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7、回廊 ..... ...
-
淅淅沥沥的小雨一直下到了傍晚。
还不及成人腰高的小姑娘蹑手蹑脚地从屋里出来,踩着雨花轻车熟路地绕至僻静的后山,从山洞里摸出一袭薄斗笠,哼着一支不知名的小调一路蹦到了城郊的蔷薇小院。
她到的时候,坐在窗边的班蔷正拿一只翠绿的玉笛试音,悠扬婉转的笛声春风化雨一样飘进山野。
生怕打搅一般,陆灵音一下放轻了手脚,小猫似的蹲在蔷薇花墙外,圆润的下巴随着笛声节奏一点一点,俨然一个高山流水的小知音。
一曲终了,陆灵音这才三步并作两步小跑过去,还没进门就雀跃地喊了一声:“姨娘!”
她炮弹一样奔进班蔷怀里,把猝不及防的妇人撞了一个后仰,班蔷宠溺地摸了摸她被雨打湿的碎发,佯怒道:“怎么不戴好帽子?你看看,这一脸的雨!”
虽已尽可能地横眉竖眼,妇人的尾调依然是柔和的。
陆灵音受了责备,也不说什么,只咯咯地笑,仰着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任班蔷拿帕巾细细地为她擦干雨水,随即抱住班蔷的一条胳膊,撒娇一样蹭进了那个温柔的怀抱。
这是一个很寻常的夜晚。
陆灵音枕在班蔷的臂弯,在舒缓的笛声中渐渐睡熟了,班蔷手轻脚轻地将人抱到了床上,盖好薄毯,自己则又回到窗边的躺椅,有一搭没一塔地翻着曲谱,不久也沉沉地闭上了眼睛。
月色朦胧,虫鸣渐歇,夜风徐徐吹过蔷薇丛,荡开一院芬芳清雅的香气。
一切是那么的安详静谧。
陆灵辄站在窗外静静地望着躺椅上的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江念桥知道,迟到二十多年的真相即将揭开,他心里一定并不像表面这样平静。
他们没有等太久,夜近子时,屋子里突然响起了很轻的脚步声。
陆灵音从内室走了出来,她闭着眼,梦游似的缓步前行,仿佛被某种无形的东西牵引,毫不迟滞地避开了所有障碍物,只在踏过门槛时,微微绊了一下。
也是这一下,睡在窗边的人被惊动了。
“音儿?”班蔷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显然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神色一片茫然。
陆灵音没有应声,也没有停步,游魂一样继续朝院外走去。
班蔷回过神,随手抓起一件外衫,匆匆追了出去。
或许是听说过不能强行叫醒梦游中的人,班蔷没有试图拦下陆灵音,只一路默默地跟在她身后,两人隔着半步的距离一前一后走进了深山。
月亮隐进云层,山林里起了浓雾,映得前路宛如一片白茫茫的无底深渊——二十多年前,一大一小的两人就是在这样的迷雾里不知轻重地走向了未知。
在陆灵音的识海中,江念桥和陆灵辄并不算完全的实体,可以任意化形,自然也就不必脚踏实地跟着她们跋涉,但仿佛是要这二十年的漫漫时光交叠在一起似的,两人心照不宣地走在班蔷和陆灵音身侧,谁也没有说话。
不知是不是受陆灵音的意识影响,随着越往前走,江念桥的神经愈发不自觉地绷紧了,手心浸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大约一个时辰后,陆灵音终于停住脚步,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山谷,昏暗的月色下有一道颀长人影临风而立。
“阿承?”班蔷叫出了他的名字,语调明显有些意外。
同样意外的还有江念桥。
说起来,她两经陆灵辄的记忆和梦境,就连季清和一众世家族长都打了好几回照面,却从未见过他的父亲,极少数陆承出现的场景,也只有一个远远的剪影。
这还是她第一次从正面近距离地打量云幽的第二任城主。
和名震天下的其父陆红云相比,陆承无疑低调到了极点,宗盟关于此人的资料不多,主要是东征之战结束的那一年,他也才十四岁,是个未出茅庐的毛头小子。
之后的几十年间,除定期参加大议会外,他几乎没怎么在公众前露过面,尤其和季氏联姻后,更是深居简出。
陆承身形高挑而微显瘦削,修长的手臂写意地负在身后,背影有种遗世独立的孤冷料峭。
他应声回头的一刹,陆灵辄微微变了脸色,似乎已猜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一样。
江念桥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以堕凡为首的那只万鬼之祟死在苍墟境后,陆灵辄曾说过,他的父亲和堕凡一样,为了救陆红云,不顾一切。
“不顾一切”,他当时用的是这个词。
男人在夜色下缓缓转过身,黯淡的月光落在他脸上——陆承的眉眼生得十分好看,只是有种极深沉的疲惫,那仿佛是在漫长而无情的岁月里累积出来的疲惫,江念桥只偶尔在黎离的眼底见过。
看见班蔷,陆承很轻地笑了下,那笑容有些伤感。
这时,陆灵音突然像是梦醒了一样揉揉眼,她看见陆承,却本能地不愿亲近,一头扎进班蔷怀里,迷茫地问:“姨娘,这是哪儿?我们怎么会在这啊?”
班蔷抿了抿被夜风吹得泛白的唇,抱起陆灵音,警惕地看向陆承:“这是怎么回事?”
像是要回答她的问题,这一刹那,山谷中心骤起旋风,旋即凭空搅出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那比夜色更深的黑几乎纯粹到极点,将所有光线吞噬殆尽。
尽管不完全相同,江念桥还是一眼认出了眼前这个漩涡显然跟昆仑山底的“重空间”类似,是一种能扭曲时空的阵法。
遍布山谷的阵纹遽然亮起,磅礴灵力沿着错综复杂的纹路疯狂涌向阵眼,漩涡以肉眼可及的速度飞快扩大,宛如一道割裂时空的大门,矗立在了这荒芜的深谷之中。
纵是隔着二十多年的岁月在假象中旁观,纯黑漩涡的压迫感依然让江念桥难以自抑地微微战栗。
班蔷骇然睁大双眼,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只发出几个喑哑的音节,年幼的陆灵音则直接吓得嚎啕大哭起来。
“‘时空回廊’......”陆灵辄同样望着前方的幽深漩涡,半惊半叹地失笑道,“他竟然真的做到了。”
时空回廊,一种能连接时空中任意两点的阵法,玄乎程度与大小降神不相上下,不同的是,千年来它一直只存在理论和设想中,从未有人能将其付诸实践。
远方传来山塌的声响,一条经脉似的阵纹倏地明灭了下,漩涡随之极轻微地一颤。
“抽空六座灵山,也只能让这条通向昆仑‘彼岸天’的回廊撑一刻钟。”陆承自嘲般淡笑了下,然后俯身怜爱地摸了摸陆灵音的头,温声道,“好孩子,去接你的祖父回家吧。”
以陆灵音如今的灵识自控力之强,无论记忆中是螭吻鞭加身,还是依偎进班蔷的怀里撒娇,都已经不会在识海中掀起过多的波澜,江念桥一路走来,几乎没感觉到她有任何的情绪变化。
然而陆承的这一句话说出,平静的神识空间陡然震动崩溃,巨大到难以言喻的悲伤通过“共情”直击旁观者的灵魂,江念桥的眼泪一下就落了下来。
——她是个不被期待的孩子。
强横的共情摧枯拉朽地碾向江念桥的神识,一刹那她的脑海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回旋着,她忽然就明白了陆灵音为何会对陆承疏远。
也许在那个已经完全对母亲失望的小姑娘的潜意识中,一直固执地相信她的父亲是爱她的,虽然他总是很忙,但等忙完,他就会回头温柔地注视自己的女儿。
那一天或许很遥远,日复一日的等待却让希望变得无比珍贵。
但这一刻,年幼的陆灵音终于发现,她要等的东西,从来不曾存在过。
山呼海啸的狂风席卷而至,天地骤然变色,厚重到压抑的阴云滚近头顶,分不清现实还是虚幻的电闪雷鸣震荡在整个神识空间。
风云如怒兽一般咆哮嘶吼,陆承的声音很轻,他说了什么,江念桥没听清,陆灵音歇斯底里地大哭挣扎,只是连同拼命拽住她的班蔷在内,终究也抵挡不住那只将她推向漩涡的无形的手。
陆承的做法不难理解,就算被封印在“彼岸天”中的陆红云认出这是一条“时空回廊”,在不知道回廊的另一端通向何方的情况下,他也绝不会轻易走入,所以才需要一个能尽快取得他信任的人前去接引。
惨白的闪电撕裂夜空,惊雷混杂着撕心裂肺的哭喊炸在耳边,浓烈的情绪冲击让江念桥的神识有些不堪忍受,膝下一软,几乎跌跪在地。
陆灵辄眼疾手快地揽住她,旋身一动,远远退到了山谷边缘。
“......我没事,”江念桥艰难地维持住自己几近溃散的神识,强撑着站直,“还没结束......”
“不必再看了,”陆灵辄道,“我们回去吧。”
事实上,到了这时,不止陆灵辄,江念桥也已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她抬头望向山谷中心,也许是因为苦苦哀求的妻子,又也许是因为哭到脱力的女儿,神情淡漠的男人终于有了一丝动容。
于是,班蔷代替了陆灵音,江念桥此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班蔷的一只脚已踏进漩涡,半副身体融入黑暗,她最后回头朝陆灵音轻轻笑了下,似乎是想安慰她,却没来及说什么,整个人便被黑暗吞噬了。
半刻后,漩涡凭空消失,仿若被风吹散的雾一般,再没什么能证明它存在过。
陆承和陆灵音呆呆地在山谷里站了一天一夜,谁也没等到自己要等的人。
“时空回廊”失败了。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