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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洄梦 谁要走了? ...

  •   黎明将至,下了一整夜的雨偃旗息鼓,留给晨风一片大雾蒙蒙的水汽。

      江念桥这几天没怎么阖过眼,生怕错过了什么,但其实这屋子落着结界,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及时通知她和陆灵音。
      然而正如她没能靠一双如炬的眼盯醒陆灵辄,结界也像死了一样,从始至终没吱过一次声。

      江念桥活动了下僵硬的四肢,一边听关节发出“喀喀”声,一边顶着乌青的眼底拉开门走了出去。
      雨后山间的空气清新而澄洌,太阳从群山中缓缓升起,漫山遍野的大雾凝成水滴,顺着青瓦和叶脉成串地滚落。

      江念桥站在檐下深吸了一口气,满身宿沉的疲惫稍稍一轻。

      南疆多山,城池院落大都依山而建,陆灵音安排给他们的这座也不例外。
      院子整体不大,六七木屋间或着几个亭台星罗棋布地散在山腰,不远处还有一条小瀑布潺潺而下,沿墙种满了白蔷薇,那灼灼的白花像是只开不败,一朵挨着一朵在风中轻晃。

      一夜风吹雨打过后,庭院落了不少断枝残叶,七零八落地积在各处,这时,不知从何处吹来了一阵风,余光蓦地瞥到什么,江念桥的瞳孔顿时难以置信地一凝。
      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被这山野的菌子顺风腌入味了。

      只见几丛碎叶逐渐拢在一起,长长短短排列成几行,规律到即使再迟钝的人也不会觉得那是自然形成的。
      所以这是......
      就在江念桥浑身的寒毛都不自觉倒起来时,一道倩影旋步走近。

      轻柔的风止而复起,落叶聚出最后一个短竖,静静停了一瞬,随即天边有狂风涌至,将满地的落叶卷上了半空。

      陆灵音就站在扬扬洒洒的漫天落叶中,衣袂翻飞,美丽无暇的眼睛眨了眨,流露出一种寂不可言的哀伤,说:“她要走了。”

      江念桥一愣:“谁要走了?”

      陆灵音没有回答,只垂了眼,话锋一转道:“我已用‘魂丝’缝合了哥哥的灵相,以他灵识之强,纵使相脉俱损,也不该到现在还沉睡不醒。”
      “没时间了,江姐姐,我们必须尽快让哥哥醒来。”

      从昆仑出来,江念桥本要立即星夜兼程赶回海天一隅,但在看见陆灵音的那一刻,她改变了主意,一来是不知孟蹇之是否醒着,二来......或许是因为那双和陆灵辄极为相像的眼睛,她直觉陆灵音是可以信任的。
      事实证明,她是对的。

      目光落在陆灵音线条纤美的颈侧,江念桥被那上面新缠的几圈绷带刺得微一挑眉,叹气道:“大小姐,你不能还手,难道也不能跑吗?”

      云幽城的大小姐,外人看来何等金尊玉贵,与陆灵辄如今名存实亡的少城主位不同,她身兼云幽陆氏与季氏两大世家的血脉,不但术道天赋强横,更深得南疆民望。

      然而这样一朵高岭之花,每从她母亲房中出来,都免不了要添两道鞭伤,难怪陆灵辄这些年从不回云幽,有这么一个喜怒无常的继母在,傻子才乖乖跪在那挨她的打。

      可偏偏眼前这位布阵解阵如探囊取物的聪明人在这方面却是个难得一见的犟种,好似要和那根“螭吻”鞭比谁更骨硬一样,不仅躲也不躲,甚而还总仰起脸梗着脖子任它抽。
      对此,江念桥感觉这对母女都病得不轻——自古术修多偏执,到云幽这里可谓是打了窝了。

      陆灵音闻言不以为意地笑了下,进屋再次查看过陆灵辄的状态后,说道:“哥哥迟迟不醒,有两个可能——第一,梦里有他放不下的人,以至于他沉湎其中不愿醒来;第二,现世有让他害怕的事即将发生,所以他的潜意识选择了逃避。”
      “但无论哪种,靠他自主清醒是不太可能了。”她转头深深地看向江念桥,“江姐姐,你带他回来吧。”

      神识术一名“洄梦”者,可入人识海,览其记忆如读书,临其梦境如亲至,只是一旦被受术者察觉,入梦人便如同闯入对方领域的一只待宰羔羊,神识非释不可复出,终生困老于斯。

      这方法江念桥曾听孟蹇之提过,当时他为了警示年轻懵懂的后辈,还煞有介事地专门讲了一个传说中的术修大能被自己所制傀儡反杀的案例,惊悚程度一下治好了她因幼时记忆复苏而噩梦不断的隐疾。

      梦境因记忆衍生而出,洄梦时并不会严格区分两种场景,要靠入梦的人自行判别,不过抛开种种繁杂的规则不谈,江念桥此行要做的其实很简单,就是毁掉她在“洄梦”中看到的所有美好场景,强行迫使陆灵辄从梦中醒来。
      听上去有点残忍,但还好,她想,那些都是假的。

      说完全部的注意事项后,陆灵音指尖凝出一枚灵符按进江念桥的眉心,道:“我大概能想到哥哥的心结和什么有关,江姐姐,虽然我未入‘洄梦’,但也会向你敞开识海,”她望着江念桥略带伤感地一笑,“必要时......你可以带哥哥去看看那些他一直想知道的过去。”

      江念桥点了点头,灵符化入识海,她眼前一黑,整个人向下急速坠去,等光影再现,已站在了城主府的一座偏院外。

      “噗通”——
      五六岁的小孩挽起裤脚,抡着两根莲藕似的小短腿一下扑进池塘,溅起一大蓬水花。

      他年纪小,却似乎已是池中常客,一入水就跟条大胖鲤鱼一样,将一只青蛙追得慌不择路地满池乱跳。
      水声惊动了旁边为白蔷薇剪枝的年轻妇人,她转过头,清秀的面庞露出春风般的温和笑容,几让满墙的灿然为之一黯。

      小陆灵辄精力过分旺盛,只要睁开眼,那一身手脚就不白吃今天的饭,没两日的工夫,江念桥就跟着他蹿遍了整个城主府的犄角旮旯。

      日暮黄昏,小孩对附近喊他吃饭的声音置若罔闻,只一心一意爬自己的树,江念桥站在不远处的林梢,静静看着他手脚并用地向上蛄蛹,唇角眉梢不自觉地就弯了起来。

      就在即将摸到那只鸟窝时,脚踩的树枝骤然“咔嚓”一声,小陆灵辄反应不及,一下从高处跌了下去。

      江念桥神经一绷,下意识飞身而至,伸手去接他,然而那小小的人影径直穿过她的手臂,“嘭”地砸在地上,所幸地面落叶甚厚,总算没摔出个好歹来。

      虚惊一场,江念桥松了口气的同时也分辨出这是在“洄梦”的记忆中,所以她还无法干涉。

      夜里,凉风灌进窗子,陆灵辄躺在竹榻上,听班蔷讲完一个温馨又富有教育意义的睡前故事后,忽然一骨碌爬起来,趴在窗棂望向星空,瓮声瓮气地问:“娘亲,为什么我会从树上掉下来,星星和月亮却不会从天上掉下来呢?”

      倚在窗外听墙角的江念桥:“......”
      ......少年果然骨骼清奇。

      班蔷当然回答不出,思忖片刻后,她摸了摸孩子的发顶,温声道:“娘亲也不知道呢,等小辄长大了,若哪天知道答案,再来告诉娘亲吧。”

      可梦里的陆灵辄不再长大,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历童年,也一次又一次地从树上摔下来。
      第四次时,江念桥终于接住了他。

      看见她的刹那,小陆灵辄茫然地愣了一下,旋即像是想起什么,一瞬落地长大。

      长身玉立的俊美青年站在树下定定地望着她,漆黑眸底有静水流深的微光淌过,唇边绽开一点哀伤又释然的笑意,他什么也没说,却仿佛千言万语都已说尽。

      “灵辄,”江念桥上前紧紧地抱住他,将脸埋进他的颈间,嗅到了久违的霜雪气息,“......醒来吧。”

      一滴泪落在耳后,江念桥没有抬头,毅然从高崖一跃而下——若对上那双流泪的眼,她恐怕真就要困老于此了。

      怀中人如云消散,落地时,场景已换了一个。

      大雨方停,络绎不绝的车马碾过路面一洼洼的积水,在城主府外停了下来,世家族长和长老一丛丛地被迎进府内,参加半年一度的“大议会”。

      这是季清初任代城主那一年,迎礼、议政、行祭、办宴......数不清的繁文缛节几乎将府中所有人都抽成了脚不沾地的陀螺。
      不过这些大人再怎么忙,到底跟小孩没什么关系。

      阖府上下都如履薄冰时,十岁的陆灵辄盘腿坐在草地,用草叶编了只蜻蜓,指尖一点,蜻蜓颤颤巍巍地飞到半空,小少年高兴得手舞足蹈——他刚学会“灵识外化”,第一次体验从别的视角去看这个世界。

      草蜻蜓飞到一个僻静的院落,窗边做功课的小姑娘若有所感,从书堆中抬起了头。

      说来无奈,这对同父异母的兄妹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了这么久,却直到这个夏日才真正认识了彼此。

      云幽第二任城主陆承并不爱好风月,之所以会先后娶两位夫人,只是因为他需要和世家联姻来平衡南疆的暗流涌动。

      班蔷生性随和,心甘情愿地为家族充当一枚过河的卒子,可季清不同。

      因上有能干的长兄长姐,季清作为晚生的幺女,一路要星星不给月亮地长到了成年,理所当然地养出一副骄纵任性的脾气,这骄纵放别人身上或许讨厌,放在明媚娇艳的大美人身上无疑却是锦上添花了。

      季清大概也曾以为自己会永远当季家无忧无虑的小公主,然后再从趋之若鹜的青年才俊中挑一个合她心意的郎君,一生一世一双人,不羡鸳鸯不羡仙。

      可惜,命运的大耳刮子虽迟但到——二十二岁那年,季清刚和心上人换过定情信物,就猝不及防地被一纸婚书当头砸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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