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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告别 她只是离开 ...

  •   入夜,山野杳寂,不远处有河流淌过,水声潺潺,草地上亮起跳跃的火光,投出几道被月色拉长的影子。

      马儿在一旁低头嚼着草料,陆灵辄往篝火中添柴时,瞥见身边的人蓦地抬起头,视线若有所思地投向远处。

      “有人来了。”江念桥说。

      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陆灵辄微微挑起了眉峰——善者不来,来者不善。

      数十条人影从深林中漫出来的一刹,两匹马几乎同时不安地踢起前蹄,向后挣动。
      白宴一边侧耳听声,一边讥诮似的笑道:“嚯,排场还真不小呢,看来今夜是志在必得了。”

      江念桥不动声色地走到陆灵辄身侧,撑开一片冷肃灵压,和来人针锋相对。

      对面统一着夜行衣,以一男一女为首站成两排,呈半环形而立,动作姿势皆是训练有素。

      “都准备灭口了,”陆灵辄的目光一一扫过他们,唇边浮起一枚似笑非笑的弧度,嘲道,“季队长和骆队长还做这副打扮,是不是有点多此一举了?”

      被他一语戳破身份,季潇然眉宇间依旧是那副清清冷冷的神情,骆望则显然不如她那般心沉,眼底闪过一抹尴尬,轻咳一声,欠身行礼:“属下见过少城主。”

      “我十二年未回南疆,难为骆少爷还认得我是谁。”陆灵辄斜睨骆望一眼,连讥带讽道,“怎么?是季清终于开出了骆家让心动的价码,所以你们急着要用我的性命去做投名状了?”

      骆望闻言脸色白了一白,他此来本就理亏,再加口舌钝拙,对上他们少时便有善辩之名的少城主,自觉多说只会招致更多辛辣嘲讽,干脆闭口不言。
      况且直到这会儿,他身边那位高冷的季大统领还没说话,轮不到他去当那个首当其冲的出头鸟。

      随着骆望面带羞愧地后退一步,有意无意站向季潇然身后,狙完一个的少城主也不疾不徐地移转了目标:“作为一条忠忠耿耿的狗,季统领唯主人命是从,自然无可厚非,动手前,我只多问一句,你奉命杀我之事,你的另一个主子,她知道吗?”

      仿佛被一下打到七寸,季潇然眉目一凝,咬着牙一字一顿道:“不劳少城主费心,请上路吧。”
      话音甫落,长剑赫然出鞘,从上而下劈山断海般直直斩向陆灵辄。

      长身玉立的青年站在原地一动未动,连唇角那抹淡淡的嘲讽都不减分毫。
      电光火石的刹那,已有另一道炽亮剑光从他身侧悍然迸开,双剑于半空中瞬间短兵相接,“铛”地一声,强横气流以剑撞点为中心秋风一般轰然扫开!

      黑衣队伍难挡其锐,连连后撤,就连骆望也不得不左闪右避,退开几步,才卸去那几近山拍一样的巨力。
      谁也没想到陆灵辄身边还有这样的一个高手,一时面面相觑,在彼此眼中看到惊骇。

      对剑的两人一触即分,旋即话不多说便又揉身而上,剑锋好似凌空劈落的闪电,一道悍过一道,狂风如海啸席卷山野,下面的人别说援手,就连围观都只能站在二十丈开外。

      队伍中的其他人眼力不及,以为季潇然和那白衣女子尚在伯仲之间,但骆望不同,他的修为是能勉强看清的。
      在他的视野中,季潇然的每一剑几乎都被对方压制住了,涤尘剑明明已是快出残影,那人的剑却似乎永远更快上一步。
      顶级剑修间的差距,有时也是令人绝望的。

      骆望咽了咽唾沫,厉色拦下了几个要趁对方不暇对陆灵辄出手的队员——他毫不怀疑,队员再踏出一步,雷霆就会从半空中落下,以他们的修为,会当场被那所向披靡的剑气直接碾碎。
      望着那道默如山岳的沉肃白影,骆望知道,以剑对剑,他们已经没有胜算。

      果不其然,未几,亮如银河的剑芒当头斩下,季潇然横剑一拼,反应快则快已,只是她灵力消耗过剧,在对方依旧沛然的剑压下再难抵挡,宛如风中一叶蓬草,直直从半空坠落,涤尘险些脱手。

      “队长!”季氏卫队爆出几声焦急的叫喊,剑风四散,队员们箭步上前,扶住踉跄不止的季潇然。

      “回去告诉季清,事情别做得太难看。”陆灵辄看向如临大敌的众人,目光中有不加掩饰的厌恶,“我不和她争,不代表我的容忍没有限度,让她好自为之。”

      落败的震惊和恼怒在眼中一闪而逝,季潇然毕竟身居高位多年,迅速恢复镇定,她揩去唇边的血迹,推开众人,望着陆灵辄的背影,道:“少城主留步。”

      陆灵辄脚步微微一顿。

      “任务没完成,恕属下还不能回去。”季潇然话音未落,一只金色小球脱手而出,霎时炸开铺天盖地的金光!

      看清那是什么的一瞬,江念桥瞳孔骤缩,一手猛地挡开陆灵辄,一手挥出揽月,在阵形初展的瞬间,剑锋裹挟狂暴灵力横扫强光!

      令人牙酸的金铁激鸣顿时连绵成片,众人不由纷纷捂耳后退,唯独白衣女子那一双湖水般的眸瞳瞬也不瞬,直视强光深处,手中长剑快近鬼魅!

      说时迟那时快,在她出剑的一刹,季潇然竟不顾自身伤势,闪电般提剑冲上。

      当年云幽东征失败后,陆承汲取教训,不仅大力扶持剑修世家崛起,为克服布阵耗时过久的缺点,他潜心钻研多年,最终制出一种把画好的阵纹大幅折叠压缩,可随用随展的奇术。
      虽这一收一放的过程不可避免地会让阵威有所损减,但于术阵之道无疑是技术上的一大进步。

      不过再怎么“随用随展”,它终究还是需要时间的,难以和一个顶级剑修的挥剑速度相比,换言之,必须拖住那柄斩向阵纹的剑,才能为展阵争取到足够的时间。
      为此,季潇然不惜以身入阵。

      这一瞬间,包括骆望在内的黑衣卫队集体骇然失色——微型压缩阵的保密级别很高,在季潇然拿出它之前,众人并不知道此行有这样的大杀器。

      残存的阵纹如同花苞般层层绽开,金光迸射,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下一刻,阵纹落定成形,千万根金丝仿佛琴弦一样横错而出!

      骆望瞳孔重重一震,听见身后有人颤声道:“这是......‘千丝万纫’?”

      “千丝万纫”,云幽创始城主陆红云平生最得意的“死阵”作品,没有之一,一阵可挡千军万马,七十年前,南疆就是靠着这座阵法抵挡住了东陆宗盟凌厉的反扑。

      死阵没有阵纹和阵眼,入阵者除死方休——由此可见,季大统领能成功不是没有理由的,关键时候,她是真可以玩命的。

      阵法启动,绷得笔直的金线既利又纫,钢丝一般割下,速度之疾甚至在空气中激起令人战栗的嗡颤,瞬间把落于阵内的草木嶙石切为了碎块。

      劲风迫面,江念桥凝眉沉目,一剑格开金丝,同时整个人凌空一翻,堪堪擦身躲过从后面袭来的几根金线。

      相比之下,季潇然明显更为狼狈,片刻的光景,青衫被割去几片衣角,长发也贴鬓断了几缕,颊侧划开一道细浅的血痕。

      这时,地面忽然黑光涌动,瞬即盘旋出一个巨大圆轮,无与伦比的强横灵压从中扩散出来,断层的磅礴能量顿时把“千丝万纫”绞成了齑粉。

      “拿着我做的阵法,去杀我最亲最爱的人,”一道清凌凌的声音悬空而起,“季潇然,这就是你说的‘为我好’?”

      季潇然浑身一震,脸色顿时煞白下去。

      那灵压强大又有些熟悉,江念桥和陆灵辄对视一眼,心中隐约猜出什么,目光各自沉了沉。

      一块金质令牌从传送阵中抛出,陆灵音的声音不怒自威:“城主令在此,骆望。”

      骆望立即单膝跪地:“属下在。”

      “即刻带着你身后那群人滚回云幽。”

      骆望:“是!”

      “白叔叔,”对白宴说话时,陆灵音的语调一下和缓许多,“我要借走哥哥和江姐姐一会儿,还请您在此稍候片刻,不会太久的。”

      白宴微一敛眉颔首,淡笑道:“大小姐有命,白宴自当遵从。”

      传送阵骤然疾收,云雾般消散在了夜风中,三道身影随之一同消失——不在应邀之列的季大统领是自己生生闯到阵法中硬跟去的。

      三人落身于一片空旷山谷,谷中遍布灵压,在出阵的瞬间将他们定身在原处。

      再次看见这座山谷时,江念桥并不觉得意外,二十年过去,它和陆灵音记忆中的相差无几,连中心矗立的那道时空回廊的大门都近乎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站在门前的人。

      瞠目盯着面前那道纯黑漩涡,季清似乎仍旧难以置信,长久地失语,唇色微微发白。

      陆灵音转头看见他们,眉眼微微一弯,瓷白如玉的脸颊凹出两个极浅的梨涡,叫了一声:“哥哥。”
      声音低柔缱绻,仿佛怀揣着无限的爱意与眷恋。

      陆灵辄站在原地,昏暗的夜色掩盖了他眼中的情绪,听到陆灵音叫他,才将视线缓缓从时空回廊移向她。

      对上他的目光,陆灵音微一莞尔,正待说什么,却被另一道冷厉的声音阻住。

      “陆灵音,”像是终于回过神来,季清看着她,狭美的丹凤眼盛满哀与怒,“他们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这么多年为了两个外氏人铁了心地和我作对!”

      “生你养你的人是我,教你读书修行,给你权力地位的人也是我!”季城主罕见地在人前这般失态,绷起的下颌线锋利如刀,“比起班蔷那一星半点的恩惠,我待你的难道不如?你怎么就从不念我的好?”

      “是啊,为什么呢?”陆灵音凉凉一笑,“可能是因为正如母亲对我失望一样,我也同样对你失望吧。”

      “倘若可以选择,我倒很希望你从来没生过我,没养过我,没教过我,也没给过我什么,”她提了提唇角,嘲讽道,“毕竟你给我的所有一切,都或明或暗地标着价格,要我日后十倍百倍地偿还,不是么?”

      季清一滞,竟短暂地说不出话来。

      “如果您只把自己的女儿当作争权夺利、投资生息的工具,又有什么资格从她那里贪求利益以外的回报呢?”
      陆灵音慢条斯理地摘下指上象征身份的金戒,信手扔到季清身前,“母亲,这是我最后一次这么叫你了——你说的不错,我的命是你给的,本来是应该还给你。”

      “但十二年前,你对我哥哥下毒,欠下一条性命,季城主政务繁冗,自然不记这笔账,我作人臣属的,不能跟着一起糊涂,今日便代您还了。”陆灵音不轻不重地说着,居高临下看着季清的眼瞳不知何时已冷如冰霜,“对了,最后奉劝城主大人一句,别再做伤害他的事,否则,我保证,您失去的会远比得到的多得多。”

      山崩声迭起,谷中阵纹明灭,磅礴灵流顿时如狂风四扫,时空之门隐隐震颤了下。
      陆灵音抬起头,神色波澜不惊地扬手一拂,宛如抚平绸缎上折起的褶皱,灵风瞬间消弭于无形——时空回廊阵主面前,风云为之俯首。

      “时间不多了,季城主见谅,”陆灵音对脸色苍白的季清道,口吻冷漠如同最陌生的路人,“我还要跟我的哥哥告别,只能请您暂时闭嘴了。”

      她并指凌空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指尖光芒闪过,季清张开的唇瓣顿时一合,再发不出任何声音。

      “大小姐......”见状,季潇然下意识挣扎着上前一步。

      陆灵音淡淡瞥她一眼:“你也闭嘴。”
      一股山压般的巨力霎时袭来,季潇然方才一战耗去大半灵力,本就在强撑,被这力道一压,不由自主地半跪下去。

      “我复刻了当年那条时空回廊的所有参数,”终于摆脱所有杂音,陆灵音重新望向月色下俊美无俦的青年,剪水般的瞳眸中如有星光闪烁,“哥哥,我要去找她了,你有什么话要我带给她么?”

      听问,陆灵辄的眉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下,默然一瞬,他才抬眼与陆灵音目光相接,失笑般说道:“陆灵音,你不会真的以为你能找到她吧?那是一条失败的时空回廊,就算她没死,也已经不是我们所能理解的存在了......”

      “踏进那道门,你大概率会瞬间沦为一片量子尘埃,永远漂浮在茫茫宇宙,”视线越过陆灵音投向她身后仅一步之遥的纯黑漩涡,陆灵辄抿了抿唇,似在竭力克制着情绪,续道,“即使重新坍缩出意识,找她的难度也不亚于在亿万颗星球中找一片戈壁滩,再在这片戈壁滩中找一只蚂蚁——这概率有多小,陆灵音,你算不清吗?”

      “至少,”陆灵音道,“我终于在路上了。”

      “哥哥,对不起,原谅我。”

      “原谅我当年的懦弱和贪生怕死。”

      那时她太过年幼,被一个天降的怪物吓破了胆,恐惧令她缄口,未能在别人指责班蔷时站出来为其正名。
      后来她长大了,终于不再为梦魇所困,却已错过了时机,穷尽一生,无法挽回。

      “音儿!”

      迈开脚步的一刻,那人终于失声喊她的小名,像是某种她梦寐以求的原谅。

      “别为我流泪,”陆灵音最后回头深深地凝望他一瞬,柔声道,“哥哥,你知道的,我不会死去,我只是离开——如果有机会,我会给你写信的。”

      她踏过大门的刹那,遍布山谷的强横灵压撤去,挣脱桎梏的季潇然闪电般猛地冲向那道纤秀的背影。
      但她终究慢了一步,只抓到一片淡紫的衣角,随即那片衣角也消失了,连同她的右手一起。

      那一幕无疑诡异至极——断腕的切口骨脉分明,血液和灵力依旧有条不紊地流转,像是手还在,只是变成了完全透明的存在。
      然而季潇然愣愣地探过去时,触手所及的只有空气。

      一切复归平静,山谷中夜风徐徐。
      望着眼前那片空空荡荡的旷野,季清蓦地无声一笑,保养得当的季城主仿佛一瞬老了几十岁。

      陆灵音并不知道,当年她被困弱水崖,季清也去了的,只是她晚了一步,又有点拉不下脸,于是便没露面,缀在他们兄妹身后跟了一路,亲眼看着他们攀上崖顶才松了口气离开。
      但这些小事,已经......没人要听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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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预计11月回来更最后一卷(因为人物身份、世界观和事件冲突都在升级,写得会比较慢......苦笑.jpg),感谢理解和等待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