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晚》江月明明

83、言笑晏晏（三） “我倒要看

　　千年来，中洲大陆的宝剑名刀不计其数，真正能够得上“神器”之名的却也只有三件，其中以神剑“万照”最为惊世，其次是妖刀“灭神”和仙剑“揽月”。
　　而它们都已经多年不曾现世了，尤其是灭神，至少已有七八百年不知所踪。

　　白宴听完，望着君唤雨的眼睛眨了眨，问：“你是不是疯了？”

　　“此事我已深思熟虑过，”君唤雨慢条斯理地说道，“正因为灭神失踪已久，无人见过，才最好伪造——唯一的麻烦是，锻造灭神需要一副天生灵骨。”

　　白宴听明白了——大师兄是要抽他的骨。

　　不知算不算一种讽刺，君唤雨在一心所求的剑道上天赋不算顶尖，研究起邪术来却十分得心应手，若非生于东陆长于宗盟，或许有希望在术道上成一代大家。

　　三日后，白宴失去了他左臂和右腿的骨头。

　　尽管君唤雨术前术后一直体贴照顾，安抚他说“半副灵骨就已足够”，白宴却觉得，如果第一次锻刀没有幸运地成功，大师兄绝对会毫不犹豫抽出他剩下的骨头。
　　抽灵骨时，白宴痛不欲生，却终究没有死去，最后那一刻，他强撑半残的身体贴近君唤雨耳边，轻声说：“师兄......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君唤雨垂目看他。

　　“你不在的时候，二师兄患了眼疾，”白宴脸上浮现出扭曲而癫疯的笑，“两丈外人畜不分，重阳那天他根本不可能看到了你......哈哈哈哈哈......”
　　他笑出了眼泪，一时涕泗横流，像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君唤雨狠狠一震，万年不变的冷静神色终于迸开些许裂痕，良久，他闭了闭眼，说：“不重要了。”

　　“是啊，不重要啦，二师兄死了，我也会死在这里......”白宴气息奄奄地嘻嘻笑道，“拂江峰上我埋了几坛‘青梅桃花’，原想等过年团圆时喝，眼下看是不成了......有朝一日，大师兄名扬天下，别忘了代二师兄和我多饮一杯......”

　　白宴无数次想过自绝，但只要想到他若一死，梁思就会以“不幸死于魔族之手”的冤名永远埋在地底。
　　世上再不会有人知道落花峰掌座是被他至亲的师兄偷袭所杀了。

　　怀抱着深刻入骨的执念，白宴拖着残废的身体夜以继日地钻研破阵之法，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两年后一个月朗风清的夜，他破译出了结界的密钥。

　　外面的空气如此清新迷人，白宴却只陶醉了一瞬，然后转头又回了地牢——他想带所有人一起出去。

　　不知是被关久了已经麻木，还是被抓回来活剥的下场吓破了胆，面对近在咫尺的自由，地牢里的人竟然几乎全部无动于衷，唯有那个叫“阿彩”的小姑娘愿意与他同去。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君唤雨随时都有可能返山，白宴没有多劝，和阿彩互相搀扶而去。

　　但事实证明，那些人才是正确的。
　　离开澜绝山不足十里，阿彩忽然口吐白沫倒地，再也没能起来，死时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始终望着星空。

　　君唤雨在他们体内种了一种“子蛊”，感应到超过“母蛊”一定距离时，子蛊会爆出毒液，和宿主同归于尽。
　　阿彩明明什么都知道，却还是选择跟他出来，只为这片刻的自由。

　　白宴甚至来不及葬好她，追杀者就已寻踪而至。
　　一条腿，一根拐，能跑多远，白宴不知道，但他知道不能停下来，灵力在半副经脉中疯狂运转，有那么一会儿，白宴觉得自己整个人都烧了起来。

　　画面中的少年脸色苍白，冷汗遍布，好似一只刚从虎口逃生的兔子，在荒林中不顾一切地狂奔。

　　只是山路崎岖，他也不再是以前那个天姿纵横的少年剑修了，冷不防脚下一绊，白宴一路滚下山坡，重重砸进一堆乱石。
　　几块锐石扎进肉里，血流得满地都是，极度的求生意志下，白宴却已感受不到疼痛，他的拐杖丢了，只能单手单脚地向前爬行，在乱石丛里留下条蜿蜒的血迹。

　　“小离，你看那有个人。”
　　随着这道声音响起，影幕前方的树林中两道人影策马而出。

　　单从相貌来看，黎离比之现在几乎没有任何变化，非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就是那时的他气质与年龄更加相符，一双冷瞳尚未被岁月侵染，满眼都是锋芒毕露的高傲。

　　有他在旁边这么一衬，跃下马朝白宴走近的少年就显得亲和多了，他一身何来何往岛的纹金制式银袍，走动时肃肃若松下风，丰神俊逸难以用言语比拟。
　　那是少年时期的孟蹇之。

　　“......跑......跑......”白宴艰难地膝行着，口中嘶哑喃喃。

　　“跑？”孟蹇之蹲下|身，俯首贴近白宴唇边才听清了这么一个字，他皱了皱眉，抬头环顾四周，“有人在追杀你？”

　　白宴摔下山崖后，脏腑受创，此时神志不清，无法回答，只机械地反复一个“跑”字。

　　“此人骨脉尽毁，神散魂离，已是垂死之象，”黎离牵马走过来，淡淡道，“你若救不了，不必多惹一份闲事。”

　　孟蹇之本来还看着白宴面露愁容，一听这话顿时来劲了：“谁说我救不了？区区小伤，手到擒来。”

　　黎离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前方，那处此时只有林叶随风而动，但他们都知道有人要来了。

　　孟蹇之却看也不看，先气定神闲地伸手点住白宴几处穴道，为他止了血，再要细诊时，手底下的人却无论如何不肯配合，疯狂挣扎拧动。

　　可能有点怕把人强按出个好歹，刚夸出去的海口圆不回来，孟蹇之略一思忖，抱白宴藏到了路边的山坳，又弹指落出一个结界，才道：“别怕，这结界可单面隔音隔物，外面的人既看不见也听不见你——我说真的，兄弟，别抖了，不然你真的要散架了。”

　　结界通体透明，只在特殊角度才能看出些极浅淡的七彩流纹。
　　不知是真的感觉到了安全还是已经挣得脱力，白宴奄奄一息地侧躺在草地上，苍白干裂的唇仍在上下阖动，喃喃地念叨“跑”。

　　孟蹇之失笑道：“跑什么跑？今天就算来的是天王老子也不用跑。”说着，他转头看向黎离所视的方向，微挑起长眉，“我倒要看看是什么贼心烂肺的狗东西能把人作践成这样。”

　　话音甫落，脚步声已然迫近，那动静其实很轻，好似微风掠过山林，若是普通人路过，压根不会注意到，然而置身画里画外的均非普通人。

　　隔着岁月的天堑，那一瞬间凛冽的杀意扑面而来，江念桥眼梢一绷，竟下意识地想去拔剑。

　　一只手轻轻按在她僵直的肩，陆灵辄道：“凝神。”

　　江念桥悚然一惊，随即想起什么，松开了抓在剑柄的右手——白宴有关这段记忆的情感过于强烈，即使是在共情程度比“洄梦”弱了好几个等级的“照影”中，她仍不可避免地受了些影响。

　　这一年君唤雨二十九岁，黎离则刚刚二十，并不算很大的年龄差，却恰逢从少年到青年或者说到男人的跨越期。

　　抛开其它的不谈，两人相对而立时，比起眉心褶痕越攒越深的君唤雨已生出沧桑相，黎离分明还像个未经世事的少年，神色漫不经心得甚至有些无邪。

　　“照影”中的黎离就那么轻描淡写地牵马站在那。
　　他一身看不出来历的黑衣，背负一把无纹无铭的素剑，威压内敛，声息轻不可闻。

　　君唤雨眯起眼上下打量一番，大约是自恃修为在对方之上，直截了当地问道：“喂，小子，你有没有看见一个单手单脚的人从这里过去？”

　　“见过如何，”黎离面无表情道，“没见过又如何。”

　　自在第一届百脉会武上一鸣惊人，以澜绝掌门人的身份稳立宗盟后，大抵就再没有人敢用这种口气和他说话了，君唤雨当即眸光一寒，冷声道：“你说什么？”

　　他自以为给了台阶下，却没想到对方完全不领情，只听那黑衣少年道：“要打就打，不打就滚。”

　　君唤雨的脸色有些难看，他循着血迹一路追踪至此，到了此地附近血迹就突然消失了，说是巧合未免牵强。
　　不过以他的多疑程度，无论黎离见没见过白宴，结果也不会相差太多就是了，更何况坐牢楼里的人刚死了一个，正亟需补充新的归元灵源。

　　剑锋出鞘，杀意陡然弥漫，黎离没动，身边的两匹马儿却不堪忍受，长嘶几声，本能地惧怕仰蹄后退。

　　单向隔音的结界中，孟蹇之一手凝起灵力护住白宴心脉，一手用金针扎进他的百会和神门两穴，堪堪稳住了他几近溃散的灵魄。

　　岂知还没来及松口气，剑鸣马嘶一响，气如游丝的白宴好似脱了水的鱼一般猛地一弹，又开始死命地挣动，口中呢喃不止：“跑......”

　　“小兄弟，你这样让我感觉很挫败，”孟蹇之状若头疼地叹了口气，抓住他的脖颈固定在一个位置，“不过既然你那么怕他，亲眼看见他被暴揍一顿应该对你克服恐惧有点用处。”

　　不知是孟蹇之说话的口气实在自信还是他说的话让白宴觉得匪夷所思，画面中浑身是血的少年愣了下，竟真的顺从地看过去，顿时睁大了眼。

　　平心而论，尽管“归元术”本身是个害人利己的邪术，效果却好得毋庸置疑。
　　君唤雨因此进境神速，每回参加会武几乎都能向上刷新名次，短短几年，就已在总榜上位列有名，成为同代弟子中绝对的一流高手，风头一度仅次于同年龄层的天一宗主段若影。

　　在多年的幽禁中，君唤雨也时常会白宴提起外面的事用以消磨漫漫时光，那时他听得最多的就是大师兄又打败了谁，赢下了哪些荣誉，澜绝又招收了多少新弟子，地位提升几何。
　　以君唤雨的实力，别说一个年轻弟子，就连宗盟中一众成名已久的峰主也已鲜有其敌。

　　这也是白宴在垂死之际还要拼命向眼前这两个陌生少年示警的原因，在他的认知里，一旦黎离和孟蹇之遭遇君唤雨，下场只可能有两种——要么死，要么比死更惨。

　　其实按年份算，那一年黎离已经剑挑过百宗，即使实际上只挑了十几个有代表性的打，并不是真正的“百”，却已足够让他一人一剑名动天下。
　　可偏偏君唤雨和白宴一个主动一个被动地都在坐忘楼里“闭关”，一时都没能将眼前这黑衣少年和那个独来独往的天才剑修联想到一块。

　　黎离从始至终没有拔剑。

　　只见他先把马系在一旁的树上，又弹开一张结界罩住它们，才转过身，朝君唤雨极尽随意地一勾手——
　　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