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君记》堙川炽野

87、第八十七章 妖殿（二十二） 火海之中，

　　火海之中，纷飞血沫，宛如烧焦的灰烬，黑黑点点，纷纷扬扬。

　　青偏头，望着正前方飘扬而落的血雨。

　　妖力迸发之时，青抬眼，望见了正前方来人、微微睁大的一双狭长凤眸，在四目相对的一瞬之间碎成了血雨……

　　“又在看谁？”

　　“我说过了，在你面前的是我，把我当作别的什么人，我可是会生气的。”

　　“谢兰韫，我想要的，是你，是你的心，什么大局、什么猗岚殿，在我这儿，不及你的心意十分之一。”

　　“我帮你杀了他，你忘了以前那个，全心全意地中意于我，可好？”

　　“我与你打个赌，就赌，你，可好？”

　　“你、你的心，完完整整地归我，可好？”

　　青迈步，踏过火海，站在了他转瞬化为血雨之处。

　　仰头，望着纷纷而落的血雨，她想……她终究等不到，他的回答了。

　　血纷纷，落在了她的脸上。

　　密密麻麻，带着血热。

　　她抬手，摸了摸，他的血，和旁人、旁妖没什么不同，她想。

　　她抚着血，痴痴地笑了一下。

　　“让你如愿了。”

　　他一直想复活她……

　　而今，她送他，去见她了……

　　青转头，望向漫天飘血的山林，眼神转厉，都、得、陪、葬！

　　青往前走。

　　山林一片寂静，周围的妖，都在瞬息之间，化为了血雨。

　　前方林间，现出了一道瘦高身影，无力地甩荡双臂、跌跌撞撞地往火海深处而来——

　　蔺敏之。

　　青见过，不止一次。

　　蔺逊醒来，附近没有一点声响、空寂如灭，他艰难地爬起，往回寻找，迎面见到了他来此想见的青——

　　与木婉莲，一模一样的一张脸。

　　“婉莲师妹……”蔺逊下意识地喃喃。

　　木婉莲……

　　青偏头，望着蔺逊，她自然知晓。

　　不止一次。

　　有时是从谢兰韫望着她、却像望着另一个人的呢喃。也有时，在梦中……

　　她早就见过了木婉莲，在她的梦里，那个在万众宠爱之中长大、一身修为稀烂、却颇有自信的姑娘。

　　与她长得一模一样……

　　她梦中看着她。

　　看着她在肃穆宗门之中肆意而跑、铃铛在腰间叮叮作响，看着她让那些宗门弟子陪她练剑、他们的一招一式慢得过分地让着她，看着她趴在高高而建的阁楼上、远眺山下云蒸霞蔚思念远出未归的人……

　　而她醒来。

　　身下泥土坚硬、远处妖魔鬼怪低啸、伺机而扑……

　　同样的脸，为何如此不同？

　　她想让她，也看一看她。

　　她尝试了无数次，终于让她在一次惊吓后，在梦中见到了她。

　　而后，她被吓哭了。

　　她嘲笑她的眼泪，哭，是最无用的！

　　她试着，教她变强，却教得她，越来越胆小了，宛如惊弓之鸟，窝在阁楼之上，不敢见光。

　　她鄙夷，她的懦弱。

　　而后，她死了。

　　她死的那一日，她骑在一只妖兽颈间、割下了妖兽的头颅，忽地胸口一疼。

　　恍惚隔着遥远距离附着了一双噙泪的眼，看见了一道提着剑、溅了满身血的身影，同时另有一道身影飞掠而来、撕心裂肺地嘶喊：“师妹！”

　　“为什么？为什么？！”她听到了一声声地质问。

　　满身是血的身影惊怔着：“妖，她是妖……”

　　“她是妖，你就杀了她？她是你的师妹啊！”

　　她从妖兽庞大身躯上坠落而下，是啊，她是妖，你就杀了她？

　　她是妖，你就能杀了她？！

　　“蔺、敏、之。”

　　青望着他，一字一字地叫出这个名字。

　　她知晓她喜欢他。

　　“小十师兄，我望你如天上星，璀璨闪耀，前途无量。不愿你，因我沉沦，黯然失色，坠为流星。是婉儿福薄，拥有不了这般好的小十师兄。”

　　“永别了，小十师兄。”

　　可是，亲手杀了她的，是他！

　　他杀了她！

　　她要他，也付出代价，身败名裂、万众唾骂！

　　受尽千倍百倍苦难、历尽屈辱煎熬而亡！

　　可他，怎么还没死？！

　　那么恨他、和她一起恨着的谢兰韫都死了，他怎么能，还没死……

　　青要杀他，余光瞥见了山林火海之中，仓皇奔出来了一道纤瘦身影……

　　噢？

　　路瑶？

　　青笑了起来。

　　那便让他，也感受一遍相同痛楚！

　　——亲手杀了所爱，或者，被所爱，亲手杀！

　　青施展妖力，攻其不备、击向了蔺逊，蔺逊神色一僵，宛如被摄住了心魂般，转过头，望向了从山林火海之中奔出来的身影。

　　路瑶也看见了火光之中的蔺逊。

　　火影跃金，身形挺拔，衣角下摆，蹭了泥沙，臂膀垂落，似两条无用物件，落拓、狼狈。

　　路瑶惊讶。

　　蔺逊竟然这么快醒了？

　　“杀。”

　　青的命令，在不远处落下。

　　蔺逊迈步。

　　火光明灭的光影之下，映照蔺逊的面色，与寻常不同，透着一种诡异的木愣，好似被操控了心神……

　　不好！

　　路瑶意识到了！

　　路瑶当机立断，掐诀成阵！

　　顷刻间，蔺逊身前，仿佛破土而出，竖起了道道法阵，将蔺逊困于其间！路瑶来不及，如之前那般，设法让蔺逊晕厥、留在不被波及之地，只能先用法阵，将他困在方寸之间！

　　当务之急，是降伏青！

　　可刚一转头，路瑶听到了“哗啦”一下碎裂的声响！

　　路瑶回头望，见到了蔺逊，踏着震碎的法阵而出！

　　她忘了……

　　他已经不是那个修为尽毁的蔺逊了……

　　蔺逊朝着她，一步步踏步。

　　路瑶聚力，又起阵，环住蔺逊，又被击碎，又起阵，又被击碎，哗啦啦，碎阵纷扬，宛如炸裂开的雪！

　　纷飞碎阵之中，只见蔺逊一步、一步，稳步向前。

　　路瑶经不起，耗在了蔺逊身上。

　　路瑶立刻调转了方向。

　　掠身飞向青。

　　青见状，万千无形、足以瞬息绞碎血肉的妖力，向外震荡！

　　火海、山林为之一震，余震猎猎，路瑶却不躲不避，似有一道护身之力，护着她在这样狠戾的杀力之下，仍然完好无损，径直朝着青而来！

　　青惊了惊，又接连释放了妖力，蛊惑、操控，百般武艺，轮番上阵。

　　仍不起作用。

　　青面露惊骇色。

　　直到此刻，青才惊觉，这个径直掠过重重火影、飞身而来的女子非同一般！

　　青的长鞭一扬，扫过山林，震起猎猎火星，攻向路瑶！

　　路瑶身形一闪，飞身躲过，一挥袖，霎时有一股巨大力量，抓住了鞭尾，用力一拉，竟然生生地将骨鞭，从青的手中，扯了出来！

　　青惊得毛骨悚然。

　　这、这……力量恐怖如厮，已经不是以一方大妖能形容得了！

　　甚至不亚于妖君、冥君……

　　眼见路瑶顷刻之间落至了身前，青折身想逃，后背感受到了一股庞然之力、在身后聚集袭来地发寒、发麻的一瞬——

　　“不要！”

　　力量相击之力，震得周围的山林火海如山劈地裂般而倒！

　　路瑶惊地睁大眼。

　　望见了一闪挡在了青身后的妖君芈。

　　妖力从相击的胳膊处，倒灌入体撕向贯穿筋骨血脉，路瑶扼制不住地“噗”地一下，吐出了一口血。

　　“对不起。”

　　妖君芈望见了路瑶因吐血，急速发白的面色。

　　“别杀她。”妖君芈乞求。

　　这一声，近乎卑微的乞求，令青闻声，惊得回头。妖君芈，何时顾怜属下至此了……

　　青回头，望见了妖君芈。

　　妖君芈一袭锦绣白衣，沾满了泥沙、叶屑，衣角还沾着血，妖君芈嗜杀成性，滴血不沾身，这是一次，身上有鲜亮的血。

　　血似溅染的，不是妖君芈的，可看起来也将妖君芈摧毁得不轻。

　　没死，也伤得不轻。

　　妖君芈对面的路瑶，脸色肉眼可见地急速衰败，方才那一击，好似倾尽了全力地一搏、被妖君芈挡下反噬，这一刻，竟然让她伤重衰竭了。

　　好机会啊！

　　青立刻还击！

　　释放的妖力，劈向了妖君芈、路瑶！

　　妖君芈转身，又是一挡！

　　路瑶摔入地，妖君芈宛如张开了大翅一般，压着青的力量！

　　青嗜杀屠尽的残忍神色还没来得及收、在妖君芈面前一贯的乖忍也没来得及全然露出来，一张娇媚又残忍的脸庞，半惊半疑：“妖君……”

　　妖君芈突然之间，性情大变，护了她，便罢了。

　　怎么，转过了头，又护上路瑶了？！

　　青惊讶地望见，妖君芈眼里有泪，此刻，这一双饱含痛苦、眼泪的眼睛，带着极深、极深的复杂眼神，从上到下地凝望着她。

　　“青。”

　　她听到了妖君芈的声音：“我的女儿。”

　　青的耳旁，好似有惊雷轰轰而下。

　　青一瞬暴怒而起：“你在发什么疯？！”

　　“对不起，让你受苦了……”妖君芈深深地凝望青，“是我糊涂，错都在我，你一直在我身边，我也没能认出你……”

　　“青儿，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别再杀生了……”

　　“胡说八道！”青怒吼，“我乃天生地养之妖！哪儿有什么母亲？！你发什么疯来认亲？发什么疯让我不杀生？”

　　“杀生？你杀妖，杀起来光明正大？”

　　“我杀，就是满口虚假仁义那一套？”

　　“对不起，对不起，我的错……”妖君芈的泪，沿着脸颊滚滚而下，时至今日，她才第一次认真地看了青的脸，青的眼睛、脸庞，明明与她有三分像，透着她的影子，可她糊涂了这么多年却都没看出来……

　　青望着妖君芈，她哭得太伤心了，伤心得、她从来没见过，伤心得、仿佛她说的是真的。可这，太可笑了。青笑了起来，“好啊，母亲。放我走，好不好？母亲？”

　　妖君芈怔住。

　　随即，更伤、更痛的神色，凝刻在了妖君芈的脸上。

　　妖君芈知晓，青这一声，是为了逃，不折手段。她不信，她是她的母亲。母亲，于青，只是一个可以随意挂说出口、达成目的的一个词……

　　与大妖、小妖、阿猫、阿狗，都没有分别……

　　妖君芈痛彻心扉：“我不会放你走。你哪儿都不能去……”无论是哪儿，青所过之处，必是血雨漫天……

　　青暴怒：“说了这么多，还不是不愿放了我？！”若非是她、若非是她将她困在一个不死不休的杀阵，她又岂会杀了他？！

　　岂会杀了他？！

　　那都死、全都得死！

　　青怒从心起，妖力腾腾而出，朝着妖君芈攻击！

　　妖君芈感受到了青的反抗，可青之力，追根溯源，来自于她，只要她不肯放，始终能压制住她……

　　妖君芈试图唤道：“青儿，你生来嗜血残暴，是因我，犯下了大错。”

　　“稚子生来懵懂，数百年来又只有你一个在外颠沛、受苦……未经教导、循从妖性，才会以杀为乐。你如此……是我的错，我不会放你，我会求路瑶，许你同我一起封印……”

　　封印？

　　青僵了一瞬。

　　不杀她？封印她？！

　　青还没来得及思索，另有一道激昂的声音响起，也是从黑林之中，疾疾奔赴而来！

　　“别信她！”

　　青望了过去，只见一道袍男奔了出来，身上道袍凌乱、血迹斑斑，身上的气息，天然的刺鼻，仙……当初引来梵骨林的一群仙之一！

　　他在火光之中大吼：“别信她是你的母亲！你是妖！没有父亲！没有母亲！你是妖，不该苟延残喘在封印之下！杀出去！杀了妖君芈！杀了我！杀了这儿的一切！杀出去！”

　　青震惊地望见他，在火里，边吼、胸膛上的血，边扯动地往下掉，他忘得太忘情了，连自己的伤都顾不上了……

　　一个仙。

　　一个仙，在妖界的地盘，劝诫一只妖，不要苟延残喘，要杀出去……？！！

　　“木、岩！”妖君芈怒吼，一道妖力，从她飞扬衣裙之间，向外窜出，封了木岩的嘴巴。

　　木岩？

　　青回头，望向妖君芈，妖君芈的禁言举动，分明有鬼。

　　青：“木岩是谁？”

　　妖君芈咬住唇，眼里的泪，还在流……

　　青顿时如野兽发狂一般地暴戾大吼，“木岩是谁？！他是木婉莲的什么人？！”

　　“木婉莲？”换妖君芈茫然。

　　“你不知道木婉莲？”青望着妖君芈的神色，脸上的表情一下变得无比嘲笑，“木婉莲都不知道，你还说是我的母亲？！”

　　妖君芈无措地转头，望向地上的路瑶。

　　路瑶的血，在牙关，咽了又咽，艰难地发声道：“你的、另一个女儿，养在逍遥宗，取名木婉莲……”

　　还有一个女儿？！

　　也活着？！

　　妖君芈惊地一下望向了木岩，木岩听到了路瑶的解释，也愣了愣。他的秘密，就这么被说了出来，又留意到了妖君芈的眼神，好似期冀……

　　木岩一下笑了起来。

　　妖君芈解开了木岩的禁言术。

　　木岩的笑声，哈哈哈地放了出来：“她死了，早死了！不该存于这个世上的，始终要死！活不了！”

　　妖君芈才亮的眼神，被木岩亲口所说的死讯一击，极速黯淡。

　　妖君芈转头，望向路瑶，想要求证……

　　路瑶哑口无言。

　　她只是连蒙带猜、猜到了木婉莲是养在逍遥宗的另一个孩子，可是，她不知道木婉莲已死啊……

　　“哈哈哈哈哈哈！是啊！她死了！死了！”接连的大笑声，从青的嘴出来。妖君芈、木岩提及木婉莲的态度，让青看清了太多，她不傻……

　　妖君芈。

　　母亲。

　　可笑。

　　太可笑了！

　　木岩。

　　父亲。

　　疯了，疯的不是她！是她！是他！是他们！是这个世界！

　　青攥紧拳，运转妖力，抬起的红袖间，一滴、一滴的珠液，一滴、一滴地掉入了脚下的火海里，大火“腾——”地一下窜起！

　　火光剧烈颤动，山林在绵绵山间，掠起了一阵阵诡异地响动！

　　妖君芈望见了青的动作，一下抓住了青的手臂。

　　可是，已然来不及……

　　青抬起的手臂，从指尖渐渐地化成了沙，精血滴滴入地，煽动着整座山脉！

　　青在自爆！

　　她要用自身精血，要让这儿、所有，陷入无穷无尽地焚杀！

　　妖君芈聚起妖力，一拍入地，想要阻止。

　　可是，无力追及。

　　以杀而生之妖，以自身全部为抵，换无尽的杀戮……纵然是她，也难拦下。

　　连绵不断的山间，沙沙沙的声音，不断传来，这是受到了操控的声响，纵然是躲起来、避远了的山精野怪，也都一个也逃不掉！

　　木岩也觉察到了大量妖气逼近，好似所有的妖，不远千里、万里，共同奔赴这一场共同毁灭的屠宰场！

　　木岩哈哈大笑，他盼望着的，终于要实现了！

　　万妖俱焚，妖灵俱灭！

　　妖界这一片天地，终于要毁天灭地了！

　　路瑶听着远处不断传来的响动。

　　撑地爬起，撑不起来，又摔跌在地。

　　妖君芈拦不下青、也管不了木岩，转身飞落，到了路瑶身边。妖君芈扶起了路瑶，火光映照妖君芈的眉眼，无比地坚定：“路瑶。”

　　路瑶升起了一股不好的预感。

　　“此劫，因我而起。”路瑶听到了妖君芈道，“事已至此，断不是封印能解。”

　　路瑶一把抓住了妖君芈：“不要。”

　　“是我，命数已尽。”

　　妖君芈低头，凑近了路瑶，低声道：“守好石珠。”

　　路瑶想拉，拉住的是妖君芈的衣袖，妖君芈站起，再次飞向了青——

　　“我这一生，刻苦修炼万年、立志护佑妖界，可临到终了，却发现我做到的，寥寥无几。”

　　“今日之祸，因我一时的私欲而起……我愧于天、愧于地、愧于先祖神灵、愧于天下生灵、愧于一双女儿……”

　　“我糊涂了数千年、造恶了数万万……哪儿还有脸面，祈求垂怜、苟活于世？此劫，因我而起，盖因我而灭！”

　　妖君芈抓住了青，奋而聚力，妖力爆体——

　　“芈，知错。”

　　伴随着一声好似向天地、万物、众生忏悔的余音落地。

　　庞大妖力从妖君芈自爆而亡之处，向外滚滚而去！

　　转瞬覆盖了青驱策、屠杀之力！

　　青惊怔地望见妖君芈一瞬间烟消云散，青的身形，也在同一时刻停止了溃散，妖君芈以她的死、扭转了青意图同归于尽的杀力……

　　木岩的笑声，戛然而止。

　　远处山林间，朝着这一个方向奔袭的万妖，也归于了寂静。

　　瞬间万籁俱寂的寂灭之中，青喃喃道：“她，疯了。”

　　妖君芈溃散之处，一颗皎白圆珠，好似妖的元灵，从青的眼前，坠落而下，飞向路瑶。

　　木岩望见了这一颗石珠坠落：“玲珑石……”它和玲珑石的大小、色泽、圆润的弧度，都太像太像了……

　　路瑶去取，木岩却似忽然反应过来，动身而起、攻向路瑶！

　　这一颗石珠落入路瑶手中、一切必将前功尽弃！

　　横冲而来的木岩，将路瑶击落在地！

　　路瑶伏地吐血，木岩胸口窟窿淌血，也好不到哪儿去，还有漂浮在半空之中、沙化了只剩下半具身躯的青……都好不到哪儿去。

　　石珠落入谁的手中，是生、还是死，都在瞬息之间。

　　路瑶竭尽全力地撑地、想要爬起来。

　　火光映着一条长长的倒影，步步逼近到了她的面前。

　　路瑶看着地上的一道影子，惊怔地抬起头，青、和木岩的命令，几乎同时落下——

　　“杀了她！”

　　路瑶抬头，望见了蔺逊失去了神智、被攥取了心神的一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