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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八十一章 妖殿(十六) “送我来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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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我来这儿的,是木岩吗?”
路瑶惊怔地望着眼前一座木屋。
妖君芈伏在桌前,手托着腮,另一只手,摇动、把玩着一块小木牌。
妖君芈身着白裙,长长的头发,披散在肩,没有梳妆,发间没有珠钗华胜,花容月貌在极素净的装扮下,仍然不掩风华。
反倒素净出尘。
像是一株纯洁无瑕的菡萏,清雅至极!
“怎么不说话?”妖君芈偏头,望向她,一双眼澄澈分明、又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娇憨媚态。
与路瑶方才所见的妖君芈,更年轻、更稚嫩!
妖君芈起身,走了过来,弯下了腰,澄澈透亮的眼珠,盯着路瑶,瞧了又瞧,好似瞧出了什么问题,笑道:“原来,不会说话呀。”
不会说话?
路瑶惊诧,张了张嘴,才发现发不出一点声音。
路瑶觉察到了不对劲,低头一看,看见了自己身上灰的、黑的、花的一坨又一坨补丁的麻布衣……
路瑶:“……”
不敢看。
“去玩吧。”妖君芈,拍了拍路瑶的脑袋。
不!等会儿!
路瑶已经明白,她应该是回到了妖君芈的过去,不知附着在了谁的身上!
但是!
她既然来这儿了!
不管是谁!
妖君芈这事,就不能重蹈覆辙!
木岩是吧?不是!不是他救的你!
路瑶张嘴,想说话,才想起自己说不了话,伸手,想拉住妖君芈,在妖君芈的手上写字!
“哐当!”一声,竹篮摔入地,碗碟了摔出来、饭菜洒落了一地。
路瑶傻眼了……她、她是送饭的?!
“出了何事?”
伴随一道询问声,门口很快现出了一道身影,眉目清秀、气度儒雅……不就是路瑶在黑林里看到的一大堆木偶人?!
那个突然袭击她、抓着妖君芈自残、刺激妖君芈疯癫的那一个逍遥宗仙?!
木岩!
路瑶认了出来!且,想立刻、马上将他赶走!
他站在门边,看见了妖君芈,眼神怔了怔,随后,垂下了视线:“姑娘,你醒了。”
看到了地上的狼藉:“花奴弄洒了饭菜?吓着你了?我一个男子,不便照顾你,只有请她帮忙,她平时一个人,没见过什么生人,可能有一些怕,你不要见怪。”
花奴?
谁?
她?!
路瑶震惊地对号入座、自己此时此刻的身份。
“吓?”妖君芈仿佛听到了一个新鲜的词,笑了笑,端详着这一个文质彬彬、有几分瘦弱的男子,没有多说。
“我知道,她是无意的。你是木岩吗?是你救了我?”
妖君芈,和妖界的一群老妖怪打架,一时大意着了道、受了伤,外出避一避风头,行至人间伤重晕厥,再醒来,便在这儿了。
她猜想……有人捡到了她。
她醒时,看见了身边的一个小布包。
小布包里,翻到了一块小木牌,好像名字牌般地刻了两个字,木、岩。
随后,她看见了一个怯生生的小姑娘,走了进来。
她问她,她不答,她才发现,她天生有残,是一个天生的哑巴。
再往后,看到他了。
她猜,是他送她来的这儿,总不能……是这个瘦小的小姑娘拖着她来的吧?再者,他是个男子,比小姑娘有力量,且样貌端正,不似妖界那些魑魅魍魉般,一眼就透着邪气!应当是一个好人!
“我是木岩。昨日,看见姑娘晕倒在路边,天快黑了,姑娘又是一个女子,太不安全,便擅自作主将姑娘带了回来。”
“我请了郎中,为姑娘开了药,今日,姑娘便醒了。”
“哦,对!”
木岩想了什么,解释道:“喂药、还有为姑娘更衣,都是花奴,我并未唐突姑娘。”
“多谢花奴。”妖君芈对路瑶笑一笑,雪白脸颊,明媚娇艳,随后,又转头,对木岩道,“也谢谢你,木岩。”
“不、不客气。”木岩结巴了一下。
“好了,我要走了。”妖君芈道,“花奴、木岩……我记下了。”
“姑娘,去哪儿?”
“回家。”妖君芈回头一笑,“你们帮过我,我不会忘的,以后……有机会来看你们。”
回家……木岩点了点头:“姑娘,路上小心。”
妖君芈出门,裙摆擦过门槛,沿着门外而去。
木岩站在门边,望见妖君芈背影,提了一口气,喊道:“姑娘,如何称呼?下次若再见……也好称呼姑娘。”
“芈。”妖君芈没回头。
木岩道:“姓芈,名何?”
“单字,芈。”妖君芈走远,出了视线。
木岩念了念:“芈……”
芈什么?!
偏偏路瑶附身了一个哑巴!
你连这一个字,都不该知晓!
路瑶不多看木岩,奔了出门,去追妖君芈,奔跑的一瞬间,又是天旋地转,眼前忽然显出了一棵凋敝枯黄的大树——
路瑶站定,左看右看,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庭院中。
院中枯败,杂草四仰八叉,院中树木也都没有打理,夏木茂盛之际,枝头黄叶,卷起干枯边叶,一荡一荡地在枝头。
“我来,是来答谢,你怎么……”
路瑶听到了妖君芈的声音。
循声望去,只见妖君芈站在院前,身旁的黑漆木箱高高地摞了几大箱,最上一层箱开着,金银、珍珠的闪光,在天光下熠熠发光。
“受之有愧!你拿回去吧!”
木岩站在妖君芈对面,不看妖君芈、也不看满满摞摞的金银珠宝,说话时,没有一丝的笑容。
“上次,你和花奴的救命之恩,我是特来答谢的!”妖君芈不知木岩这一次,为何态度大转如此冷淡,她是真的特意来了这么一趟……听闻人间,最有诚意的答谢是钱财,她还专程去了一趟钱庄!
“那日救姑娘,是我心甘情愿,姑娘,用这些钱来……”木岩面色难看,仿佛一刻也无法久留、转身往回走。
“姑娘的好意,我心领了。”
“药钱不足一两,粗陋廉价,不值姑娘重金。我也受不起姑娘的大礼,姑娘收回去吧。我与姑娘萍水相逢,交情浅薄,我便不送了。”
“啪!”一声,木岩关了门。
路瑶:“……?!!”
等会儿?!
问过我了吗?!
你就这么把她关门外了?!
路瑶气地三步作两步地跑了过去,一把推开了关了门、还在上锁的木岩,取下了门栓,打开了门——
妖君芈已经不见了踪影。
路瑶:“……”
被路瑶猛地一推,木岩踉跄在旁、没站稳,可大开的门,也已经让木岩清楚地看见,妖君芈已经离开。
“你不认同我,对吗?”
路瑶转头,看向木岩,提在手里的木栓,恨不得立刻、马上敲在木岩的头上!
木岩垂着头,声音低落:“欠你的房钱,我会给你的,但我……真的不想、收她的钱,请你见谅……还有你的那份,我会加倍补偿你的。我……身无长物,初来平城,亦无生财之道,幸得你收留。”
“你放心,我并非泼皮无赖之辈,我虽无经天纬地之才,却也学过几日功夫,杂耍卖艺,不在话下,我这便去!”
木岩致歉地朝她颔首,转身往屋内走。
路瑶:“……?!!”卖艺?
等等!
这是房钱的事吗?!
路瑶看见木岩,很快从房里,提着他的包袱,出来了。
快步往外,像是说到做到,真要去街上卖艺……
路瑶忽然有一种荒谬感。
木岩真的去了……
路瑶跟在其后,看见木岩上街,寻了一个角落,小心地解开包袱,取出了一把剑。
初次卖艺,还有几分青涩。
木岩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持剑立式,开始舞剑……
剑招并不复杂,是最基础、各派入门弟子都会的基础剑法。
木岩的剑术,也并没有精湛到、能将最基础的剑招耍得一剑惊鸿的地步,他中规中矩地耍完了,街上来往的人们路过了,也没几个多看一眼。
初次做这种事,木岩不会吆喝,站在街角,站了好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后,又开始舞剑。
还是没有人多看一眼。
木岩继续……
还是没人。
又继续……
木岩就这么不停歇地、来不及多喘几口气地一直舞剑,一直、一直,从清晨旭日初升、到晌午烈日炎炎,终于有人扔了一块铜板:“花里胡哨!胸口碎大石,会不会啊?!”
胸口碎大石……
木岩提着剑,愣了一瞬,那人见他不动,要弯腰捡起铜板。
木岩忙道:“会!我会!”
木岩身边没有现成的石头,视线搜寻周围,找了好一会儿,看见了远处的大青石。
这是一块很大、很大的巨石,陷在土里许久了,石面上长起了浅绿色的青苔。
木岩费了好大劲,才将青石,从泥土里拔起来,一步、一步带回了自己卖艺的角落。
“好!”路过的人,见到他搬石,终于有了兴致驻足。
“快点儿!”给了铜板的人,催促。
木岩没碎过大石,看着大青石,无从下手。但从名儿上“胸口碎大石”,还是能听得懂这一项技艺的操作方式。
木岩躺下地,搬着大青石,缓缓地滚到了自己身上,巨大的青石,压着他,好像压着了一片薄薄的纸……
“好!”人群鼓掌。
木岩扬手,徒手朝着青石劈下——
没劈碎,碎了一点点青苔。
木岩又劈,还是没碎。
再劈。
再再劈,终于,劈出了碎石,碎石划破木岩的手臂,溅起的血、和碎石一起落地。
“好!”人群爆发了雷鸣般的掌声,这是他们看过的、最真实的胸口碎大石!纷纷往地上扔了铜板。
“叮叮当当”的铜板,落在地上,声响清脆。
木岩懵了一瞬,在一片铜钱落地声中,懵懵地又继续……
路瑶看得,有几分心情复杂。
就好像看到了一个已经认定是心怀叵测、十恶不赦的恶徒,略显稚拙、狼狈的另一面……
像在看两个人。
路瑶看不下去。
路瑶转身,往回走。
转头的一瞬,扫见了远处的房顶,妖君芈在房顶上,静静地观望着这一边胸口碎大石的热烈欢呼。
路瑶:“?!!”
欸!
不是!
不要有不该有的怜悯啊!
路瑶惊地往妖君芈所在处跑!长长的街巷,在路瑶身边迅速移动,街景变幻,好像有无数画面在路瑶眼前飞穿——
木岩胸口碎大石,有时清晨、有时黄昏,妖君芈有时在屋顶、有时在墙头……
杂耍完的木岩有伤,往回走的途中,经过河流,蹲到了河边,妖君芈隐身靠近,看着他就着河水,就着河水简单地洗了洗、擦了擦……
一日一日、又一日。
终有一日不是蹲在河边洗血,进了一家医馆,妖君芈跟进店,听到坐堂郎中“木公子,不是我不愿看治,花奴天生哑疾,你给我再多,我也治不了啊”……
不要怜悯!
不要怜悯!
路瑶火急火燎地往前跑,想要抓住妖君芈!不要因他人的善意、弱小,产生了怜悯,更不能因为这一点点怜悯,搭上了自己……
不值得!
真的不值得啊!
“呼——”一声风雪响,路瑶一步踏入了柔软的雪,路瑶惊诧地低头,看见了自己的脚,陷在厚厚的雪地里,鹅毛大雪纷纷,将大地铺得雪皑皑一片。
这儿……
不是木岩胸口碎大石的那一条街。
这是哪儿?
路瑶辗转四望,看见了远处。妖君芈被围攻——
“妖孽!私入人间,残害凡人,还不速速就擒!”
“残害凡人?你们哪一只眼睛,看见本君害人了?”
“人证俱在!你还想狡辩!”
“花奴?”妖君芈看了一眼,远远放在打斗场外的小姑娘,“那是本君仁慈!看她天生哑疾着实可怜,人间城忌动妖术,引来你们太麻烦。我带她回去,帮她医治,再送她回来,有何不对?”
“信口雌黄!你分明是看她孤弱,将她掳走,吸食精血,助长妖力!”
“可笑,本君用得着她那一点点精血来修炼?”
“休要狡辩!今日不会让你得逞!列阵!”
数名仙门中人,在大雪里聚起法阵,攻向妖君芈!
等等!
能不能问问她啊?!
路瑶想喝止,喉咙里发不出声。
想要拦,又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不知是妖君芈、还是这些仙为了不现身于人前,先封了她……
路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妖君芈、众仙斗法,大雪纷飞、血染白地。
妖君芈、众仙都没讨到好,各自受伤,妖君芈见势不对、寻机撤离,留下的仙职责在身、送返花奴……
被扛走、眼看着妖君芈消失不见的路瑶:“……”
能不能问一问她啊?!
路瑶被送返回家,众仙功成身退,良久,才如大梦初醒一般地能动弹了。
路瑶立刻起身,往外跑。
可是,平城太大、太大,路瑶找了许久、许久,才看见了雪地里、墙角边的……
木岩。
不知为何,木岩在这样的大雪夜,还在外的街上,还被他发现了伤重在雪地里的妖君芈。
他将她,从雪里刨了出来。
才一触碰,便发现了她身上的血,她失血昏迷了,他想也不想,立刻将她背起,朝着医馆的方向跑。
“别睡!不能睡!芈!醒醒!”他边跑、边喊。
在这样的冰天雪地里,一旦沉睡过去,便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
身体的颠簸、和耳边的呼喊,让妖君芈迷迷糊糊地醒过来。
“木、岩……”她认得出他。
“是我!不要睡!我带你去找郎中!很快的!你不要睡!”地上厚厚的雪泥,一踩一个坑,使得奔跑十分艰难。
尽管如此,木岩还是拼了命地往前跑。
“为、什么啊,你不是,和我,交情浅薄吗……”妖君芈看着他,奋力地、好似在挽救自己的命……
“不是……我说了假话,我太生气了,气你砸钱、打发我,更气我自己,与你悬殊……”筋疲力尽,让木岩的每一个字,十分坦诚。
“原来,这是生气……”妖君芈笑,像是理解了什么。
“对不起……”木岩满是愧疚。
“没关系,木岩……”妖君芈答。
木岩背着妖君芈,一路飞跑入医馆。
路瑶跟在后面跑,附身的身体太弱、跑得路瑶气喘吁吁。好不容易,到了医馆了,发现妖君芈不在大堂,被送入了室内急救……
路瑶:“……”
妖君芈,靠凡人医术来救?!
?!
不能让妖君芈、木岩不必要地接触!
路瑶努力地去找妖君芈、木岩所在,终于在内院,听到了嘈杂的人声——
“出去!我会救她!你不要呆在这儿!”
“可是、可是我担心……”
“担心什么?担心她死了?你是郎中,还是我是郎中?她是你带来的,可她也是女子,被你看了,她以后还要不要嫁人?”
“我、我……”
“我什么我?出去候着!”
路瑶闻声,辨出了妖君芈、木岩所在,在楼上一个昏黄烛光映窗的房间。
郎中、木岩在门外,话里的苗头,听得路瑶更急躁。
看什么病?!
路瑶决定避开木岩,去找妖君芈。
木岩,不是个好货,是劫,是给她造了无尽苦难的劫!这一点,她必须告诉妖君芈!
路瑶环顾四周,寻找一个点位利于攀爬,看见院中盖着层层厚雪的树,从枝桠往上,能靠近那一扇窗。
路瑶轻手轻脚地跑过去。
沿着树干,往上爬。
快了、快了、快了,路瑶瞄准了那一扇窗,顶着一头雪沫,探出头,伸手,往窗檐边够——
“哪里来的小贼?”
“深更半夜,到小爷的地盘,爬窗偷窥?”
蓦地响起的一声,惊得路瑶偏头。
旁边一扇窗,窗前倚靠了一个小公子,单腿曲起、坐在窗边,淋雪似的、往下望。
被当成贼的路瑶:“?!!”
没抓到窗沿,脚底的雪一滑,向下摔去!
窸窸窣窣的雪,被扑腾地碎裂成块,同路瑶一块往下砸落,冰冷雪沫,砸在脸上,路瑶看见他从窗一跃而下、穿过纷飞雪霜的身影——
“抓到你了。”
路瑶快摔入地的一刻,被他接住了,昏暗光影下,她看见了他翕动无声的唇形——
路瑶。
路瑶惊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