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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塑梦 剑名“由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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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桥,醒醒。”
......谁在叫她?
昏沉的意识挣扎出泥沼般的黑暗,江念桥缓缓睁开眼睛。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一缕潮湿的水汽,远处有海浪拍岸的声音。
等等......这是海天一隅,江念桥猛地坐了起来——她怎么会在海天一隅?
这个念头一浮出,脑中顿时袭来一阵轻微钝痛,叫她不由停住思绪。
“谢天谢地,终于醒了。”坐在床边的陆灵辄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认真地看着她问,“感觉怎么样?头还痛吗?”
江念桥看看窗外,又看看陆灵辄,茫然道:“我们之前不是......”
“陆灵音最后的神识波动太大,你被‘共情’所伤,沉睡不醒,”陆灵辄耐心解释道,“我只好先带你回来。”
原来是这样。
虽然江念桥不太想承认,但不得不说,这个理由完全合情合理。
毕竟与剑修毕生都在追求实质化的纯粹力量不同,术修之路的尽头就是这种无从捉摸的精神系攻击,以至于到最后动不动就能来一手毁伤甚至剥夺神识,实在令人防不胜防。
四年不见,海天一隅没什么大的变化,一如既往的宁静空旷——黎离远行未归,孟蹇之依然沉在“镜花水月”的池底,一睡经年。
出去这一趟发生了太多事,习完晚课,江念桥站在岸边望着月色下波光粼粼的海面,心底生出了一股难得的平静。
身后响起婉转的笛音,飘飘渺渺的,宛如云雾一般随风轻飏,江念桥五音方面微有所欠,大多雅乐于她而言都是听过就忘,不过这首曲子她却有些印象。
那是她在“洄梦”中听过的南疆别调,里面有句词翻译过来,大意是“你没有如期归来,而这正是离别的意义(注)”。
静静地听完一曲,江念桥才抬脚朝那边走了过去。
“来得正好,”陆灵辄冲她招了招手,昳丽的眉眼微微弯起,笑盈盈道,“一起想想要给它起个什么名。”
他手里抓着一柄新打的剑,金属色的剑鞘极尽冷峻,推开半指的锋刃光洁如洗,空无一痕,像是在无声地等待主人为它落铭。
自几年前陆灵辄不知从何处寻到了块陨铁后,就一直念叨着要熔它锻剑,却因诸事繁忙始终未能如愿,直到这次从云幽回来,他才得空去了这桩旧心事,早出晚归地忙活了好几天,今晚终于抱剑归来。
“陈大人之前提过,说我娘亲曾给我取过一个小名,”江念桥在他身边盘腿坐下,“叫‘从心’,我没能用到,不如就赋予它做个剑铭。”
“这名字是很好,”陆灵辄点了点头,若有所思道,“只是剑乃凶器,用人名做剑铭,恐生不详,不如取其意而换其字,叫......”他沉吟片刻,续道,“‘由我’,如何?”
天高地迥,来去自由的长风从西海尽头横荡而至,掀起一卷卷翻滚不休的白浪。
“嗯,”江念桥道,“就叫‘由我’。”
陆灵辄闻言一笑,并指为刃,借着皎洁的月光,一笔一划地在剑峰上刻下两个隽秀的字。
这时,掠进海天一隅的微风跋涉过长长的海岸,掀起一串清脆铃响。
江念桥不自觉偏了下头,余光瞥见那只挂在楼檐的风铃,忽然注意到什么,眸光微微一凝。
那是一只并不常见的风铃,准确地说,世上就仅此一件——它由一种硬度极高的晶石所制,通体呈近乎透明的冰晶色,在光下却会泛出一种名为“火彩”的梦幻微芒。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几年前海天一隅遭遇了一次超强台风,尽管有结界在,几个年久失修的阵法还是因暴风雨的袭击而启动,爆出的能量好巧不巧掠过风铃,竟打碎了一角。
孟长老为这事闷闷不乐了好一阵,一是心疼,二是多少也有点犯了强迫症,最后还是殿主从外面带回一片质地相近的石料补上那一角,他才终于勉为其难地揭过了这一节。
她清楚地记得,那是陆灵辄回云幽不久后发生的事,而此刻,挂在檐上的那只风铃流光溢彩,完好无损。
反应过来的一刹,江念桥心中意外的一片平静,她不动声色地环视一周,十六方莲池碧绿成丛,随夜风轻轻摇曳,汉白玉石砌就的长桥和阁楼在月光下投出浅淡的暗影,一切都完美得毫无破绽。
她用力掐了下自己的掌心——很好,连痛觉也在。
轻吸了口气,江念桥抓起由我剑,缓缓起身。
她自认还算冷静,脸上却一定泄露了什么,才刚一动,陆灵辄就自嘲般扯了下苍白的唇角,叹道:“第十六次了,念桥......单就海天一隅这么一个小的场景,你就找出了十六处不合理的地方,我都不知道该说是你太聪明,还是我‘塑梦’的功夫太差了。”
“念桥,你不是一直想让我开启一个平行时空吗?”他幽邃如深海的眼睛望向江念桥,不疾不徐地说道,“虽然方式不同,但只要你愿意,完全可以把这里当成一个全新的世界。”
说着,他一拂手,仿佛雨滴一样的灵芒落在沙滩,七八道人影随即从细沙中直身而起,在月色下款步走来。
黎离、孟蹇之、辛瑜,人群后方还有两道颀长的少年身影,是傅明珏和苏淮。
团着两只丸子髻的江瑶牵着陈砚亭的手,雀跃地奔近,险些将上了年纪的陈大人带出一个趔趄,远远就冲她唤道:“姐姐!”
小姑娘张开双臂,直直扑进怀里,温热而柔软的触感真实得不像话,有那么一瞬间,江念桥几乎克制不住自己想去抚摸那孩子发顶的冲动。
然而她终究没有伸出手去,仿佛一块直挺挺的石像僵立原处,只有泪水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即使是去新的时空,很多事我们仍会身不由己,但在这里,一切都可以随心所欲,再不会有什么能让你伤心苦恼......”陆灵辄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压得极低沉的声线近乎蛊惑,“留下来,跟我一起,好么?”
江念桥没有说“好”还是“不好,只流泪定定地看着他,问道:“灵辄,未来究竟有什么让你这样害怕?”
陆灵辄的眼神微微一黯,他垂下长睫,没有回答。
是了,他说这是第十六次,那么在之前,她一定曾不止一次地问过这个问题,如果他们中有谁被对方说服,也就不会在这个梦境中轮回到第十六次了。
江念桥退后一步,随着她的动作,围在她身旁谈笑的人影渐次如沙消散:“这里只有你跟我两个人,既然你是梦主,那我应该就是梦核了吧?”
“所以之前我都是怎么死的?该不会徒手自杀吧?”见陆灵辄不答,似是默认,她苦笑道,“难怪这次你急着要打一把剑......”
剑刃刎进骨肉,鲜血顿时汩汩而出,濒死的冰冷感瞬间袭至。
“刎颈也又疼又冷......”感受到那人微凉的怀抱将她拥紧,江念桥贴近他耳边,吃力地叮嘱道,“下次记得提醒我......再换一种死......”
最后一个“法”字没进海风,缥缈如一声叹息。
意识断裂的刹那,江念桥脚下一空,坠向万丈深渊。
“江姐姐,”如空谷泉鸣的声音响起,“欢迎回来。”
仿若溺水之人终于浮上水面,江念桥急促地喘了几口气,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脖子,还好,没断。
她坐起身,神色愣愣地环视四周,一时好似还在梦中一般缓不过来劲。
陆灵音拍拍她的肩膀,十分理解地没说什么,只倒了杯热茶递过来。
好半晌,江念桥终于压下心悸,哑声道:“......他呢?”
见她已无大碍,陆灵音的眼神朝桌上一点,道:“哥哥比你早醒,担心你一时半会可能不太想见他,留了书信给你。”
......倒是很有自知之明。
纸上落着几行秀丽的小楷:“洄梦一场,鬼迷心窍,自知罪过深重,无颜相见,唯盼君安好,勿以为念。另附某灵识密钥一枚,君若犹疑身在梦中,可碎钥而出。”
闪着淡金微芒的灵符跃然浮现,江念桥心累地捏了捏眉心。
她的确仍在时不时怀疑自己是否还未彻底清醒——没办法,这是“洄梦”最大的后遗症之一。
梦主察觉到入梦人的存在,就能将计就计地专门为其设出梦境,就算入梦者及时发现不对,这种对真假的怀疑创伤仍有可能持续一生,效果几乎不亚于一道“神识烙印”。
陆灵辄说过,她曾在最后一场洄梦中轮回了十六次,尽管如同现实做梦那样,她对之前十五次梦境的印象并不深,将信将疑的思考方式却也已深入骨髓,挥之难去。
至于信上所说的“碎钥而出”,指的是强行剥夺梦主的神识,不再具有自我意志的梦主当然也就无法“塑梦”——方法是好方法,江念桥却气结地咬了咬牙。
现世中一别数年,她连一次双方都清醒的面还没见着,这人不思如何诉衷肠也就罢了,留的几句只言片语居然是教她怎么把他制成傻子。
岂有此理?
陆灵音不知何时已经离开,小院空空荡荡,江念桥一腔郁卒无处发泄,只好坐在檐下,把几根枯枝当作某人,辣手摧花地折成一截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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