫芦转世投了这么一胎”,后来师门五兄弟取名,他想也没想就大笔一挥,写下了“一醉”二字。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一醉不复醒——胸中大志,可见一斑。

      那时候虽很多人都劝过他少喝点,但见过他的没一个真正相信他能节制。

      直到景和初年的重阳,梁思身死,白宴失踪,此后至今,曾一醉滴酒再未沾过。
      如果不是醉成烂泥,那天早上,他本来该和二师兄五师弟一起下山的,但他错过了,这一错就是四十六年的时光倥偬而逝。

      “师父看见了吗?咱们师门如今成了四宗之一,”曾一醉一点也不谦虚地跟师父炫耀,“当年答应您的事,大师兄不但做到了,还远远超出预期,了不起吧?”

      无人答他,唯有松涛阵阵。

      曾一醉默默坐了一会儿,转头看向盛霆碑后那一片空地——澜绝历代死去的弟子都按辈分和位序埋在这里,云济和梁思之间空着一块,是给君唤雨留的,梁思和盛霆中间也空着一块,是他的。
      至于盛霆背后的那块,则是白宴的。

      因有大量血迹遗留现场,君唤雨和盛霆皆认为白宴凶多吉少,何况若非小师弟早已身死,为何这么多年从未露面?即使没有找到尸骨,为使死者入土为安,他们也提议立一座衣冠冢在这。

      听见这话的曾一醉第一次和君唤雨翻脸,他在旭日殿上对大师兄和四师弟破口大骂,险些决裂,骂完狠狠甩下一句“只要我活着,谁也别想给他立碑”,掉头就下了山。

      天涯海角,曾一醉总觉得白宴就在哪里等着他,小师弟那么软弱又爱哭,得尽管找到他才行,不然他一个人在外面也不知要遭多少欺负,流多少眼泪。

      可一晃大半辈子过去了,曾一醉没有找到半点踪迹。

      “师父、二师兄,澜绝一切都好,而且越来越好,你们在底下可以放心了,就是小宝他......”曾一醉忽地鼻头有点酸,伸手重重揉了一把,才续道,“我还是没能找到他——你们说这小兔崽子是不是还生我的气,所以故意跟我玩捉迷藏呢?都怪当年师父和大师兄宠他太过,让他一点没把我这个三师兄放在眼里,动不动就闹脾气......”
      说着说着,声音就渐渐弱了下去,良久没有再响起。

      冷月挂疏桐,霜气浸染林叶,山腰间有三三两两的弟子提灯走过,嬉笑声随风递近,落在一地萧肃的碑林中,愈发显得夜色清冷孤寂。
      不似人间。

      许久,像是终于从黄泉又拽回了自己的魂魄,曾一醉站起身,将剩下的酒淋倒在一排墓前,也不管是谁的了,说道:“不过师父师兄放心,只要我还活在这世上一天,就找他一天,等找着了,我一定替你们好好教训这臭小子一顿。”

      说完,他走到盛霆碑前绕了两圈,恨铁不成钢地骂道:“四师弟,我不是第一次问了,但我一见你,还是忍不住——你说你是犯什么毛病?啊?有什么事不能解决?非留一句没头没尾的话给谁听?还在二师兄墓前,看给你出息的!下去就等着挨揍吧你!”

      他骂了还犹嫌不解气,伸脚就要朝盛霆的石碑踹过去,半道又似乎想起终究死者为大,恨恨地磨了磨牙,将脚收了回来。

      这时,一道噙笑的声音兀地凭空响起:“四师兄的话短是短了点,却什么都说清楚了,分明就是你太笨,又一点脑子不肯动,依我看,欠揍的不是四师兄,是你才对。”

      “什么人!”曾一醉神色一变,那声音一时竟似从四面八方传来,难以辨位。

      那声音又笑道:“笨成这样,还说要替师父教训我,羞也不羞?”

      曾一醉纵身而起,出手如电,一把将人扣住就势掼在树上,夜色深沉,他没来及看清对方的脸,只厉声道:“敢在这里装神弄鬼!胆大包天!”

      “我的胆子大不大,”那人笑吟吟地戏谑道,“你不知道吗?”

      曾一醉心神一震,借着月光向手下之人打量过去——很难说那是一个“人”,他的半副身体萎缩变形,仅剩的骨架也枯瘦无比,好似几截黏连在一起的老化竹竿,轻轻一捏就会碎了。

      他眼睛上蒙着一条黑布,只露出半张皱纹嶙峋的脸,十分丑陋......但莫名地,那轮廓给了曾一醉某种熟悉的感觉。

      “今日庭前败芝兰,也曾拟作故人眼。”那人说道。

      这诗没头没尾,甚至平仄也对不上,曾一醉听见却陡然睁大了眼。

      白宴爱养兰花,陆陆续续种了小半院子,那玩意儿娇嫩金贵,很要花功夫侍候,曾一醉不止一次反对,让小师弟换种花种,菊花茉莉、月季牡丹什么的,实在不行,路边的狗尾巴草他看着也挺顺眼。

      白宴偏不,后来可能是曾一醉三番五次地说,白宴不胜其烦,就拿一句话将他堵了回去:“此花冷而不寒、柔而不弱,多情楚楚,恰似君眼。”

      胡诌也好,调侃也罢,这世上会把兰花比作人眼的人不会有第二个,而除他们外,知道这件事的人世上也没有第三个。

      这一刹那,曾一醉终于认出了眼前人是谁:“小宝......”

      与此同时,澜绝东南孤峰顶的坐忘楼中,一道纤丽的人影仿若凭空一般无声无息走了进来。

      地牢已经废弃,空荡如许,仿佛白宴记忆中的一切不曾发生过,唯独斑驳脱落的墙壁上残留着几道像是指甲犁出的划痕,证明或许曾有人真的在此苦苦挣扎求生。

      江念桥踩着楼梯一层层向上走去。

      重建后的坐忘楼呈六角塔式构造,为不扰闭关者清修,窗户都设计的高且小,采光和通风极差,她小时候好奇,不依不饶地抱着师父大腿非要上来一探究竟,进楼就被这阴森森的气氛瘆住了,没上到顶楼就哭着喊着要回去。

      入山近二十年,直到今夜,她才第一次走上了坐忘楼的第九层。

      与下面八层截然相反,第九层是个云亭,四面空透,月华如水银一般沿飞檐倾泻而下。

      “你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6章 反是不思(一)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预计11月回来更最后一卷(因为人物身份、世界观和事件冲突都在升级,写得会比较慢......苦笑.jpg),感谢理解和等待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