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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讯息 她也曾放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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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她的怨念随风传了出去,最后一根树枝快折完时,一道人影终于踩着黄昏的霞光姗姗来迟。
一见他,江念桥下意识就要起身,随即想到什么,抿了抿唇,较劲似的硬生生地又坐下了。
陆灵辄在丈远处轻轻站定,夕阳透过山峦在他身上落下斑驳的碎影,一晃一晃的,宛如一群淡金色的蝴蝶翩然欲飞。
之前在梦中没注意,他的眼睛蒙着一层黯淡阴翳,黑琉璃一样的瞳孔正对西方,却仿佛不感光似的,好半晌一眨不眨,只是静静站在那望着她,神色中有明显的歉意。
江念桥暗叹了口气,将那枚灵识密钥从眉心珍而重之地取出来,道:“这么贵重的东西,也能随随便便放在桌子上吗?”
陆灵辄浅浅一笑,伸手拂散密钥,靠在她肩侧坐下来,静了一会儿,说:“我保证,这次是真的回到现实了。”
江念桥歪头看他一眼。
“除非我们都在另一个‘谁’的巨大梦境里,那就没办法了,”陆灵辄促狭一笑,“——我们可能得要重新定义下‘现实’这个词才行。”
江念桥:“......”
脖子好像又开始幻痛了。
为分散思绪,江念桥略带尴尬地轻“咳”一声,忽然她心中一动,敛起神色道:“对了,之前你沉睡的时候,这院子里闹过一次鬼。”
她将那时看到的落叶自发聚集的景象简要描述完,又回屋拿了纸笔,凭印象画出了那些排列。
“大概是这样......”当时事发仓促,又过去了许久,江念桥不确定自己画的是否完全正确,迟疑道,“陆大小姐也看到了,需要的话可以找她确认下,说起来,她当时还说了句奇怪的话......”
这么匪夷所思的事,陆灵辄听完,神色却不见一丝惊讶,接着她的话音说道:“她要走了。”
江念桥一愕:“你怎么知道她说的是这句话?”她下意识看向那些奇怪的长短竖,诧道,“......难道是这符文的意思?”
陆灵辄摇了摇头:“这不是符文,而是一串‘二进制’序列,长的代表一,短的代表零——以我们目前的条件和能力,还无法破译出这段序列的意思,但......”他顿了顿,目光落向墙边在夜风中簌簌轻曳的白蔷薇,“距她上次发信息已经过去九年了。”
听到这里,江念桥才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他们说的“她”是谁。
当年班蔷走进时空回廊后再没出来,虽然江念桥未亲眼所见,但也大致猜出后来和陆灵音一起回到城主府的班蔷只是一个术法伪制的傀儡,所以才需要她高烧不起,暴病而亡。
而这二十多年,真正的班蔷......一直在时空回廊里给他们发讯息?
江念桥不禁有些悚然。
“陆灵音第一次看到这序列是在她八岁生辰那天,那时母亲才刚搬到这里不久,也就是说,在进入时空回廊前,她就已经在发讯息了,从那回算起,序列到现在共出现过六次,时间间隔大致呈指数增长。”火焰从他指尖跃出,将那张纸舔成灰烬,陆灵辄的眼神黯了黯,唇角牵出一点哀伤又克制的笑意,“如果不是她故意控制时间跟我们玩这个解谜游戏的话,就只有一个可能,就是当年那条失败的时空回廊通向的‘空间’正在远离我们。”
*
南疆的雨下到末尾,双节即将并至,身为城卫军大统领的季潇然这几日忙得可谓是脚不沾地,从早到晚领队巡防各地不说,夜里回家还得挑灯审查那些五花八门的集会活动提案。
虽说到她手里的这些提案已过了几道审批,基本上不会有什么大的问题,但毕竟是特殊时节,一个不小心就可能酿成大祸,季潇然不得不强打十二分精神,一卷一卷地看过去。
季潇然是季清一手提拔上来的,从季氏家仆之女到独揽城卫大权的统领,她只用了十五年时间,这种堪称一飞冲天的晋升速度,即使不刻意打听,季潇然也常能听到别人是怎么议论她的。
说好听点的是“她总归姓季”、“得遇贵人”、“抱上了大腿”,说难听了,那就是“她是城主养在身边的一条恶狗,除了主子,六亲不认,逮谁咬谁”。
旁人说什么,季潇然并不在乎,在她看来,只有手中剑软弱无力的人才会在嘴皮子上讨占便宜,不值得多看一眼。
当然了,季潇然能走到今天,也不会是什么心胸如海宽的善人,偶尔听不下去时,也不介意一剑砍过去,并建议对方下辈子记得闪。
季潇然任支队长的那年,奉命追杀一批负罪潜逃的恶人,因格外爱洁净,奉行杀人不见血的美学,年轻女子从死人堆里走出来时,青衫长剑,不见一丝血污,当时的旁观者却无一不骇然后退。
从那以后,季队长就多了一个“玉面罗刹”的别号。
一直到丰神节平稳收官,爱凑热闹的人们各回各家,只剩成双结对的小儿女们羞羞答答地约在柳梢后,季潇然绷了许久的神经才终于稍稍松了下来。
月近中天,最后一个街区巡防完,季潇然原地遣散小队,自己则踱着步不紧不慢地往家走。
街上没什么人了,平整光洁的青石板在月光下反射出淡淡的光,愈发衬得夜色清寂。
季潇然沿飘满河灯的岸边走过,看见水里倒映的人影,蓦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曾放过一盏河灯。
那时候她刚到姑姑身边,季陆两氏闹得还不像现在这样难看,大小姐也还会毫无芥蒂和防备地喊她“潇然姐姐”。
“潇然姐姐,”小大小姐从她背后鬼灵精怪地探出个头,长长的睫毛蝶翼似的忽闪忽闪,“你许了什么愿呀?让我瞧瞧!”
季潇然被她挠了个猝不及防,笔下一歪,最后一划拉出纸外,墨汁滴在裙角,染黑了一小片青衣,季潇然却顾不上管它,只几近仓皇地将手中的纸揉成一团塞进了灯芯,扬手一抛,那粉色的小莲花灯就顺水飘远了。
“啊呀,”陆灵音一眼瞄到了她被墨染黑的衣角,忙抓住她的手,叫道,“这里弄脏了,快蹲下来,我给你洗洗。”
那时季潇然虽已被选入青年城卫后备军,但与陆灵音在身份上仍有天壤之别,这种巨大差距让心思细腻又敏感的少女在陆灵音抓住她的手时一下红了脸,说不清是自卑还是受宠若惊,季潇然局促道:“不用不用,大小姐,您......”
陆灵音根本不听她的,不由分说拽着她一起蹲下来,一边掬出河水搓洗那片污渍一边笑嘻嘻道:“姨娘说过,女孩子要干干净净,不能穿着脏衣服跑来跑去的。”
说话时,她那双亮晶晶的黑眼睛弯成了细细的月牙,季潇然还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抿了抿唇,安静下来。
洗完墨痕,陆灵音已忘了要追问她心愿的事,晚来一步的班蔷和陆灵辄正站在桥上朝这边招手,陆灵音眼睛一亮:“姨娘!哥哥!”
不等季潇然起身,陆灵音已捡起手边的纸风车,小鹿似的蹦跳着挤过人群,扑进了那温柔妇人的怀里。
“大人,”门前的家卫似已久候,在季潇然刚转过街角时就远远迎上前来,毕恭毕敬道,“城主三刻前遣人召您过府一趟。”
季潇然回过神来,淡淡地应声:“知道了。”
已过子时,除了彻夜不熄的廊灯,只有一处寝殿还亮着光,季潇然一路目不斜视地穿过重重回廊,在门前立住脚跟,听见室内的人道:“进来。”
季潇然推门而入,对半倚在窗边榻上的人微一欠身:“姑姑。”
“忙到现在?”季清掀起眼皮,透过架在鼻梁上的厚琉璃镜片看了她一眼,不等她答,又道,“这阵子辛苦你了。”
季潇然道:“属下分内之事,不辛苦。”
季清将手中的公文搁下,稍稍直起身,用眼神点了一下:“坐。”
季潇然贴着贵妃榻的一点边侧身坐在了季清对面。
侍女立即上来奉茶。
“看你这样子,是从巡防上下来连家都没来及回是吧?”季清道,“今年的雨前龙井,你也尝尝。”
季潇然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就听城主又道:“你如今是大统领了,手里的事太多,该交给下面的人就交给下面的人去做,不必事事躬亲,不然十个你也不够乱七八糟使唤的。”
这话怎么看都是季清对她推心置腹的殷殷叮嘱,季潇然却倏地绷紧脊背,起身告罪。
“你看你这孩子,我说什么了就把你紧张成这样?”季清抬手隔空虚虚按了下她的肩,失笑道,“你跟在姑姑身边这么多年,难道不清楚我早已把你当成自家孩子,怎么还这般见外?”
季潇然只是季氏一个旁支的家仆女,虽也姓季,却终究不过是冠主人姓,与季清并无血缘上的关系。
之所以能叫季城主一声姑姑,是季潇然在一次大比中夺得头名,季清见她是个可造之材,把她从边城带出来的同时还派人将她祖上那一脉录入了季氏族谱,以示恩宠。
少年人贫瘠又天真的心宛如一张白纸,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恩情就足以令其舍命相报,如季清所料,季潇然从此死心塌地,成了她最得力的心腹。
又有的没的关切过几句,季清切入了正题:“今天在议会上,以陆氏为首的三大世家又旧事重提,说我外戚之身,比起他们陆家的少主,在这个位置上坐着始终名不正言不顺,”她勾起唇角,凉凉地笑了笑,“明里暗里地让我赶紧收拾包袱滚蛋,免得落个篡位的恶名——这帮老不死的东西,不见陆灵辄的时候也不耽误他们个个喜笑颜开地从我手里分钱分地,人一回来就又忙着惦记上要让自己的主子姓什么了。”
“......可少城主十二年前不就明确表示过无意于城主位吗?”季潇然不解道,“就连这个少城主这个头衔,若非陆家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者执意保留,陆灵......他估计也早就抛下了。”
季清讥诮地哼了声,似笑非笑道:“傻丫头,在这种位子上,你以为他想如何就能如何吗?果真如此的话,陆灵辄又何必在外面躲十二年,连他亲生父母的祭日也不回来。”她浅啜了口茶,又道,“陆氏一脉树大根深,又有袁、左两家拥护,即使我费尽心思这么多年,到现在也很难把他们连根拔起。”
“当年陆承病沉,我以辅政之名任代城主位,后来他死了,陆灵辄又年少,为免权力动荡过甚云幽再起纷争,陆氏权衡再三,最终才不得不捏着鼻子让我暂任城主,”季清望了望窗外的月,神色渐冷,“这二十年来,我夙兴夜寐、殚精竭虑,好不容易才把战后的烂摊子收拾齐整,如今他们得了利,过了河,反过来就要拆我这座桥了。”
“潇然,你说,天下该有这样的道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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