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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言笑晏晏(四) 他要去赴一 ...

  •   “找死!”君唤雨怒跃而起,剑锋未至,锋锐剑气掀起的劲风已横扫山林。

      黎离淡淡地掀了下眼皮,人如凭空般原地消失,剑锋斩中残影,刹那间君唤雨目力不及,以为命中目标,脸上闪过一抹惋惜的神色。
      然而下一瞬,他的脸色陡然一变。

      黎离的速度几乎快到极致,以至于在白宴记忆投射出的影幕中只剩一团令人眼花的残影飞速闪动。

      胜负很快分出。
      只片刻,便听重重一声闷响,君唤雨被黎离一脚踹翻,连人再剑倒飞出去,伏地呕出一口血后,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想起了什么,难以置信地看向黎离:“你、你是......”

      不等他说完,黎离已经转身去牵马,头也不回地跃上马背,不耐烦道:“我没工夫管你们的破烂闲事,所以,别挡道。”

      君唤雨从这句话中听出某些深层的意味,他的眼神沉了沉,有那么一瞬间,那目光中的嫉恨和恶意几凝成实质,宛如毒蛇一样盯着策马而立的少年。

      江念桥其实能理解她师父为何会突然流露出那样的眼神,他一生自负天才,修行习剑皆一点就通,即使偶有败绩,只需稍加努力,便可更上层楼战无不胜。
      如果这世上没有天一宗主段若影的话,若干年后,君唤雨很可能会成为东陆宗盟剑道上的第一人。

      可惜美中总有不足,天意偏要弄人,段若影的阴影他还尚未摆脱,世上就又多了一个黎离——无论君唤雨有多不甘心,都只能承认那不是靠努力就能超过的人。
      天才之上仍有天才。

      和黎离不期而逢的这一面,无疑加重了君唤雨的心魔,让后来的他变得愈发不择手段。
      江念桥眸光微微一黯,陆灵辄似是看出什么,走过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这时,“照影”的画面一转,到了凡城一间僻静的医馆内。

      一个头发稀疏的中年人端着喝空的药碗,正紧张兮兮地看着躺在床上的白宴,忽见他眼皮一动,缓缓睁开了眼。

      中年人顿时喜出望外地喊道:“醒了!醒了!孟公子,人真的醒了!”

      “喊那么大声干什么?不聋也要被艾老板你这一嗓子震聋了。”孟蹇之站在成排的药屉前,目光一一扫过药材名,时不时挑中一个抽开捻起来瞧一瞧闻一闻。

      艾老板悻悻地挠头一笑。

      孟蹇之坐回床边,摸了会儿白宴的脉,点头道:“不错,命总算是保住了,”说着,不知又摸出了什么,微微蹙起眉,轻“啧”一声,“抽你骨头的人手艺不怎么样,留下这一堆烂摊子如果不好好治,以后有的受了。”

      白宴重伤初醒,神智仍有些混沌,艰难地辨认出了眼前正是救他性命的恩人,未及出言感谢,就听一道声音从门旁传来:“那你治吧,我先走了。”

      白宴愣了一下,才看到抱臂倚在门框上的黑衣少年。

      少年说完,转身就走。

      如今人们提起圣隐殿主,第一印象往往都是一个年轻俊美却又待人接物冷淡至极的形象,但就这句话而言,他只是平铺直叙的口吻,听不出任何情绪。
      后来的白宴会知道,这时的黎离的确有事在身。

      如果说剑挑东陆百宗是黎离初露锋芒的牛刀小试,那么这一年他孤身北上血洗圣隐致使黎氏旧族覆灭一事,则真正让他成为了中洲大陆修真界最令人闻之色变的人物之一。
      不过史料轶闻中有个小点需要更正,那就是黎离并不是“孤身”——他身边还有一个孟蹇之。

      比起剑修即时性的高下立见,同等级的术修在证明自己实力方面确实有先天上的劣势,要到很多年以后,人们才会从一些惊世骇俗到真假难辨的传说中逐渐熟悉孟蹇之这个名字。

      孟蹇之原本正不紧不慢地吩咐艾老板记方子,一听这话顿时火烧屁股似的蹦了起来,边抢过纸笔下笔如飞地速写一通边半路撂挑子道:“小兄弟,我还有急事,你这尊佛是送不到西了,剩下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加油!”

      他动作和语速都快得让人插不进去,别说气还有点喘不上来的白宴,就连一看就快人快语的艾老板都只来及懵圈地“诶”了一声,孟蹇之已风一般掠出,利落地翻身上马:“等等我啊。”
      留下一串被马蹄激起的飞尘迎风而散。

      白宴在医馆呆了三年,又一个重阳那天,他向艾老板辞行。

      艾老板性情直爽,加之有一副悬壶济世的热心肠,白宴并未提过自己的经历,但艾老板总怜惜他少年残疾,平时只让他做些收晒草药的工作以抵食宿,再三挽留不住后,只好包了盘缠和他常吃的几副药,将人送到了镇口。

      宛如断翅的幼鸟离开了最后一个遮雨的屋檐,白宴从此流浪了很多年。

      一开始他遍寻名医,以期找到能治好自己的方法——恢复如初自然是不可能了,他希冀的只是能够不用拐杖就能站着,或者当他腾不出右手时,左手也可以去推开窗扉。
      只是这样而已。

      为此,他几乎走遍了大江南北,行过乞,讨过饭,还在马戏班里当过畸形的异类供人观赏。

      白宴也曾慕名去过何来何往,只是当时没能上岛就被当成偷渡民驱逐出来了——他连最低级的通行徽章都没有,没被直接丢进海里喂鱼已算幸运。

      就在几近绝望时,舟原传出了一种名为“换骨”的术法,犹如久旱逢甘霖、溺水见浮木,白宴连夜出发,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舟原。
      可等千辛万苦地赶到,那位医者却说他失骨太久,肌肉萎缩严重,不可换骨了,若强行为之,后果不堪设想。

      白宴想不到还有什么后果能让他“不堪”。

      在他的极力坚持下,医者最终勉力一试,然而奇迹并没有发生,不仅“换骨”失败,继发的后遗症让白宴失去了他的眼睛。
      事实证明,还是有很多后果能让他不堪的。

      白宴心灰意冷地回到了东陆,从此以乞讨为生,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养活了绸缎铺门前一盆行将枯死的兰花,被老板荐到当地的员外府做了个莳花弄草的家仆。

      以白宴当时的身体状况,大约也就还能活个三五年的光景,他一生坎坷至极,没想到最后能以花为伴,了此残生,老天待他究竟不算太薄。

      然而三年后,一个平常的夏日黄昏,忽然有人找上了他。

      那绯衣少年逆光而立,依稀可辨一副玉质金相的好容貌,他说:“白前辈,我受故人之托来接你。”

      “照影”中少年就站在白宴面前,不过半丈之远,少年的形象却只有一个模糊轮廓,那不是因为逆光,而是因为彼时白宴双目已失,根本看不见他的模样。
      白宴只是根据后来别人向他描述的脑补出了陆灵辄大致的样子。

      “.....所以,”江念桥转头看向陆灵辄,一时心中五味杂陈,问道,“你说的‘故人’是我?”

      陆灵辄拂袖收起“照影”,闻言弯了弯眼角,轻轻“嗯”了声。

      十二年前陆灵辄找到白宴时,他的身体已经糟糕到了不能再糟的地步,而到何来何往路途遥远,白宴未必能撑得住,权衡再三,陆灵辄带他回云幽找到了陆灵音。

      刚开始的那几年,白宴几乎没下过床,每天都好似一个人形的针灸架子一样被大小姐扎成刺猬,凭借非人般顽强的意志,竟真从鬼门关前过而不入,辗转又回到了阳世。

      逃出来的这些年,白宴无时无刻不想着回去揭穿君唤雨的真面目为梁思和自己报仇,但他残破之躯,苟活尚且困难,又何谈复仇。

      他也曾想过向宗盟求助,然而检举的信写了几封,最终却又一一烧掉,因为白宴害怕一旦此事公布于众,君唤雨身败名裂的同时,澜绝门也会万劫不复。
      何况他们兄弟间的恩怨,白宴并不想假手于人——如果有一天他的大师兄作恶多端,终该一死,那也应该死在他的剑下。

      可后来见到陆灵辄,白宴却有些后悔了,若非他因一己之私始终瞒而不报,或许宣启十九年淮南道的那场瘟疫就不会爆发,成百上千的百姓将会幸免于难。
      也就不会有一个小姑娘幼年失怙失恃,认贼作师近二十年。

      然而后悔终究于事无补,好在那些夙怨从四十六年前的重阳节一步步延宕至今,白宴总算等到了他能亲手去了结的时刻。

      八月初三,晴,宜出行。
      马车停在院外,陆灵辄和江念桥站在车旁,静静等待。

      这时天才方亮,没到云朵之家的孩子们起床时间,可几个心思敏锐的大孩子从一些蛛丝马迹中察觉到了什么,白宴一出房门,就被团团围住了。

      “白爷爷要去哪?什么时候回来?”

      “千万不能太久,不然院子里的兰花我们照顾不来,只怕要枯死了。”

      “还好意思说,”白宴微微板起脸,佯恼道,“我教了那么久,又全都还给我了是吧?”

      孩子们委屈巴巴地和争辩几句,抓住轮椅的手却不肯松开,直到院长过来,才终于依依不舍地放了手。

      白宴控着轮椅在院门前停住,最后朝孩子们挥了挥手。
      清晨时分灿烂的朝阳落了他满身,他脸上的笑容轻松而愉快,像是要去赴一场久等的宴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言笑晏晏(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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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预计11月回来更最后一卷(因为人物身份、世界观和事件冲突都在升级,写得会比较慢......苦笑.jpg),感谢理解和等待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