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君记》堙川炽野

89、第八十九章 妖殿（二十四） 玉佩落在血

　　玉佩落在血地上。

　　顷刻之间，染了通红的血。

　　路瑶一步步走近，捡拾起了玉佩，指尖一拂，擦去了玉上的血。

　　黄玉静静地在掌心，小小一颗，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夜在湖边，第一次见到这一块玉佩时，溪生小心地藏在身后，她问了又问，才肯给她看了一眼……

　　在路瑶的一切计划之中，是不会要溪生的命的。

　　她助溪生化形、带它来到这个世上，并不是全然的利用。

　　她想好了事成之后，如何给它自由，可还没到事成，它却不在了……

　　路瑶捏紧了玉佩。

　　猗岚殿此行，太多意外、太狠、太痛了……

　　玉佩在路瑶掌心，粉碎散去。

　　溪生所愿，去找方棠玉，路瑶许了，借用玉佩上残留的气息，汇聚溪生魂灵，送入转生……

　　大伤之后，再用此术，方才转好的脸色，很快又黯淡，额间沁出了汗，身形也几乎稳不住地颤了颤。

　　青看见了。

　　可是，她的身体，已经散去了大半，很快，她也会和那一只小妖一样，消散于无形。

　　纵然知晓了路瑶，拿了石珠，也难以转好，可她，已经彻底没机会杀她、杀蔺敏之了。

　　“人妖殊途……”那小妖死前的几句话，听得青发笑。她不知，在笑什么，可是就是觉得好笑。

　　“还要去找她……”青哈哈地笑着，“多深情、多感天动地啊……”

　　路瑶看向她。

　　她笑得很疯，可那脸上的笑，没有几分愉悦，在周围的一片片血红、火光映照下，还透着几分狰狞，一时之间，分不清是哭、还是笑。

　　青快死了，路瑶不会救她。

　　看着她这样笑，路瑶反而有几分冷静，只是问：“你想说什么？”

　　“想说什么？不，不想说，我什么都不想说。”青只是笑，笑声癫狂，在山林之间传荡，好似深山老林里的鬼哭狼嚎，听着毛骨悚然。

　　青在笑声之中，一点一点地化为灰烬。

　　青笑了好久，快要消散前，终于发出了一句清晰的声音：“老匹夫。”

　　她在喊，南蝉子。

　　南蝉子被蔺逊的碎剑所贯穿，早已奄奄一息，可他还死命地提着一口气，没有气绝身亡。

　　“你听到了？”

　　青嘲讽：“人、妖、殊、途。”

　　路瑶垂目，望向伏在地上的南蝉子，只能看到南蝉子喘息时，身体轻微伏动，没有一点点的回音。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青大笑着，笑声之中，透着几分凄厉。

　　青仰头，望天。

　　天空之中，黑云遮蔽，乌沉沉的，仿佛要落泪一般。

　　青才不会落泪。

　　眼泪，无用，且懦弱。

　　她只是望着天，一直、一直地望着，许久、许久，直到妖力散尽、身体溃散、双眼黑灭的前一刻，她仿佛看到了……

　　乌云裂开了一道口，裂口之中，透出了一丝彩色亮光。

　　她其实不喜欢黑暗、不喜欢潮湿、也不喜欢血腥。

　　可她生在妖界，有着无穷无尽的黑暗。

　　她若一直活在这样的阴冷黑暗便好了。

　　可她透过了木婉莲的眼睛，看到了逍遥宗的云彩，山海辽阔、云卷云舒、霞光漫天……

　　高高而建的阁楼上，远眺山下云蒸霞蔚，是一个绝佳的视角，总能最快、最早地看见久久远出归来的人……

　　意气风发的逍遥宗弟子，从云海之中御剑归来。

　　有两柄剑，总是远远的在前头。

　　木婉莲的眼睛，看的是那一个眼若琥珀、唇若丹霞的小弟子，她看的，是与他并驾齐驱的另一名弟子……

　　“师妹，我回来了。”

　　他的剑，总是最快飞至阁楼，披风破云而来，腰间环佩、宫铃发出一声微响，沉稳雄厚的声音低柔，她透过她的眼睛，看见他的眼睛——

　　狭长凤眸，带着一点笑。

　　青溃散，好似一股寂寂的风，扑散在山林间。

　　乌云散去，天地一下亮了起来，山林间的妖火，一点一点地寂灭下来，徒留林间大火烧噬的焦灭气息。

　　天光亮起的一瞬，久久伏地的南蝉子，终于抬了抬头。

　　他要看的，什么都没看见，只是听到了脚步走近、驻足的声音，路瑶的说话声，从上方落下在耳边：“玲珑石，在哪儿？”

　　南蝉子转头，看向了站在了自己身前的路瑶。

　　路瑶得了石珠，妖界覆灭大计，彻底崩盘了。

　　成王败寇，他改变不了了。

　　南蝉子笑了一声：“神君将计就计，以玲珑石设局，以神君之能，岂会还猜不到玲珑石在哪儿？”

　　路瑶垂目，望着一身血窟窿的南蝉子。

　　她对南蝉子，可谓极其复杂。

　　看着眼前的南蝉子，又不止是南蝉子……

　　似有无数个南蝉子，在眼前……

　　梵骨林之中、拉着妖君芈洞穿自己身体的他；逍遥宗独坐在一盏枯灯之下，面无表情望着虚无出神、又好似坚定地望着什么的他；平城的街道、民众打赏下，笨拙地扛着一块沉重的大青石，胸口碎大石的他……

　　她看到了他在大雪纷飞的山村，“幼子孤苦，随我回山”捡回了一个弟子，也看到了他一步步地毁灭一个弟子；

　　她看到了他将婴孩偷带回逍遥宗封于后山莲花，也看到了他一遍遍地煽动着亲身女儿暴戾杀戮；

　　她看到了他背着受了伤的妖君芈一路狂奔找医馆，也看到了他一次次地丢弃、伤害妖君芈……

　　“后悔吗？”

　　“你与妖君芈、与你的女儿、还有你的徒弟，夫妻反目成仇、女儿含恨早殒、师徒反道扬镳，你的筹谋，也全盘落空、一无所有。你后悔吗？”

　　南蝉子在路瑶格外平静的注视下，缓慢地摇头：“只悔，没尽早杀了你。若再来一次，决不会放你来这儿。”

　　“只悔这一件事？”

　　“只有这一件事。”

　　“除此之外，问心无愧？”

　　“除此之外。”南蝉子抬眼，望向了山林，天光明亮之下，山林被一层又一层的鲜血染得宛如二月枫林，风吹过林，叶间扑簌簌地飞扬着血，宛如飞絮，在山林间缭绕。

　　“妖，天性邪恶，十恶不赦！”

　　“该死！”

　　“该诛！”

　　“逍遥宗以斩妖除魔、护佑苍生为己任，众生在前、己在后，心向光明、行事坦荡……”南蝉子的头垂下，跌落在地，死死睁着的眼，望着满目的红，“世上，不该有妖……”

　　漫天飞舞的血，纷纷扬扬，宛如飞扬的雪。

　　他曾在这样的大雪之中，发现她。

　　她受了伤，他的心脏，胆惧地狂跳，他怕她死、他怕这世上再也没有她、他怕他再也见不到她……

　　那是，他的芈。

　　他为之喜、为之忧、为之惧的芈。

　　不是……妖君芈。

　　南蝉子没了呼吸的身体，逐渐冰凉，他的眼睛，依然睁得大大的，好似不死心地凝望，久久的，久久的，眼角一颗微不可见的泪，极轻、极轻地“嗒”地一声，滑落到了血地。

　　*
　　风吹山林，林中大火烧焦的黑烬、久久不散的淅沥血雨，纷纷扬扬。

　　寂灭如死。

　　路瑶静静地站在一片血红之中。

　　路瑶不再看没了气息的南蝉子，走向了蔺逊。

　　路瑶扶起蔺逊。

　　蔺逊一身冰霜、鲜血，一碰，又扎、又冷、又烫，任路瑶将他扶起，半垂着、结了霜的长长睫毛下，眼眸空洞。

　　若非他的体内，一直有路瑶的力量护着他。

　　路瑶知晓他还活着。

　　否则。

　　看起来已与死去无异。

　　路瑶给蔺逊治伤，被碎刃洞穿身体的伤口，很快地止了血，可是，蔺逊仍没有意识。

　　路瑶用指，擦了擦蔺逊脸上的血、霜，他的眼神，就这么呆滞、无神地半垂着，好似感知不到一切。

　　她见过这一双琥珀眼，冷漠时透着隐而不发的锐利、柔和时清彻得宛如秋水明月，波光流转、美不胜收。

　　不该是这般……死沉沉的。

　　路瑶抚向蔺逊眉心。

　　冷腻染血的肌肤，亮出一点点淡弱至极的灵识印记，浅浅一道逍遥宗入道修行的仙者印，黯淡如残月。

　　路瑶靠近蔺逊，额头轻碰。蔺逊意识被困，长久不解，危在旦夕，只能入蔺逊灵识海，才能尽快带他出来。

　　灵识相触的一刻，路瑶的意识，宛如被吸入般天旋地转——

　　“府州月，矮儿坡，坡上矮儿，孤煞罗，府州破，月沦落，锦绣楼下一抔土……”分不清是哪个方向的童谣声，时强时弱、远远传来。

　　她此刻，在蔺逊的灵识海之中。

　　这儿，是蔺逊的记忆。

　　路瑶往前，周围现出了一道繁华街景，三三两两的孩童，举着糖葫芦、纸风车在街边嬉戏打闹，一遍一遍地传诵着那一首童谣。

　　府州月？矮儿坡？孤煞罗？

　　路瑶不解。

　　府州……是此地人间？矮儿坡，又是哪儿？孤煞罗，又是谁？蔺逊？！

　　路瑶这般猜测。

　　“蔺家小公子，骆兄当真不管了？”街旁酒楼，一群锦衣华服的人，拥簇着往外走，有人对中间的人道，“听闻蔺公在世时，照拂府州各大家，皆有恩情，骆家也曾被提携，如今蔺府落败，独留幼子，骆兄不管，小心落下一个见风使舵、忘恩负义的名声呐。”

　　“名声？名声能当饭吃？能有命活？那小儿，就是一个祸害！克父克母，克了本家还不够，蔺家没了以来，接济他、收养他的还少吗？哪家落着了好？哪家不是自他入府，闹得鸡飞狗跳？”

　　“后宅闹一闹，还是小事，灾祸是大事啊，范家、黎家，哪家不是原来好好的，他一入府家破人亡！他的父母、亲族都经不住他克，府州第一名门望族，自他降生，短短十年，破败死绝！我们……还要不要活了？还把瘟神往家里引？”

　　“是啊。”另有人附和，“没把他赶出府州，已经是我们看在蔺公旧恩的份上，对他仁至义尽了……”

　　“是啊”“是啊”，众人应和着走远。

　　祸害？瘟神？

　　路瑶听得心惊，她认识蔺逊这么久，蔺逊心思纯正、皎皎君子，绝不是什么祸害、瘟神！哪里出了错？！

　　路瑶想尽快找到蔺逊，听到的，却是一阵一阵随风传来的骂名。

　　恶毒咒骂、污秽至极。

　　路瑶心急地想找什么矮儿坡，周遭景致忽地一转，眼前出现了朱门碧瓦的高墙。

　　矮儿坡？

　　怎么看、怎么不像啊……

　　路瑶愣了一瞬，墙内忽然响起了一声巨响！

　　嚎啕大哭，伴随一阵惊慌嘈杂的脚步声，越过了墙头，向外传来，有妇人大声地咒骂：“瘟神！范家、黎家被你害了，你来祸害我家了？！”

　　“文槿姨，不是的，我来……”

　　“谁是你姨？！来人！捉住他，赏金十两！”

　　霎那间，家丁们拿着棍棒噼里啪啦乱打的声音，震耳欲聋！

　　混乱的打骂之中，夹杂着夫人一遍遍柔声的安抚：“岑儿不哭、不哭，今日为娘一定为你出气，打断他的狗腿，再也不敢来吓你。”

　　“敏、敏之哥哥不是吓我，他、他说我从市集上买来的兔子，会、会吃人，他不让我养……”哭声抽涕，说话声断断续续。

　　“什么哥哥？你是文家独女，哪儿有什么哥哥？！离他远点儿！他一个落魄户，指不定藏着什么坏心眼儿！什么兔子？！”

　　“那、那儿……”

　　“晦气！来人，带岑儿回房，别脏了她的眼！明儿买一批新兔子，送到岑儿院里，再选几只漂亮的养！”妇人大声地下了令，又命令府里家丁，“私闯民宅，损毁财物，打！给我狠狠地打！打死了，有我向老爷担着！”

　　“是！”气势汹汹的听令声，听得路瑶着急。路瑶很想越过墙，去阻止，可是，运功了一次两次依然无法腾起，越过高墙。

　　在蔺逊的意识海之中，她不是真实的，运转不了修为。

　　就在路瑶想要爬墙之际——

　　高高撑起在墙头之上、绿荫如盖的树枝，发出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一道小小身影，从叶下钻了出来，顺手摘了两个枝头上的青桔，从墙上一跃而下。

　　“文槿姨，报酬我自取了，不必谢。”

　　路瑶睁大眼。

　　蔺逊……

　　约莫十余岁的蔺逊，双颊清瘦无肉，琥珀色眼瞳，却是亮亮的，如墨长发用一根灰布条，高高扎起，随着往下一跃，高扬地一荡！

　　没有被穷追堵截的悲惨戚然。

　　徒然一副锦绣公子的作派，恣意、张扬。

　　这样的模样，令路瑶一惊。

　　与路瑶预想，可能找到蔺逊的模样不一样，也与路瑶自青城见到蔺逊起、沉静内敛的模样全然不同……

　　蔺逊跳下了墙，膝软地抖了一下。

　　他的身上有伤。

　　但他不在意，揣着两个小青桔，一跛一跛地往前跑。

　　路瑶跟上。

　　蔺逊对她的存在，视若无睹。路瑶意识到了，他看不见她……

　　那他，就不是被囚的真实的他！

　　真正的他在哪儿……

　　此念一起，周遭街巷、蔺逊背影，顿时破散，形成无数碎片，好似光影投散，映出了无数个蔺逊……

　　有的蔺逊还是肉肉的、小小的一团，站在堂厅，望着无数人鱼贯而入，搬空家里陈设，连墙上字画、檐下花盆，都没留下，“蔺公、夫人遭遇横祸，深表哀痛，可是身后事……小公子放心，令尊、令堂的后事，我们定尽心尽力，定让蔺公、夫人风光下葬”……

　　有的蔺逊小小一个，窝在冰凉地砖上，听着门外庭院中剧烈争吵“你把他带回来，是什么意思？蔺家没了，养他，哪来的钱？白养吗？什么博个美名，破名声一文不值，养他都是真金白银！三日之内，将他送走！”……

　　有的蔺逊被人引着、从侧门入了深宅大院，双鬓斑白的老人迎向他“敏之，受苦了，我该早点儿接你过来的！他们！都是畜生啊！”，可是老人年岁已高，不久后，院中处处挂上了白幡那一日，他被仆从们拳打脚踢地丢出了门，“呸！瘟神！”，唾沫吐在了他的身上，老人给他置办的衣裳，衣料极好，沾了唾沫，他用手擦了擦……

　　有的蔺逊在一个偏僻山坡，捡了木头、破布，费尽周折地搭了一个漏风遮雨的顶，饿昏地倒地，在地上躺了整整一夜，又饿醒地爬起……

　　有的蔺逊在街角，看见了游街窜巷的江湖术士、用灵蛇舞动等小方术吸引了一窝蜂的孩童驻足观赏，蔺逊生来敏锐，觉察得到常人不能觉察的气息，他大吼吓跑了孩童们，被阴鸷的养蛇人盯上，他侥幸躲过，数日后风平浪静后才敢上街，被被他吓了一遭的孩童们，扔了好几块石头，砸破了头……

　　他一日日地长大，被一次次收养、又被一次次送走。

　　他有了一个、又一个别称，“祸害”“瘟神”“灾星”“坡上矮儿”“孤煞罗”……

　　直到，府州路过了一个仙。

　　仙追踪妖气，恰巧见到了蔺逊，孩童年纪、胆子不小，敢和妖叫板。

　　仙跟随蔺逊，发现了他无家可归。仙道：“天生六感，能识妖气，有几分天赋，我可收你为徒。”

　　仙向蔺逊伸出了手。

　　蔺逊望着他的手，没有动：“去哪儿？”

　　仙道：“逍遥宗。”

　　蔺逊拨了拨地上柴火，不感兴趣道：“不去。”

　　仙惊了惊：“修仙得道，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机缘。你，不去？”

　　蔺逊一点也不犹豫：“不去。”

　　他受够了被人招来招去、想丢就丢，他不是狗。

　　仙问：“为何？”

　　蔺逊道：“逍遥宗远吗？”

　　仙思索：“远。”远离凡尘，可谓千万里之外……

　　蔺逊道：“太远。跟你去了，再赶我走，回来，太麻烦。”

　　如此平静得没有一丝自怨自艾的话，从一个十岁孩童的嘴里出来，仙惊道：“你还没去，便认为我会将你赶走？”

　　“不然呢？”蔺逊对此，太过熟稔，这日从这道门进、过几日又从那道门出，不过是走一个过场。

　　仙道：“入了逍遥宗，此生，便是逍遥宗弟子，逍遥宗永远不会赶你走。”

　　蔺逊抬眼，看向仙，眼神，还是不信。

　　仙掏出了一只宫铃玉牌：“宗门立足，最重信义。逍遥宗，虽不是大宗派，可也是素有传承的仙门。逍遥宗掌门，南蝉子，一言既出，绝不会背信弃诺。逍遥宗从此以后，就是你的家。”

　　蔺逊眼神一愣，从此以后，是你的家……

　　蔺逊望着仙：“真的，不会赶我走？”

　　仙道：“不会。”

　　蔺逊道：“真的不会？”

　　仙道：“不会。”

　　蔺逊眼神亮了亮：“真的，是真的？”

　　仙道：“千真万确。”

　　蔺逊跟随仙，远赴千万里之外，入了那一座云海飘渺的山门。

　　洗骨伐髓、入道修行，清苦百余年。

　　簪花大会赢得万众喝彩的蔺逊，藏了伤，挺直了背一步步地走下擂台、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了各大仙门仙师观赛席的末流角落位的仙的面前，听到了仙骄傲赞许“不愧是为师的好徒儿”……

　　万众恭贺之下，利诱纷至沓来。

　　不少仙门大宗诱他改投自己门下，皆被蔺逊拒绝，逍遥宗小门小派又如何，逍遥宗是他的家……

　　一日日、一年年。

　　蔺逊仍是仙的好徒儿。

　　蔺逊、逍遥宗一起声名大噪，就在蔺逊以为，会越来越好的时候——

　　“盗取玲珑石，罪孽深重，你还这般不知悔改？！逍遥宗留不得你！来人！取销魂弓！”仙在高高在上的行刑台上，挽起了销魂弓，弓箭入体，满目鲜红！

　　“蔺逊越狱！就地诛杀！”蔺逊在牢中被折磨数日，等来的，不是审理、也不是施救，是彻底断绝他生路的冰魄术，他从云海坠落，群山间的警钟声绵绵不绝“蔺逊越狱！就地诛杀！”……

　　他错信了。

　　他这样的人，哪里真的会有家？

　　美梦。

　　天真。

　　也该醒了……

　　路瑶看得揪心。

　　她一直以来，知晓他是逍遥宗弟子，也仅仅是逍遥宗弟子。

　　她知他的冤苦，可那是因为，他是逍遥宗弟子……

　　她不知他。

　　真正的他，她不须知、也不必知。

　　可如今，看到了他的一幕幕，她忽然心如揪起。

　　他分明是一个从来不被觉察饿了、疼了、伤了，只能硬捱着挺过去的倒霉蛋，被命运戏耍了一次又一次……

　　她该多怜悯他一点、对他，再好一点。

　　就在路瑶后悔之时。

　　她看到了自己。

　　“小郎君，一看就是富家子弟，不会连我辛辛苦苦看诊的三瓜两枣，还想赖账吧？”她在凡间小院笑吟吟地向蔺逊讨钱；

　　“欠账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在你还清前，以工抵账！”她指使蔺逊劈柴挑水、洗衣除尘；

　　“带上钱！饿了，想吃什么，买什么！别饿晕在街上了！你可不一定还会遇到我这样的大好人了！万一遇上了起歹心的，把你发卖到什么小倌馆，你这辈子别想回家了！”她在蔺逊想方设法离开青城之时，往他的掌心铜板……

　　……

　　她看到了，她与蔺逊相处的无数碎片。

　　在青城、在蕖城、在阜城、在无羁谷……在她在灭魂化神阵现身，毫无预兆地暴露在了蔺逊眼前——

　　她不是凡人。

　　……路瑶呼吸一窒。

　　她其实从未想过，过早地暴露这件事。

　　可惜，事不遂人愿。

　　从无羁谷起，一切事态发展，似脱了疆的野马，意外接踵而至，直到现在……

　　这么多蔺逊碎片……

　　路瑶根本分不清。

　　哪个是他、他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