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晚》江月明明

82、言笑晏晏（二） “师门有难

　　伤口开始结痂的时候，死寂的地牢终于响起脚步声。

　　仿佛做梦一样，白宴怔怔地看着那道高大挺拔的人影朝他走来。

　　“......师兄。”

　　那人折膝蹲下，和他目光平齐相接的一刹，白宴忍不住叫了一声，声音低软，带了点哭腔，撒娇似的。

　　他还在叫师兄。

　　君唤雨神色微微一黯，伸手在白宴沾满血污的头顶摸了摸，温声道：“伤口还疼不疼？我带了药，内服外用，好得快些，后背你够不着，转过来，我帮你上药。”

　　他的话说得那么好听，如果不是场景不对，白宴甚至想扑到他怀里，像一个挨了欺负的小孩那样，向兄长哭唧唧地告状外面有个十恶不赦的大坏人。
　　可他的兄长就是那个十恶不赦的大坏人。

　　白宴想笑，于是他就笑了，疯子一样狂笑不止，简直要喘不上气，可笑着笑着又忍不住流泪，打开那只朝他伸过来的手，问：“......二师兄呢？”

　　君唤雨没有坚持，将几个小瓷瓶放在了一旁的地上，静了片刻，才答道：“我们将他葬在了后山，就和师父挨着。”顿了顿，又说，“昨天过完的头七。”

　　最坏的猜测落定，白宴刚强撑着扶墙站起，此时心神大震，吐出一大口血，整个人狼狈地踉跄跪地：“......为什么？”

　　君唤雨沉默。

　　“为什么？！”不知从哪冒出的一股力量，白宴困兽似的猛地蹿起，死死抓住君唤雨的衣领，手背上的青筋几乎爆出皮肤，“为什么啊？！”

　　君唤雨什么也没说，只右手一伸，如有实质的强横灵力席卷而出，顿时将隔壁那个小姑娘隔空吸住，紧接着她体内的灵力逆脉上行，在无声的惨叫中冲破额心，汇成几条藤蔓一般的淡金灵流急速涌向君唤雨。

　　看到这一幕，不止画面中的白宴难以置信，画面外的江念桥也同样感到震惊——记忆中师父每逢闭关必修为精进，一度令百宗同代弟子眼红不已，甚至在宗盟小小掀起了一股闭关修行的风潮。
　　不过他们很快就发现无论如何苦修，总也赶不上君掌门的一成，只好又酸又无奈地感慨一句“同人不同命”。

　　“‘归元术’，由堕凡七星的‘天璇’所创，利用修为逆差形成的压制可在短时内吸干低位修士的灵力，”陆灵辄适时地给她科普，“在东征一战前期曾被云幽的少数高阶修士应用于南方战场，后来陆红云认为此术有伤人道，下令禁止‘群星’修习，并焚毁所有抄录本，只留了一份原本封印在藏书阁作为史料以供后人参考。”

　　君唤雨是剑修，照猫画虎自创类似“归元术”的术法的可能性基本没有，陆灵辄的言下之意很明显——没想到君唤雨和云幽的人还有一腿。

　　“这就是为什么。”画面中的君唤雨说，他收回手，悬于半空的小姑娘“嘭”一声砸落在地，瘦小的身躯不断抽搐，分明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江念桥没亲身试过“归元术”，灵力逆行的经验却有两次——“燃灵”开启与其大致相同的思路，相对正行流转，逆行能最大限度地刮干灵力，代价就是痛如扒皮抽筋。
　　那并不是一种每个人都能生熬过去的疼痛。

　　画内的白宴扑到墙边，他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只好“喂喂”地大叫。

　　没人应他，少年跌坐于地，布满血丝的纯黑眼瞳还有一点不谙世事的懵懂，他望向君唤雨，嗓子沙哑地问：“师兄......变强就那么重要吗？”

　　君唤雨静了片刻，道：“小五，你还记得师父临终时说过什么吗？”

　　白宴当然记得，尽管那年他才九岁，但至亲之人的离世是他一生中最痛的场景，刻骨铭心，只要他想，那时的一幕幕都如在眼前。

　　随着白宴的记忆切换，影幕中的画面从昏暗的地牢转到了一间明亮的屋子。

　　夏日的阳光很好，从半开的窗棂中扬扬地洒进来，甚至有些刺眼，但白宴一点也顾不上了，他不知哭了多久，两只眼肿成了核桃——在师兄们已长大成人学会了情绪内敛时，只有他还是个孩子，天真又任性。

　　“别哭啦。”床上瘦骨嶙峋的人怜爱地摸了摸他的头，安慰道，“小宝知道的，生老病死是人之常事，不可强求。”

　　白宴哭得更凶了，云济已经不大能听见，逐渐失焦的双眼仿佛看到什么，喃喃地叫着“师父”、“师兄”，脸上竟浮现出满足的笑意。

　　除去最早印象不深的孩童时期和后来颠沛流离又含辛茹苦的青年，云济并不长的一生其实也有过一段极其短暂的美好时光。
　　那时陆红云这个名字还不为东陆修真界的人所知，东征之战的硝烟也毫无燃起的征兆，云济只是个刚撞大运拜入澜绝门的小弟子。

　　相比其它同门，云济资质实在平庸，若非蒙的全对恰巧成了当年擦线进的最后一位，他这辈子估计都没机会成为一个记录在册的宗门弟子。
　　但他性子憨厚，韧劲也强，师父和师兄们虽有时严厉，却是真心把他当做自己的孩子和弟弟对待。

　　入门数年，云济不仅凡比必输，还始终未能成功辟谷，师父师兄恨铁不成钢的同时也总是给他偷偷带各种好吃的。
　　甚至直到东征之战爆发，在那样朝不保夕的岁月里，云济也还偶尔收到前线师兄们的投喂，只是后来一点点减少，最后就再没有了。

　　西南战线全线溃败，以堕凡为首的云幽修者长驱直入，百宗弟子死的死，逃的逃，还有少部分投了敌。
　　天枢星姬朔领队攻上山的前几天，有很多人劝云济一起走，可那小子也不知犯的什么倔，连四时剑的第一式都使不熟，偏偏还要抱剑守山。

　　不知死活。
　　这是那时所有见过云济的人的想法，包括一路走过无人之境的姬朔——持剑挡在面前的人太弱了，弱到只需堕凡之首动一动手指，就能像碾碎一只蚂蚁那样碾碎他。

　　“你不怕死吗？”姬朔问。

　　“怕，”云济说，“然师门有难，不敢贪生。”

　　相传姬朔听完这话，大笑而去。

　　虽只剩一人，澜绝门传承终究未断，尽管后来人们往往会将澜绝的崛起归功于君唤雨领导有方，但不可否认的是，云济当年孤身守山的事迹也的确潜移默化地影响了某些进程。
　　别的不说，宗盟盟主段若虹就曾在战后巡视西南时，两次莅临这个在当时破落不堪的小门派，极大提高了澜绝的知名度。

　　那天傍晚，弥留之际的云济经历了同样短暂的回光返照。

　　他温和的目光一一扫过守在床边的弟子，温声道：“最后这段日子有你们陪在身边，为师很开心了。”说完，他微微叹一口气，唇边的笑意隐约带了点无奈和苦涩，“想我入门时，山中有弟子三百，未料我身死之际，只有你们寥寥五人......九泉下见到师父，定要被他责骂了。”

　　众弟子泣不成声，君唤雨却抹了一把泪，仍有些稚气未脱地大声道：“师父放心，我一定把澜绝门发扬光大，恢复昔日荣光！你让师祖且别骂，再等一等！”

　　云济闻言欣慰地笑了笑，拉过他的手，说道：“好，为师......等着那一天......”将要闭眼时，像是不放心什么，用尽最后力气又道，“三宝调皮，小宝懦弱......你是大师兄，以后要对他们多加管束教导......既不可让他们在外闯祸......也不要被别人欺负了去......”

　　君唤雨边重重点头边哽咽道：“是......弟子记住了。”

　　云济捡的这几个孩子都没什么正经名姓，他从废墟堆里扒出君唤雨时，也问过他的名字。

　　君唤雨衣衫褴褛，满身尘污，站在洁净出尘的云济面前似乎有些自惭形秽，嗫嚅半晌，才捏着衣角怯生生地回答：“......狗娃。”

　　云济哭笑不得：“这叫什么名字啊。”

　　君唤雨就不说话了。

　　云济带他回澜绝后，曾绞尽脑汁地想为他一个好听的名，可惜云掌门本人虽说种地的本事一等一，文字方面的功夫却十分捉襟见肘了。

　　他始终也没想好给君唤雨取什么名，就一直“小宝”“小宝”地叫，只是后来手边又多了几个孩子，才从“大宝”排出了一二三四五去。
　　因这个缘故，很多年后，云济叫“小宝”时，白宴偶尔还会看见大师兄会跟他一起回头。

　　云济去世的翌年，宗盟第一届百脉会武于凤栖举办，为报名参试，师兄弟五个从澜绝历代先辈中各自择姓，才有了之后的名字。

　　“要把师门发扬光大，就必须变强，”君唤雨说，“——变得比所有人都强。”

　　他说的没错，修真界向来以实力为尊，一个宗门欲图壮大必须有名震天下的强者坐镇，澜绝之所以未能在云济那一代中兴，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掌门人和当时的一众小弟子实力平平。

　　即使是天一宗，若没有以段若影为首的几大震世高手在，凤栖也很难在短短一两年的时间就弟子满山。

　　只是，白宴想，师父临终的遗愿还有一个......大师兄却已经忘了。

　　白宴自此在坐忘楼的地牢住了下来。

　　那个小姑娘最终没死，渐渐地会用在掌心写字的方式和白宴“说”话，归元术的痛感霸烈，尽管地牢中的人历经折磨已堪称意志坚韧，却仍会隔三差五地有人死去。

　　上次那几位杀鸡儆猴的“剥皮仁兄”余威深远，没有人胆敢再尝试逃跑，除了白宴。

　　也许终究还念着那么一点同门之谊，君唤雨到底没对白宴用这种残酷的术法，反而打了四根极长的锁链扣在他的手腕脚腕，以此扩大他的活动范围。
　　在君唤雨的陪同下，白宴甚至偶尔能走出地牢，到坐忘楼的第九层凭栏远望，赏风观月，就像......就像他们过去那样。

　　即使如此，想逃出去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斗智斗狠，白宴都不是他大师兄的对手。
　　除他手脚上的铁锁链外，坐忘楼还落着好几层结界禁制，君唤雨愿意的话，能数清迄今为止一共从外面飞进来几只蚊子。

　　每次出地牢，白宴只能一边和君唤雨虚与委蛇，一边争分夺秒地默记结界的阵纹，好在他有过目不忘之能，又于术道颇有天赋，只要时间充足，他总能找出悄悄破阵的方法。

　　然而就在刚有些眉目时，君唤雨再次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大师兄说澜绝需要一把镇山神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