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8、第八十八章 妖殿(二十三) 蔺逊脸上。 ...
-
蔺逊脸上。
还沾着不久前违抗妖君芈屠杀之意、自毁伏地时的泥灰。
石砾在蔺逊脸上划出了的血痕,沁着血红的血丝,眼瞳无神,在火光映照下,透着一种没有知觉的无情残忍……
他的双臂,被他自己扭断了,软软地垂落,纵然是意志力再强,也禁不起一而再再而三地蛊惑操控——
“杀了她!”
蔺逊的身后,聚起了剑阵,剑光冷冷,剑尖尖锐……
“杀了她!快杀了她!”青大吼,她要路瑶死!她要蔺逊死!她要路瑶被蔺逊杀死!她要蔺逊亲手杀死路瑶!
剑光聚起,朝着路瑶逼近。
剑尖冷白,映照蔺逊冷漠的眼,他不认识她,她不怀疑他真的会一剑刺下!
杀了她……
路瑶奋然起身,快要触碰石珠之时,再次被阻拦,狠摔入地,克制不住的血,落在地上、染在衣上,一片片的殷红血泊。
接连不断的意外。
已经让路瑶透支得太过。
同时胜过南蝉子、青、以及蔺逊……她必须押上自己最后、最后的留存的力量,可如此一来,她将没有余力,完成自己最后的一件事……
长长的影子,一步、一步地逼近。
火光映照的连绵不绝的山林,并不昏暗,她可以清晰地看见地上的影子,环绕着、蓄势待发的剑阵,映在地上的剑影,尖锐、狠戾……
蔺逊,已经不是当初的蔺逊。
多可笑……她亲手所救、费尽苦心一日日护了这么久的,成为了钳制她的最后一个大变数?!
路瑶抬起头。
望向了再次一步步地走到了她身前、垂目无情望向她的蔺逊。
蔺逊的眼瞳,涣散无神,望着她,与灰沙飞尘无异,他认不出她,也不知道自己是谁、在做什么……
“杀!杀!”青,在催促。她要他杀了她,一剑穿心地杀了她!就像他当初挥剑劈断了木婉莲,就像……她瞬息间绞灭了谢兰韫……
休想……
休想!
蔺敏之休想逃!
事到如今,妖君芈没了、猗岚殿也没了……她要的一切陪葬,也被妖君芈阻拦,只留了下半具残躯……她的万千夙愿,到了此刻,只化为了一个,要他死!要他感同身受这锥心刺骨痛地死!
青将自己所有残余的妖力,不惜一切代价压制、操控着蔺逊的心神,她要他杀了她!必须!亲手!杀了她!
剑光大盛,剑刃磨动,发出嚯嚯的沉重声响。
法力附着剑上,附以成千上万倍的威力,一旦刺入了身躯,雄浑法力,洞穿心脉肺腑,裂体而亡!
路瑶望着盘踞上方的剑阵。
掩在袖下的指尖,静静地聚力。
她会杀了他,哪怕曾经救过了他无数次……她,目前不能死在他手上,更不能让妖君芈的石珠,落入青、南蝉子手中!
路瑶听着青一遍一遍地下令,目不转睛地盯着蔺逊。从蔺逊的脸上,看不出来什么。
蔺逊的脸色、眼神都太过陌生,太冷漠、太无情,路瑶只能感受到盘踞在上方的剑阵,愈来愈重,好似一道一道力量,聚在了剑阵之上,一层又一层!
“杀!”
青每喊一声,剑阵的威力,便又重一分!
“杀啊!杀!”青大吼,剑阵朝着路瑶,又下压了一寸!
沉重、又滞缓。
路瑶惊疑地盯着蔺逊的眼,仔细地甄别,蔺逊究竟有没有自己的意识……
可是,望到的,是空洞无神的眼神。
蔺逊若有意识,不是这样……
“杀!杀!杀了她!”青怒吼,蔺逊的剑阵,在一声又一声的催促命令下,裹挟着强大压迫的威力,朝着路瑶慢而不止、缓缓降落。
路瑶的力量,聚在指尖,捏在袖下。
她望着这样以一种极缓、极缓的速度往下落的剑阵。
她能感受到蔺逊在挣扎,哪怕他没有意识,也在竭尽全力地挣扎……
此时反击,会给蔺逊致命一击。于她,亦是下策之中的下下策……
“青。”
路瑶紧捏,没发:“你何必置本君于死地?本君与你,无冤无仇。看在妖君芈的份上,本君亦可饶你一命。”
“无冤无仇?”青已知路瑶并非她一开始以为的那么简单,如今造成的局面,与路瑶也脱不了几分干系!
“你挡我的路,便是仇!你害我满盘皆输,便是仇!你为蔺敏之记挂,便是仇!”
路瑶:“……”
青的言辞,无异于强盗逻辑,且话与话之间,毫无关联。
她从始至终,没想对青做什么!
难道就因为她阻止她,便是不可解之仇?!
可青,毕竟是妖君芈唯一留在世上的血脉。
路瑶道:“青,妖君芈再三护你,为此,搭上了她自己。你是受了苦,可她,也因你受尽了磨难,更何况……错不全在她。”
“一时之间,接受是有些难,可不管你认,还是不认,她都是你的母亲,她希望你活,本君不想辜负她,本君可按照她的遗愿将你封印,给你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可你若执意,操控蔺逊来杀本君……”
“你不会得逞。”
“且,你必、死、无、疑。”
“哈哈哈哈哈哈哈。”青大笑起来,她如今,只剩半具残躯,还在意是死、还是封印?
“封印?”
“你以为,我会稀罕用封印,苟活于世?活着,做什么?你以为,我会如你所愿在封印里一遍遍地忏悔自省?还有木岩,用尽了卑鄙无耻懦弱手段的老匹夫……”
“和他同活在这个世上,想想就晦气。”
“我只要你死。”
“还有。”
“蔺敏之死!”
青高悬在半空之中,眼神高高而落,带着厌恶的看死尸的目光,投向地上的路瑶、蔺逊、南蝉子……
青似乎在想什么,没再说话了。
路瑶跟青说不通。
一个天性杀戮之妖。
没有礼义廉耻、亦没有恩义情谊。
她不会认为自己犯下了错,妖君芈的牺牲,也可悲地不会换回她的良知醒悟和不忍……
另一旁的南蝉子,捂着胸口的血窟窿,他也在笑。
被青指明点性地骂着,卑鄙、无耻、懦弱,也还是在笑。
他就是卑鄙了、无耻了、懦弱了!
又如何?!
成大事者,何拘小节!
妖君芈已死、青也不成气候!
南蝉子望着路瑶、蔺逊……
路瑶必须死!
蔺逊……
若无足以覆灭妖界的妖可用,便造妖!
当初南蝉子在门下弟子中,千挑万选出了蔺逊之时……便是留了一个后手!
赌了蔺逊这般的天纵奇才,或有一线生机绝处逢生!
倘若,彻底逼疯妖君芈的计划落空,堕仙,亦能覆灭妖界!
南蝉子一直以来,没有狠事做绝,暗中留了蔺逊一命,为的不仅是借蔺逊彻底地搅浑水,更为了,让蔺逊成为他捏在手里的、最后的、最锋利的那一柄刀!
南蝉子放下手,彻底不管自己身上的伤了,默念咒法、施展冰魄术,果然在肉眼可见蔺逊脸颊泛起了一层白白的冰霜之时,看见了路瑶的神色,也露出了痛苦。
他猜得没错——
蔺逊身中冰魄术未死,与路瑶有关!
伤蔺逊,便是伤路瑶!
南蝉子抬起头,望了一眼、被青驱策蔺逊的剑阵。
这一件事上——
他与青所求一致!
“吾灵为鉴,万剑伐袭!”南蝉子大喝,蔺逊所习,乃逍遥宗剑法,他乃逍遥宗掌门,纵是修为不及蔺逊,可也熟知剑阵心法,在蔺逊心智全无时,足以驱策蔺逊的剑阵!
杀了路瑶!
轰隆隆剑阵,一轰而下!
路瑶聚力搏:“木岩,你执意一错再错?!”
“世上早无木岩。”
南蝉子催动蔺逊的剑阵,亦是吐血,一身血迹斑斑,却仍决然:“吾乃逍遥宗掌门,南蝉子。今清理门户,惩处罪徒、及包庇罪徒者,替天行道!”
好一个替天行道。
路瑶搏击着朝着她头顶,一灭而下的剑阵。
捏在指尖的力量,捏了又捏:“南蝉子,你对妻女无情、对弟子无义、对本君不敬,费心设局、颠倒黑白、污蔑构陷、以下犯上,就为了屠妖?”
“为了屠妖,献祭了数不胜数的生灵、妻女、弟子,你与为非作歹之妖,又有何不同?!”
“这就是你的替天行道?!”
“为非作歹……”南蝉子念了念,这样的训斥,常常在仙者斩妖诛邪、除魔卫道的口中,纵是他,成百上千年来,也一遍一遍地说了无数次。
今日,是他第一次被这么训斥。
是,他承认,这么多年,他的手上,也沾了无数的血。他早不是什么仙风道骨、悲天悯人的仙,他是为非作歹、他是十恶不赦,他是与妖无异!
南蝉子推动剑阵:“是妖的存在,才酿造了这一切!神君无为,妖力猖狂,纵观古今,已经为此付出太多血的代价!覆灭妖界,屠尽万妖,天下才会真正风清气正、苍生才会有真正安宁!”
“世上本就不该有妖!我不过是拨乱反正!”
“我以身入局,是与妖邪无异,可我若能是世上最后一只妖邪,彻底埋葬了妖界,我宁为妖、不为仙!”
“南蝉子,在神君设局捕获的狱中。今日来的,不过是一个无名小仙。妖界灭,谁也不会知是南蝉子所为,亦不会堕了仙界的名声。”
“今日之后,世上再无妖。”
“神君亦可安心上路!”
南蝉子召着剑阵,猛烈地袭向路瑶!
万剑齐发,足以形魂俱灭!
路瑶掐诀,即将用尽自己最后一股力量,予以反击!
一旦释放,南蝉子、青、蔺逊都将毙命!
扑面而来的罡风,吹动路瑶满是血的衣、发,路瑶望着冷冽剑光,迅猛袭来,将聚在指尖的这一股力量,谨慎地捏到了最后一刻!
剑袭来,即将刺入身体——
“啪啪啪”碎裂的巨响,万千剑刃,在路瑶身前,乍然间,宛如冰体爆裂,碎成了碎块,带着贯裂的力量,向外溅落!
落入了山林间的妖火,扑灭得明灭黯淡,溅向了空中半残的青、地上半残的南蝉子和近乎全残的路瑶……
漫天溅落的碎刃,“扑哧”扎入血肉的声响,路瑶被一道身影挡住、从头到脚严实地护在了身下,被摁下头的一瞬,瞥见了地上明灭跃动的火光,恍惚得好似回到了闯入平城火海的那一日……
路瑶听到了血肉撕裂的声响,不是她的。
那是南蝉子、青……还是……
身前的身影,往下倒。
“蔺逊?”
路瑶一下抱住了蔺逊。蔺逊的头,倒在路瑶颈间,吐出来的大口鲜血,从路瑶的颈衣间,往下淌,温热、又冰凉。
路瑶没有听到回应,立即扶起了蔺逊,想查看伤势,一碰,满手的冰霜。
路瑶不敢大动,先扶起蔺逊的头,只见挂了一层冰霜的脸,愈发透着一股霜白,殷红的血、霜白的脸,虚弱得元气大伤。
可他半垂的眼,没有看向谁,眼神仍不灵动、依然空洞,分明……还没摆脱被操控。
为何?
剑阵碎裂,在路瑶眼前,仿佛冰渣散落。
半空中的青,歪头望着地面一角,她躲过了飞溅的剑刃。
青高高在上所看之处,南蝉子伏在地上,身体剧烈地起伏,后背的道袍洇出了一朵一朵好似寒梅绽放的红花,不是他逮着妖君芈自捅的那几个窟窿……
南蝉子没躲过。
路瑶望向青。
青回头,冲路瑶嫣然一笑。
笑容明媚,比地上的火光,还明亮几分。
路瑶要说话,青先一步开了口:“他,不杀你。很好。”
青的衣袖之中,落出了一根细细长长的芦苇,青逼了蔺逊这么久,也不尽如意,不如改换了死法,青笑着,对路瑶给出指令:“你杀他。也一样。”
路瑶:“……”
青神叨叨得,无异于疯子。
路瑶怒从心起,却见那一根芦苇,转瞬间化为了溪生,四肢、颈脖都被青的妖力缚着,挣扎无能……
“溪生?”路瑶惊了,溪生怎会在这儿?!
“君、君上……”
溪生看见了路瑶、也看见了周围的火、血一片狼藉,怯得语结。
“路瑶。”青笑道,“杀了蔺敏之,我放了你,如何?”
“你在哄三岁小孩吗?”
“不,是真的。你杀了他,我与你之间,仇了了,我放了你。”青道,“总比耗死在这儿,强吧?你又杀不了我,又逃不掉……”
“你凭何以为,本君杀不了你?”路瑶先前伤重,又受制于青、南蝉子、蔺逊合力,而今只有一个青了……
青望见路瑶,神态不怒自威,不似作假。
青摸不准路瑶深浅。
可既然操控不了蔺逊,杀了路瑶。
再控蔺逊,不过是平白浪费,自己所剩无几的妖力。
青道:“你杀他,我放了你。”
“否则,我只好用这一只小妖了。”
“这只小妖,可不会像蔺敏之一样难驯。”
溪生……
路瑶望着被牢牢缚住的溪生。
溪生道行极浅,强化成人形的身体,在青的妖力下,不时变得透明,似一缕随时可被掐灭的魂……溪生被控,一定会沦为青操控的杀器!
“一只小妖,为你所控,又如何?妄想用它,杀了本君?”
“杀不杀得了,试试不就知道了?”
青看出了路瑶虚张声势,她伤成这样,路瑶又能好到哪儿去?
倘若真还有力量,早该像之前,刚从梵骨林里出来时一样,迫不及待地擒她了,又岂会久久不发,被逼得如此狼狈?
路瑶的狼狈,溪生也清晰地看见了。
哪怕无羁谷那一日,溪生也没有见过这样的路瑶,脸色苍白,肌肤黯淡得近乎透明,好似衰竭了一般,比当初在青城、渠城、阜城的神采更是差之远矣……
还有蔺逊。
被路瑶扶着才没有倒地的蔺逊,后背全是血,伏在路瑶怀中,无声无息得,好似死去……
地上,大火也烧不尽的血,像是铺在深色大地上的一层血红,触目惊心得不敢多看一眼!
“青,本君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机会?不稀罕。我说过了,我要你们死!你不杀他,只好我来动手了!”
一股妖力,冲向溪生,束缚住四肢的妖力散去,换成了一股激荡的充满了杀意的力量,瞬间碾过了溪生的身体——
“啊!”溪生痛得往下坠地,脑中涌出了一股烦躁,摧毁一切的杀意,仿佛浪潮般,快速地摧毁它的意识!
溪生感知到了……它快要被比自己更强的大妖,占据身体!
极速变暗的视线之中,路瑶、蔺逊、一个半死不活的仙、以及满地的血……蔺逊没有动,似乎不知发生了什么,路瑶奋力来救,苍白脸色,快要碎了,溪生甚至都不知道,路瑶是先救下了它、还是自个儿先碎裂身亡……
“君、君上……”溪生艰难地发声。
溪生知晓,路瑶是强弩之末,也知晓一旦路瑶身亡,这儿将再次沦为青的杀戮场……
溪生努力转头,望向浮在半空之中、光华皎洁的那一颗石珠……
它是妖,它能感受到那一颗石珠之中、蕴藏着的足以诛杀它的力量,强大、清正,与路瑶身上的气息,有几分相似……
“君上!”溪生大喊,在意识被彻底抹灭前,奋力地一跃,用力拍打石珠,投向了路瑶!
触碰了石珠的手臂,化为了沙砾!
伤处转瞬扩大,不断地摧毁溪生!
路瑶闻声,拼尽全力地夺下了石珠,再抬头,只见溪生的魂魄,伴随着身体的沙化,快速地溃散……
溪生的妖力,太弱、太弱,强抢石珠,只会被反噬!
溪生很快被沙化得,只剩下了一个头,另一边的青,也在痛苦尖叫,夺体失败,让青的伤雪上加霜,身体也受到了同样的反噬,再次开始溃散……
“溪生!”路瑶收了石珠,此珠,本就有她的力量,一入手,即刻间,仿佛枯木复发、断流复生,灵气充盈入体。
路瑶要救溪生。
溪生已经变得透明,大妖没能夺下它的身体,它的眼睛,在化为灰烬前,恢复了一瞬间的清晰。
溪生看见了路瑶的举动。
“君上,我知道我活不了了。”
溪生的下巴、脸颊逐渐溃散在了山火扑飞的夜风里。
“溪生,该报的恩,都报了。”
“君上看在溪生一直忠心耿耿的份上,能不能给溪生一个恩赐?”
山火飘飘,音语渐弱。
“君上曾说人妖殊途,不该牵扯过多。可我,不怕。如今,她已不在,我也活不了了,君上能不能送我去找她?”
“她问过我,等我陪完了君上、小仙君,得了自由,能不能去找她?她带我去游山玩水,她等我去找她……”
“她是我第一个、唯一一个朋友,我不想……”
话没说完,溪生的声音,戛然而止,彻底灰飞烟灭。
一块断成了两半、形若草卉的黄白玉佩,“哐当”一声,跌入了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