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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南疆 “大小姐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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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过后,南疆进入了漫长的雨季。
铅灰色的阴云不分昼夜地沉在天际,几道来势汹汹的雷电闪过,方才淅沥渐停的雨势随西南风一转,瓢泼一样的暴雨说下就下,再次将云幽十万大山的城池草木尽数笼进了茫茫雨幕。
时近傍晚,城主府的灯火渐次点亮,侍女侍从来来往往地穿梭在雨中长廊,脚步匆匆,即使偶尔停下交谈,也是三言两语低声说完,转眼又快步离去,宛如某种上了发条的机器一般,高效而整肃。
今天是云幽城半年一度的“大议会”,八大世家的族长齐聚一堂,嘴皮子一个比一个溜,单就盐铁一干事项就唇枪舌剑拌了几个时辰,到这个点儿才堪堪意犹未尽地散会。
等众世家族长撑开一朵朵竹骨伞走远,季清在堂前转过身,面具一样贴在脸上的笑倏地就散了,周身冷冽至极的寒意几让弥漫的雨气为之一凝。
季潇然跟在她身侧,手中的伞尽力朝季清倾斜,自己大半个肩膀落在雨里,低眉恭敬道:“姑姑,大小姐回来了。”
季清闻言冷嗤一声:“她还知道回来。”
“和她一起回来的还有......”季潇然抿了下唇,“少城主。”
季清朝内院走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又大步迈开,眯起的一双丹凤眼闪过寒光,连讥带讽地冷笑道:“到底是一个姓的——我们剖了肝胆都养不熟的白眼狼,却到处追着人家的冷屁股贴热脸。”
季潇然仿佛被她那陡转锋利的眉梢刺到,垂下了眼,没接话。
季清一脚踏进寝屋,侍女立刻迎上来为她宽衣,镂金錾玉的龙纹炉幽幽地吐出檀香,屋内并未燃烛,十六颗拳头大的夜明珠分陈四处,映出一室比月色还要柔美的莹光。
她边伸开双臂边对漫不经心地季潇然吩咐道:“去把人叫过来,我倒要看看她这回又是发哪门子的疯。”
季潇然应声而退,等到弱水崖时,雨已经停了。
陆灵音坐在云雾缭绕的崖边,夜风裹着湿润水汽越过林立的峭壁迎面吹至,她恍若未觉,只望着对岸的山壁静静出神。
弱水崖深约千丈,并没有水,一开始只是因此处山险雾重又天风凛凛,远观恰如水光潋滟,叶坠不浮,故得名“弱水”。
后来南疆一位术修大能途径此地,见层峦叠嶂,壁立千仞,便因地制宜地于此布阵修行,而在他之后的几百年,术修们别苗头似的在这崖底留下了无数争奇斗艳的阵法,至云幽城立,弱水崖就顺理成章做了南疆修士的历练之地。
大小姐长大以后,其实已经很少再到这里来了,只是每年的雨季,她仍会雷打不动地到下面闯几个阵,然后就坐在风里,对着那面“青云壁”一言不发。
石壁上用术法录着历代闯阵者的名字,按其破阵的数量和难度实时排名,季潇然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陆灵音的名字排在中列,因刚刚换过位置而泛着淡金色的微光。
成千上万的姓名密密麻麻地挤满山壁,若非浮动时发光,在这样深沉的夜色里是很难找到谁的名字在哪的——唯有第一人和最后一人的除外,因为他们的名字自录上去后,就再也没动过。
排在第一的是云幽首任城主陆红云,最后一个,是陆灵辄。
这倒不是陆灵辄实力如何不济,只是因为他迄今为止只去过崖底一次,为了找被困在“九曲连环”阵里的陆灵音。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彼时的陆灵音不过垂髫之岁,而她的母亲季清初执代城主位,不仅对外手腕铁血,对自己的女儿更是要求严苛。
陆灵音识字很早,在同龄的幼童还在咿呀学语时,她就已在镇日悬在头顶的“螭吻”鞭下背会了入门的三百阵纹,尽管如此,她仍然常常旧痂未去又添新伤。
据照顾的嬷嬷说,大小姐六岁前几乎每天夜里都哭得要断过气去,也不知究竟是哪里疼,第二天到了她的母亲面前,却能忍着一颗眼泪也不掉。
因为眼泪只会让那道垂视过来的目光更冷,甩到身上的鞭子更重——幼年陆灵音在神智未开的懵懂时期,就先无师自通地学会了这条真理。
七岁那年,陆灵音在一次考校中未能全对,被季清顺势察觉了她那段时间和班氏母子过从甚密之事,宛如一只还未学会展翅的幼鸟,她被自己盛怒的母亲逼迫着跳下了弱水崖,成为了有史以来年纪最小的试阵人。
陆灵音在崖底的迷宫阵里被困了整整三天,仍未有出阵的迹象,当时陆季两家的好几位长者都曾向季清求情,却无一例外地被代城主冷言驳回了。
季清当时放的话是“若连一个迷阵都堪不破,她就不配做我季清的女儿,更担不起云幽大小姐之名,合该死在阵里”。
众人闻之均不敢再劝。
只有班蔷和陆灵辄趁夜悄悄赶至崖底,一个望风守候,一个入阵找人,最终陆灵辄在迷阵的幻境里找到了垂死的陆灵音。
那时的陆灵音究竟因何幻境而生心障,季潇然无从得知,但这些年却也忍不住有时会想,如果她能再早生几年就好了——那样的话,大小姐在最无助的一刻遇见的就不会是陆灵辄,而是她了。
只是这世上,终究容不下一个妄想的如果。
听了她的传召,陆灵音沉默片刻,忽然没头没尾问:“潇然姐姐,我们认识多久了?”
“回大小姐,”虽不知她为何有此一问,季潇然还是如实答道,“十五年了。”
“十五年......”陆灵音轻声重复了一遍,目光望向夜色深处如浸云海的峰林,喟叹似的说道,“这么多年,你夹在我和她之间,一定很辛苦吧。”
季潇然的眸光几不可察地一黯:“属下职责所在,不觉辛苦。”
“是么?”陆灵音收回视线,站起了身,那孤冷的背影临风而立,仿佛一片半点红尘也不沾惹的月光,许久后才又道,“可我却觉得很辛苦。”
季潇然一滞,隐约从这句话里听出一点不详的预兆,然而不等她再说什么,陆灵音已踏雾远去。
半个时刻后,人再从屋里出来,肩颈间就多了几道触目惊心的鞭伤,有一道甚至极其险恶地掠着耳垂擦过下颌,在她白皙如玉的脸颊豁开一条指长的血痕。
饶是季潇然见得多了,这一眼看过去也不由瞳孔一震:“大小姐!”
“这么大惊小怪的做什么?”反倒是陆灵音被她微微吓了一跳,抬头看了季潇然一眼,见她目光落在自己的脸上,便不以为意地摸了摸那道伤口,淡笑道,“她想毁了这张脸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季潇然垂下眼,咬了咬牙,道:“我送你回去。”
月近中天,陆灵音坐在院中的秋千上,随着徐徐的夜风微微轻晃,她的左臂自肩骨向下好几处皮开肉绽,不便使力,只右手心不在焉地虚握着条垂绳。
季潇然站在她身后,借着月色为她上药,欲言又止几次终于还是开了口:“姑姑今天跟世家的人议了一天政,大抵心情本来就有些不好,再加上少城主的事......”她顿了顿,才又接着道,“你知道的,一直让她如鲠在喉。”
陆灵音闻言轻嗤了一声:“她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更清楚,”她抬头看向季潇然,目光锋利又戏谑,“潇然姐姐,让她如鲠在喉、恨不能除之而后快的,从来都不止哥哥一个。”
她的眼形介于丹凤和杏眼之间,冷清而不失柔美,不真心实意笑的时候,有种近乎山中精魅般的妖冶。
那是陆家人一脉相承的眉眼,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季潇然其实不是不能理解为何姑姑会对她的亲生血脉如此铁石心肠。
陆灵音太像她的哥哥,也太像她的父亲了。
“无论如何,你是姑姑唯一的女儿,”季潇然小心翼翼地为那些伤口一层层地缠上绷带,“总是和别人不一样的,况且她所做的一切,也是为了让你将来更好地继承季氏和云幽。”
陆灵音听了这话,勾起唇角,似笑非笑道:“比起我,你才更像是她的女儿。”
“属下失言。”季潇然脸色一变,单膝一折就要跪下去,被陆灵音伸手扶住。
“你知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感慨一句罢了。”陆灵音反手拉上衣衫,系好带扣,朝外走去,季潇然见状立刻跟上,却听她头也不回地说道,“我去姨娘那里,别跟过来了。”
南疆地处沧江以西,群峰连绵,峡谷环立,自古便是天险,千年来各方势力割据,彼此征战不休。
直到百年前陆红云横空出世,组“群星”,建云幽,一统南疆,这才有了和东陆、北疆、舟原、何来何往五分天下的机会。
如今的云幽已历三任城主——陆红云创而未守,陆承守而未兴,到了季清这一任才算真正迈入了欣欣向荣的太平盛世。
窗外的雨时紧时停,满院的白蔷薇在风中簌簌轻曳,远处有悠扬的笛声传来,一切的一切却都未惊动床上所躺之人的沉梦。
这是江念桥和陆灵辄从昆仑山“重空间”出来后的第二十二天。
江念桥坐在床边,轻轻握住他的手,感觉像攥了一团将化未化的冰雪,过分清瘦的骨节膈在掌心,让她白驹过隙的这三年一点点落回了风刀霜剑的真实人间。
在那片空间罅隙中,陆灵辄没能等到她醒来就陷入了彻底的昏睡——他伤得实在太重了。
从骨肉里一寸寸抽出仅存的灵脉,长达四十八个时辰分秒不歇地高度凝神,如此“织脉”所耗的灵识强度几乎超过了小降神。
陆灵辄未及跟她说只言片语,江念桥之所以能从那片空间罅隙中出来,是因为他把方法一字一字地刻在了自己的灵相上。
那几排漂亮的小楷仿佛一片碑铭楔进他四分五裂的灵相,江念桥只看了一眼,当场就有点站不住了。
因果并不会凭空产生,她早该想到的——如果有谁应死不死,应伤不伤,那么一定是别的人为其担住了那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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