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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八十五章 妖殿(二十) 路瑶以为, ...

  •   路瑶以为,花奴死了,她附着的意识,也会消散在这一片天地。

      可没想到,像是魂灵有什么未了的心愿,久久不愿离去一般,她好似飘散在空中,望着这一场惨烈的悲剧。

      她看见了逍遥宗众弟子化为了血雨,也看到了逍遥宗宗门以身赴死、与妖君芈的孩儿同归于尽,更看到了木岩将剑刺入了妖君芈身体,恨极、恨极、恨极了……

      木岩离去,妖君芈留下了。

      她好似疯了、傻了,倒在了一片血泊之中。

      第二日,村庄里的人,醒了,日出而作的人们,发现了河岸边的一片狼藉、尸体。

      “妖女!妖女!”人们大喊着,她是妖女。

      她任他们喊着、绑着,用火烧,大火吞噬了,直到柴火燃尽了,她还是没有死。

      “啊!”众人惊吓、胆惧,怕她、骂她、杀她,她被捅得千疮百孔,还是没有死。

      众人被吓得没有法了,搬离了这一座村庄,她就坐在河岸边,一动不动,清晨到黄昏,日落到月升……

      一日日、一天天,被丢弃的孩童,实在饿得饥肠辘辘,林里的野果,还是生的,地里的野菜,吃得他脸发青,他看了好几日河溪,想下去摸鱼、挖藕。

      河边有疯婆娘、妖女,他不敢去。

      他看了好几日,妖女只是坐在河边,什么也不做。

      他大着胆子,边祈祷、边靠近:“妖女姐姐,你也是被丢弃的吗?我也没有家,你能不能不要杀我啊?”

      他靠近了河边,妖君芈没有看他。

      他快速地磕了磕头,下了河,熟练地捉了鱼,拔出了两截泥藕,随后,上了岸,飞快地跑了。

      又过了两日,他又来摸鱼、挖藕。

      妖君芈还是没理他,他也还是速来、速去。

      再过几日,他又来了。

      这次,一连好几日暴雨,河里涨了水,不宜下河、捞鱼。

      可他,可能是太饿了,还是溜下去了。

      涨起来的水,淹到了他的肩,他仰着头,在河边处,小心翼翼地走,浑水不好摸鱼,他捞了许久,也没捞到鱼,往莲荷处去,想挖点莲藕回去。

      荷叶枯黄,又被雨水冲刷,残败歪倒,他前几次来挖藕,已经没有多少藕能挖,这次,他也不知能不能幸运地找到,只能尽力地找。

      他找啊找,忽地脚底一滑,砸入了水中,他长在河边,会凫水,可滑倒得太突然,河水又深,让他猛地呛了好几口水,在水里扑腾。

      河水冲着他,往下游流,撞到了莲荷残枝,头晕眼花,“救、救命……”,有一声、没一声地喊。

      他想,他要死了……

      身体却忽然一轻,像被什么扶起了一般,腾了起来,越过了水,落在了河滩上。

      “咳咳……”他呕出了水,趴在河滩上,九死一生地咳嗽不止。

      他抬起眼,看向了岸边的妖女。

      是她,拉了他……

      妖女看向他,空洞洞的眼神,仿佛什么都没有,看得他,吓得颤栗。

      他吓得连忙要磕头,河水一拍而起,两条鱼,落到了他的面前……

      她,不是坏妖女……

      他意识到了,抓起了鱼,向妖君芈磕头:“谢谢妖女姐姐,谢谢妖女姐姐救命之恩……”

      孩童磕拜间,远处的荷叶残枝,发了一瞬黯淡的亮光。

      那一丝亮,宛如游蛇,天然地感应般,落入河水之中,沿着河水游了游,攀上了河草,倏忽一下,闪入了妖君芈垂落在河岸上的衣摆之中。

      孩童得了鱼,过了许久,抱着一个残缺陶碗,到河边,给妖君芈,送了一碗鱼汤。

      “妖女姐姐……”孩童不知怎么说,又不敢靠太近,放下了碗,连说了几遍,“好喝!”才又回去了。

      妖君芈看着碗,没有动,鱼汤从热,一点点变得凉透。

      隔日,孩童再来,发现了满满的鱼汤,露出了惋惜神色,什么也没说。他以为,妖女不喜鱼汤。

      孩童再来摸鱼,没再给妖君芈送鱼汤,改换成了山里野果。

      再后来,发现野果在石滩上蔫了坏了,便再也没送过什么了……

      孩童、妖君芈相安无事在这一座村落之中,一日、一日、再一日。

      直到一日,有人路过,发现了妖君芈。

      妖君芈坐在河边,衣衫乌黑、褴褛,可是肌肤雪白、娇中含魅,宛如深山老林间、峰回路转陡然遇到的、令人眼前一亮的山花。

      他们将她从河边拖走、拖入了山林。

      他们撕开了她的衣裳、分开了她的腿。

      沉重而猴急的身体,压下来,妖君芈微微有了一点点意识,好似意识到了他们想做什么……

      “啪!”一声,石头砸在后脑勺上的声响!

      压着妖君芈的人,动作一顿,血从他的头发、额头间流了出来,滴落在了妖君芈身上。

      他、以及身边围着妖君芈的人抬头。

      转身。

      看见了不远处怯生生蹲在一棵树后、在地上又抓起了两块石头的孩童……

      “找死!”他们站起来,朝着孩童去。

      孩童惧怕地扔着石头,边扔、边退,扔出的石头,被他们躲开,杂乱、而又没什么攻击力地掉落在地上。

      他们抓住了孩童,孩童边挣、边咬,可力量悬殊,没有一点用。

      他们同样捡起了一块石头,要砸到孩童的脑门上!

      “嘶呀”一声,风吹过树林的轻响。

      他们身体一软,倒在了地上,血溅落在满地枯叶上,宛如绽放的血花。

      被松开的孩童,跌落在地,看着站到了面前、望着他的妖女……

      血溅到了他的眼睛。

      他的眼瞳里,一点一点地盛满了恐惧。

      孩童抓着自己,不敢放声哭地咬着唇,浑身战栗。

      他在怕……

      妖君芈看出来了,他怕她。她是妖。杀人不过头点地。

      妖君芈转头,看了一眼妖界的方位,消散于无形。

      孩童抓着自己,还在抖。

      直到妖君芈已经离开了许久、枝头上的黄叶在空中打了个圈飘落在了地上、几具尸体无声无息地躺在他脚边好久好久……

      “啊!”

      孩童放声尖叫,从地上爬起,头也不回地家跑。

      他的家,是村中空房,村里搬空了,留下了许多、许多的空房子,他挑了一间宽敞的,成了他的小窝。

      这个小窝好,头上有瓦、墙上有窗,比他以前,缩在树林中,天凉落雨、四方透风,强上百倍、千倍。

      他是被遗弃的孤儿,吃着百家饭,如今施舍给他百家饭的村民们搬走了,他只能摸鱼、挖藕、拔草、山中采野果、林中捕飞鸟。

      他靠自己,这么一日日地活着……

      以及……让他捡到的小不点,也活着。

      那日,村外突然来了一帮人,吓得村里的孩子们,各回各家。

      他只能回,他的栖息地,树林。

      他在林中,发现了一处不同,他对这片林子太熟了,哪里搬了什么、哪里多盖了什么,看一眼,很快发现了不同。

      他搬开了盖得严严实实的树枝,在用枯枝、藤蔓搭建的洞笼之中,发现了两个用布包裹好的小婴孩。

      你们,也是被遗弃的吗?

      他望着两个小小的婴孩,还这么小,扔在了这儿,会死的……

      他伸手去抱,可他也太小,抱不动两个,只能先抱了一个,带回自己的洞穴,他的洞穴是他精心挑过的,比这儿大,他还拣了好多干柴、堆了好多吃的……

      他气喘吁吁地将一个捡了回去,再折返,去捡另一个……

      发现,洞笼空了!

      已经被捡走了!

      他大着胆子,往外去找,忽然一股力量,铺天盖地地笼罩在村落上空,他摔在林中,睡了过去,整座村落也陷入了寂静。

      第二日,醒来,他听到了河边吵吵嚷嚷地喊着“妖女!”。

      大火烧、烧不死;铁锹砸、砸不死;砍刀砍、砍不死……村民们被吓着了,他也被吓着了。

      他在洞穴里,蜷缩了几日,将洞中藏着的食物耗尽了,不得不出来了。

      村空了。

      人们,都搬走了。

      他,又被抛弃了。

      幸好,他捡到了一个小不点,小不点,需要他。

      他努力地在空房子里,一间一间地找遗留的食物,熬成汁给小不点;努力地采野菜、野果,用石头砸了汁,喂给小不点;努力地摸鱼、捕鸟,煮了汤给小不点……

      婴孩娇气,幸好,小不点,很乖、很乖。

      他努力地养着小不点,一日又一日,从妖女还在、到妖女离开,秋去冬来,村中愈发静,他也只有小不点了。

      落雪覆盖着村庄,冬季,食物愈发短缺。

      他只能,更努力、更努力地找食物,趴在雪地里,双手冻得通红、一点一点地挖埋在雪地下的草根;蹲在雪林中,被冷风吹得瑟瑟发抖,祈祷着有什么野鸡、野兔、野鸟经过……

      直到一日,他饿得头眼昏花。

      忽地听到了脚步声。

      他缓慢地转头,看到了雪地里,有一双靴,一步、一步地踏雪而过。

      “有人。”

      他听到了一声,分不清是陈述、还是叹息。

      随即,他被一道力,从雪地里拉了起来。

      他的视线里,出现了一道身影。

      很瘦、很瘦,面庞极其普通、称不上好看,一双眼睛,却似死了千百遍后的漠然。

      来人衣衫飘飘,举手投足间,似有一股轻盈之气,他不知是什么,却觉得,与他见过的村中人都不一样。

      “村无人烟,徒留幼子,孤苦伶仃,无人庇护,既然遇上了,便是有缘,随我回山吧。”他听到来人道,他不懂来人在说什么,可隐约能懂,来人想带他走。

      不!

      他起身,往后跑。

      他不走,他哪儿也不去!他要留下来,养小不点!小不点,不能没有他,小不点会死的!

      他急急地逃窜。

      他回去,找小不点,原以为摆脱了,没想到,那人悄无声息地跟着了他,好似想知晓他抗拒着什么,随之发现了一个藏得严实的婴孩——

      “这便是你,不愿随我走的缘由?”

      他害怕地求饶:“小不点太小了,留在这儿,会死的……”

      “小不点?”他听到来者问道,“是你什么人?”

      “我、我……”他又惧又怕,“小不点很可怜,很小、很小被弃了,我不能弃了……”

      “被弃?是你捡的?何时、何地?”

      他不想说,可是,来者是一个成年男子、又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威严,他不敢隐瞒,只能一五一十地说了,求来者放过他、放过小不点。

      来者许久没说话。

      他跪伏在来者的脚边,乞求地磕了磕头,来者的声音,从他的头顶,沉沉地落下:“你随我回山,至于她……凡间之事,不宜记挂于心,忘了吧。”

      他的头,好似被抽出了什么。

      他歪歪地一软,倒在了来者的脚边。

      *
      路瑶震惊地看着底下的一切——

      看着妖君芈一日日在河边,却无力告诉她,不要绝望;看着孩童努力地挣扎求生,想帮他摘果捕食,却什么也做不了;看着大雪纷飞中一步步而来的,找到了婴孩、抽去了孩童的记忆,想阻他,也无能无力……

      ——来者的脸!

      路瑶见过。

      是那个在妖界黑林,突然袭击她的仙的脸!

      是那个扬手一变成木岩、不断用言语行动刺激妖君芈的脸!是木岩!就是木岩!

      路瑶看着木岩!

      在寒冬大雪之中,回到了这个一切鲜血、仇恨、杀骂、欺辱、绝望……皆被大雪厚厚掩盖得清清白白、银妆素裹的村落。

      好干净。

      大雪一片、一片又一片,看起来,真的好干净。

      路瑶看着木岩,一手抱起了婴孩、一手捞起了孩童,御剑而去。

      木岩……不似那个平城的木岩了。

      他的脸,变得普普通通,扔进人堆里,也找不到渣;他的修为,也不再是只会一些入门的剑招,他似乎是经过了一阵水深火热的淬炼,脱胎换骨,再也不是他了……

      路瑶看着木岩,将婴孩、孩童一起带回了山。

      途径云海缭绕的山门,石砌的大门上,镌刻着逍遥宗三个字。

      木岩入了后山,在后山的瀑布泉之中,将婴孩封印入了一朵莲花,而后,提着孩童,将孩童扔给了入门教习的习堂,她听到了教习堂的逍遥宗弟子,称木岩为南蝉子……

      南蝉子?!

      逍遥宗现任掌门,南蝉子?!

      蔺逊的师尊,南蝉子?!

      路瑶惊得心绪难以平复!

      路瑶眼看着木岩顶着一张普普通通的脸,夙兴夜寐、刻苦修行,他的天赋不佳,唯有勤能补拙,他房中的灯,日日夜夜地燃着,他在房中,总是面无表情,好似望着虚无出神,又好似坚定地望着什么……

      路瑶怎么也没想到,木岩就是南蝉子!

      南蝉子与玲珑石失窃,脱不了干系……

      转念一想……

      木岩……知晓妖君芈,体内有秘密,或许,逍遥宗掌门一死、当年的逍遥宗弟子也无几个幸存,知晓妖君芈秘密者,唯余木岩。

      他千方百计刺激妖君芈,必有缘由。

      可为何,又要盗取玲珑石?

      路瑶不得其解,目之所及,变得越来越宽、越来越大,越过整座山头、越过了逍遥宗、越过了仙界、越过了……妖界。

      看见了妖君芈。

      妖君芈妖界所过之处,尸山血海。她走过山川、平原,燎起烈火,火舌吞噬着一切,没有燎动她的一丝衣角,她踏在火海之中,眼眸漠漠、白衣锦绣,宛如艳鬼。

      “疯了!疯了!”无数妖怪惊惶地鸣叫。

      妖君芈疯癫、残忍、不可惹的名号,传诵妖界……

      路瑶看着妖君芈,一日日沉沦在无止境的杀戮之中,身后跟着一道若有似无的红光,渐渐长大、渐渐成形,直到一日,滚落成了一个婴孩,掉入了蓝幽幽的幽冥草间。

      婴孩,在幽冥草间啼哭,引来了妖兽。

      妖兽张着獠牙,往下一咬,庞大躯体,一下炸裂,化为了血雨,将幽冥草染得通红。

      婴孩一日日,摸爬滚打在妖兽环绕的恶劣环境下。

      渐渐长大,成了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喜着红衣,用猎杀的妖兽脊骨,制成了一条长长的骨鞭。

      小女孩杀穿了妖兽巢穴,可是,不够,远远不够。

      小女孩望着广袤无垠的妖界疆土,想要更多、更多……

      小女孩寻了许久,找到了在山林里削木头的妖君芈,妖君芈杀了太多、太多的妖,手起刀落的死法,太单调、太无趣,她开始沉迷于削木头,精心雕刻成一个人形,再将被擒的妖,塞入木偶之中,一刀一刀地凌迟……

      小女孩看着那些妖,在妖君芈手中,像一块随意刮剖的肉,她在妖君芈这儿,一点也不够看的……

      小女孩立即拜伏在地:“久闻妖君大名,特来投靠!”

      妖君芈的眼神,落了一点在小女孩身上,她应该将小女孩捏碎的,可是,不知为何,今日没有兴致……

      “何妖?何名?”妖君芈问。

      小女孩道:“天生地养的妖,无名无姓,望妖君赐名!”

      妖君芈望着小女孩的灼灼红衣,红唇轻启:“青。”

      “是!”小女孩叩首,“青,谢过妖君赐名!”

      路瑶宛如身处一片巨浪,被接踵而来的惊涛骇浪,惊得一下、一下又一下,应接不暇!

      ——青?!

      青,是妖君芈的女儿?!

      是青!

      是青!

      路瑶试图落到妖君芈、青身边,告诉妖君芈,这是你的女儿!是你的女儿!

      可是,路瑶的意识,却相悖地往上升,离得越来越高、越来越远……

      “芈儿。”

      路瑶又听到了这一道声音,很近、很近。

      “想起来了?更恨了?恨好啊,该恨的!你身边的所有、所有,都该恨!妖可恨!人可恨!仙也可恨!杀了他们!都杀了!”

      路瑶听清了这一道仿佛念咒般的声音,是木岩!

      路瑶气得火大,恨不得提刀、劈了木岩!

      谁更可恨啊?!

      罪魁祸首,不是你吗?!

      路瑶念起,意识回归,看见了火光缭绕的黑林,妖君芈纤纤五指、捅入了南蝉子胸膛,南蝉子在笑,好似一种快要功成圆满的、欣快笑意,“先杀我,芈儿……”

      路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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