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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愿望 拽动一颗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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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潇然是个聪明人,听到这里,大致也明白了什么,她抿了抿唇,没说话,肃容静待季清的下文。
檀香淡雅的室内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随后,季清似是极疲倦地按了按左眼的眉骨,转了话题道:“陆灵辄还在城郊的小院吗?”
“是的。”季潇然答道。
季清点点头:“既然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这次就别让他走了,做的干净一点,到底是陆家的少主,该给的体面还是要给。时间你自己看着安排,人也随便你挑,”她不疾不徐地吩咐,“对了,记得叫上骆家的人——这棵墙头草左右摇摆了二十年,也是时候推他一把了。”
尽管心里有所准备,听到这句,季潇然仍不由微微变了脸色:“可大小姐那里......”
“音儿还小,很多事拎不清轻重,”季清望着天边的月亮,仿佛陷入某种回忆一般,缓缓说道,“我像她这个年纪的时候,也以为亲情血脉是这世上最重要的东西,值得自己粉身碎骨地去守护,但等长大了,历过更多冷暖,她就会发现那些东西根本软弱得不堪一击。”
说到这,季清转过身,深深地看着季潇然,目光晦暗难明,“我知道其实在你心底,把她看得比我这个姑姑还重——”
“城主......”季潇然双膝一折,就要跪下去,被季清伸手扶住。
“这很好,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季清道,“以后我不在了,这南疆的天下就是你们的,有你在她身边,我也能放心。”
季潇然握拳掐着掌心,终于躬身应是。
“去吧,”季清一脸倦色地挥了挥手,“夜深了,早点回去歇着。”
季潇然出了城主府,却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又游魂似的一路走到了那条放河灯的岸边,人工开凿的内陆河直连山下的沧江,大部分河灯早已顺水流走,只剩下三五朵黯淡的轮廓还形单影只地飘在河面。
对于陆灵音终有一日会理解她们的良苦用心这件事,季潇然并不像季清那么乐观,或者说,其实季清本人也未必真的相信。
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们需要陆灵音成为城主位最合法的继承人,从而为季清争取更多时间来进行权力让渡,然后让云幽从此只有一个季姓的主人。
为此,陆灵辄必须死,但杀了他,大小姐会怎么样呢?
尽管自班蔷死后,陆灵辄再没给过她一个好脸,但季潇然知道,大小姐从未对亲情失望,为了她的哥哥,小姑娘从十三岁起就常彻夜不眠地钻研医道,甚至不惜以身试药。
中“斜阳暮”的人是陆灵辄,但这些年陆灵音为配制解药吃的苦一点也比不他少。
那一年,她在河灯上写了什么,后来的陆灵音再没问过,季潇然自己却从未忘记,她写的是“永远守护城主和大小姐”。
可如果城主和大小姐终于站在了无可调和的对立面,她又该何去何从呢?
夜色深重,宽阔的街道只有季潇然一个孤零零地站在那,无人答她。
*
由于地理环境特殊,数百年来,南疆一直盛行迷信之风。
其中荼毒最深的一条是认为天生患病的婴孩是身负罪孽而受神明诅咒之人,导致这里的人们一旦发现初生的孩子有异,会直接以祭礼的方式将孩子沉入沧江以洗清罪业,从而求得来世康健。
云幽成立后,经东征一战,南疆与东陆文化互相冲击融合,使得这种现象在一定程度上有所缓解。
到季清任城主时,其女陆灵音一力主导推行了系列法案,不遗余力加强科普的同时严打以鬼神为名行伤害之事的行为,如此十余年下来,南疆遗留已久的迷神信鬼风气为之一改。
只是这些手段虽能有效阻止溺婴,却也随之引出了新的问题,一个生来有疾的孩子除在医药上花销不菲外,往往还需抚养人投入大量的时间精力才能照顾——若这孩子生在富贵之家倒也还好,生在普通甚至贫苦人家,那就真是雪上加霜了。
为此,陆灵音后来又补充了一项《济孤条例》,提议对富人增收一成的税用于在南疆各地修建公共抚养院,以集体的方式养育弃婴。
经过几轮掰手腕,该条例于次年经由大议会投票通过,此后近百家抚养院在云幽城相继矗起,给了成千上万的孤儿一个遮风挡雨的家。
夏末的午后,晴朗的日光从葡萄藤中细细碎碎地洒落下来,残余的雨气缓缓蒸发,不冷也不热,院长和夫子午困难抵,头一歪就打起了鼾。
一群大白萝卜似的小孩却压根不知道困字怎么写,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
“江姐姐,我要最上面的那串!”
“我也要!我也要!”
还有几道口齿不清但不难听出同样迫切的呜呜声。
江念桥这时一脚踩在一根手腕般粗细的树枝,半副身体完全凭空探出去,用玩杂耍一样神乎其技的姿势刚摘下那串很会找地方长的葡萄,就听下面又新鲜出炉了新的要求。
她将熟透的葡萄小心地放入背后的竹筐,抬头向上看了一眼,不禁皱了皱眉,惆怅道:“可它不能吃啊......”
小崽子们说的是顺着这株高大白杨一直爬到顶的那根奇葩,估计是光顾着跟树较劲了,对自己还要结果这事十分敷衍,只有三四颗比瓜子也大不了多少的青果挂在枝头,看一眼就险些叫人酸倒了牙。
虽然不能吃,江念桥还是脚尖一点,纵身上跃,将那串俯视群雄的青瓜蛋子摘了下来。
一落地,几个小孩争先恐后扒拉下竹筐,一位英雄眼也不眨地咬了下去,小脸顿时皱成了一团:“好酸!”
“跟你说了,偏不信!”江念桥边差点笑倒边剥了一颗紫葡萄给他。
“江姐姐,”葡萄还没咽下去小孩就忙着开口说话,奶声奶气地问,“灵音姐姐为什么不来看我们呀?”
不等江念桥回答,就有略大些的孩子抢声道:“大小姐很忙的,没有那么多空来陪我们玩。”
“可是......离她上次来已经过去好久了,”另有一个小孩委屈巴巴道,“我想灵音姐姐了。”
“我也想大小姐!”
“我也是!我也是!”
来云朵之家这三天,江念桥每天都要听这群小团子念叨好几遍陆灵音,这时忍不住有些吃味道:“大小姐到底有什么好?我哪里比不过她?”
“大小姐来了会放假!”
打脸来得太快,让人猝不及防。
江念桥:“......那这个真比不过。”
“灵音姐姐会给我们讲故事!”
江念桥:“......”
好吧,这个她也确实不太会。
有慧眼如炬的小朋友看出了这一点,立刻屁颠屁颠地跑回屋里抱了一摞书出来,并眨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巴巴地望过来。
被一群白萝卜包围在中间,江念桥逃无可逃,看着怀里那几本儿童读物,无言以对半晌,终于翻开一本读了起来:“从前有位公主......”
“不行不行!”小孩将头摇成了拨浪鼓,不满意道,“江姐姐讲的没有感情!”
“嗯嗯!”
“就是就是!”
江念桥一阵扶额,到底还是耐不过央求,清清嗓子,声情并茂地开了口:“很久很久以前,在遥远的大海彼岸,有一位美丽的小公主,她聪明又善良,喜爱自由自在的生活,可是,她十八岁的时候,国王和王后将她许配给了一位王子,尽管公主极力反对,也没能让她的父王母后改变主意,公主伤心极了——”
“公主好可怜......”
“公主要赶紧逃跑呀!”
“别打岔,江姐姐还没讲完呢!”
等几个声音消下去,江念桥接着读道:“然而就在她和王子成亲那天,天空中飞来一只巨大的恶龙将公主抢走了。为了解救公主,国王赐给王子一匹骏马和一把宝剑。”
“骑着那匹最快的马,王子跋涉了三天三夜,终于找到了恶龙的藏身之地。正当王子要跟敌人决一死战时,发现公主已经驯服了巨龙,在森林里过着自由自在的生活。”
读到这里,江念桥其实已经感觉有点不太对劲了,但还是翻开了最后一页:“后来,国王和王后年迈,无力再管束国家,公主骑着巨龙返回家乡,从此......成为了一位自由自在的女王?”
......是正经儿童读物吗这个?
江念桥往后翻了翻,发现后面还有“捡到神灯,许的第一个愿望是‘可以许无限个愿’”以及“丑小鸭长大后变成战力爆表的丑大鸭,啄爆那些嘲笑过它的鸭子狗头”的故事。
合上书,只见封皮上面一行印着“睡前故事新编(猎奇版)”,下面还有两行小字写着“未满七岁的读者请在家长陪同下谨慎选择观看”和“如有不良影响,作者概不负责。”
江念桥:“......”
她无语归无语,孩子们却对这故事走向十分满意,纷纷称赞公主像他们的大小姐一样聪明机智。
“知道了知道了,”江念桥输得心服口服,“总之在你们眼里,大小姐就是这天底下最好的人呗。”
“是啊是啊!”
“不对不对,大小姐说过她的哥哥才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大小姐的哥哥是少城主!”
“可少城主根本不在!比起大小姐,他什么都没为云幽的子民做过......”
“是啊......如果灵音姐姐的哥哥才是最好的人,为什么他从来也没来看过我们?”
对少城主的控诉捅了马蜂窝似的此起彼落,江念桥感觉很有必要为她家少爷辩解一下:“这个嘛......”
没等她想好措辞,就有个大点的小孩抢先道:“那是因为少城主在做更大更重要的事!”
“什么是更大更重要的事?”
“我知道我知道!大小姐说,她的哥哥要去拽动一颗星星!”
江念桥一愣,怕自己听错或小孩记错,她又问了一遍,几个小孩齐齐点头说没错,大小姐就是这么说的。
拽动......一颗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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