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君记》堙川炽野

80、第八十章 妖殿（十五） “站住！”

　　“站住！”

　　路瑶追逐妖君芈，她如今，没有时日、精力，浪费在与妖君芈无意义的追逐上，很快拦下了妖君芈，直击关键地质问：“玲珑石，是你我所造，你说你毁了玲珑石？”

　　妖君芈捂着头，忽然想起的久远记忆，让她被尘封的头，快要炸裂了一般地疼：“我、我……”

　　“你确定，你亲手毁了玲珑石？”

　　“我不记得、不记得了……”妖君芈的记忆，宛如被削烂的碎纸，这儿一块、那儿一块……

　　她记得，她毁了玲珑石。

　　可是，她为什么要毁？

　　怎么毁的？

　　她不记得了、不记得了！

　　路瑶拉住妖君芈的手，肃道：“玲珑石丢失，你很清楚，事关重大、十万火急，你还要与我为难吗？玲珑石，若真在你这儿，你便交还给我！”

　　“我、不是，我没有……”妖君芈脸色痛苦、又仓惶，“不是为难你，我不记得了、真的不记得了……”

　　路瑶松开妖君芈。

　　妖君芈的痛，不似作假。

　　路瑶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把自己变成了这副模样！

　　“需要我，怎么做？”路瑶保持冷静地问，“你是受了重伤，记忆不全？还是被封了记忆？我要怎么帮你？”

　　“我不记得了、真的不记得了……”

　　路瑶抬手，抚上妖君芈的头颅，头颅没有重伤，也没有封禁之术，记忆缺失，像一个无缘由的病症，陷入了疯癫，浑浑噩噩。

　　路瑶想问的太多，也无从问起。

　　路瑶无奈地咬牙：“你还记得什么？”

　　“记得、记得……”妖君芈努力地想，少顷，露出了怔忪的神色，低声地念，“藏好、要藏好……谁都不能给、不能给……”

　　“藏？”路瑶反应了过来，“你是说，给你的那一个？”

　　“藏、藏……”妖君芈陷入了魔怔似地重复。

　　“在哪儿？”

　　“藏、藏……”妖君芈宛如痴傻了一般，来来回回只有这么一个字。

　　路瑶望着妖君芈，百般不是滋味。

　　数年未见，无论如何，路瑶也想不到，再见芈，芈是如此模样。

　　路瑶望着芈，怒不起来，只觉得难过，久久地望着她，咬了又咬唇，哑声道：“我真的没有时间了，芈……”

　　妖君芈茫然的眼神，落在了路瑶的脸上，她的力量还在，看得出路瑶状况……

　　妖君芈纵然疯癫。

　　可也清楚，眼前的，是故友、是伙伴、是唯一可以信任、交付后背的倚仗。

　　妖君芈泪，涌在眼眶，抬起的手，痛到了极致般地颤抖，抚摸路瑶的脸：“路、瑶……”

　　妖君芈运力，被路瑶一下摁住：“不必。”

　　路瑶看得出，妖君芈的疯癫不对劲，她自身都难保……

　　“给你、我的，都给你……”妖君芈还在运功，灼灼光芒，从妖君芈的身体，透出了一层光芒，从丹田、向上、向上……

　　是……留给妖君芈的那一颗石珠！

　　在妖君芈的身体里！

　　路瑶惊怔地望着妖君芈取珠！

　　皎皎白光，映照妖君芈痛苦地筋挛的身体，以自己的身体，作为容器……剖体取珠，妖君芈不死也残！

　　路瑶按住了妖君芈，可是，理智却让她，说不出劝阻的话，她先前不知那一颗在妖君芈体内，而如今……

　　妖君芈疯癫、与妖邪无异，若那一颗，在妖君芈体内，一旦妖君芈彻底泯灭神志，妖君芈将会是一把攻无不克的嗜杀利器……

　　“等等、等等！”

　　路瑶惊得脑内一片混乱！

　　这种感觉，就好像……原来天南地北藏得好好的两块宝物，一直以为只失窃了一块，还能安慰自己，至少还有另一半、还很安稳，突然被告知：

　　另一块也岌岌可危、马上不保了！

　　“等等、等等！让我想一想！”

　　路瑶用力地按住妖君芈！

　　此情此景，无异于前院失了火、后院也走了水！

　　只能往好处想，妖君芈的这一颗，比起失窃了的玲珑石，至少……知道在哪儿！

　　至少、至少……要确保妖君芈的这一颗，安安稳稳！

　　不能让妖君芈取珠！

　　路瑶当机立断：“你的灵识有损，放任你不管，你会被杀戮彻底抹灭了灵识！届时才是真正的生灵涂炭！我会封印你！待我处理完了玲珑石、和未了之事，若我还在，我会来找你，帮你驱散这些杀戮之气！”

　　“若我不在了……”路瑶顿了顿，语气放缓了道，“那你要自力更生了，要么，化去这一些邪气、恢复神识，要么，永世封印！”

　　“封印……？”

　　“不愿？”

　　“嗯。”妖君芈道，“我、说不上来……”她不记得太多事，就算她此刻、短暂地清醒，知晓自己犯下了大错……

　　更知晓不取她性命的最好方式，是封印了她！

　　可她就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隐隐地不愿、抵抗。

　　她更愿意豁出性命，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了路瑶！

　　这样，她能解脱……

　　……解脱？！

　　为什么？

　　她不知道。

　　“抱歉。”路瑶盯着妖君芈，这是最稳妥之法，她如今，赌不了。

　　妖君芈低下了头，环顾深林。

　　密林中，满地鸡零狗碎的“部件”，扎眼地疼，从外飘来的大火燃烧的气味，同样刺鼻。

　　她不乐意留在这个地方。

　　哪怕，她知晓，这是她亲手所创……

　　“把我封在碧落海吧。”妖君芈轻声道，“不要把我留在这儿。”

　　“好。”路瑶应下了。

　　顿了顿，路瑶低声，最后地交代一般：“我不知道，你的旧事，你也不记得，我帮不了你。我来这儿，原意不是封印你。”

　　“我在人间时，听过了妖君芈的名号，都说她格外残忍、疯癫。可是，我不知是真是假。”

　　“如今，我来，是想看一看你，若我能帮你……”

　　“我会送你去碧落海，若你还能出来……应当见不着我了。我在人间时，发现了一个有潜质的，或许，那时候，他在。你若是闷了、乏了，可以找他。”

　　“谁？”妖君芈与路瑶，生来便是伙伴、盟友，听得懂路瑶在说什么。

　　“我带他来见过你了。”

　　妖君芈今日见过的太多、想不起来。

　　“蔺敏之。”路瑶道，“你们打了一架。”

　　妖君芈记起来了：“他……你确定，他会活？”

　　盗取了玲珑石的小仙，这个名号，已经赫赫有名。

　　虽然……路瑶提及他，已经足够说明了，盗取玲珑石的，不是他。

　　可就这一个名号，仙界、妖界，想他死的，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

　　“嗯。”路瑶道，“你和他交过手。”言下之意，你没能杀死他……

　　妖君芈：“……”

　　“行吧。”妖君芈道，“记住了。”

　　“外面那些……”路瑶向外看了一眼。

　　“封印了我，自然解了。”妖君芈受不了，她再啰哩啰嗦了，“快！快快！我一会儿反悔了！”

　　“嗯。”路瑶抬手，浓郁灵力，聚于指尖。

　　封印映照妖君芈闭上的双眸……

　　路瑶望着妖君芈。

　　终其她一生，都不会想到，她会有一日，亲手封印芈……

　　若妖君芈，没有疯癫。

　　若那一颗，不在妖君芈体内……她和她，应当是携手共进、互为退路的至亲挚友。

　　可是，没有如果……

　　“铮——”

　　一声剑响！

　　锋利剑光，从暗处袭来，划破了路瑶的手腕！

　　路瑶收手一避，看见了林中冲出了一个……仙？！

　　一个面容平平无奇、见之即忘的仙！

　　只见，他从林中暗处，冲了出来，御剑攻击路瑶，飞身去揽妖君芈！剑招、术法……有几分眼熟！

　　——与蔺逊所使，极为相似！

　　逍遥宗！

　　逍遥宗，不是被封了吗？！

　　路瑶想起了，不久前突至添乱的一群仙，当时，混乱不堪，他又隐在众仙之中，来不及细细地分清，其中有一个仙，来自逍遥宗！

　　路瑶立马警觉！

　　聚集法力，铺天盖地地攻向他！

　　逍遥宗，与玲珑石失窃一事，脱不了干系！

　　如今，又越狱，出现在了这儿，必有蹊跷！

　　路瑶之力，寻常难敌，他的修为、剑术，并不精，不说蔺逊，连谢旻，都差之远矣……却敢凭一剑来挑衅她？！

　　路瑶不知，他哪儿来的雄心豹子胆，她就算有伤，擒杀一个小仙，不过是眨眼之间！

　　就在路瑶击飞了他的剑，即刻擒拿之时，他忽地一吼——

　　“芈儿！救我！”

　　妖君芈，睁开了眼，以臂作挡、挡住了路瑶！

　　路瑶：“？！！”

　　妖君芈背对路瑶，护在了这一个逍遥宗小仙身前，妖君芈眼眸微垂，眼眸漠漠，俯瞰、打量着这一个面容陌生的小仙——

　　“认识？”路瑶在身后问。

　　“不、认识。”

　　路瑶不解，心头隐隐升起了一股烦闷，逍遥宗的仙，必然来者不善！

　　“芈儿！”

　　小仙忽地一抬手，附着了易容术般，一下改变了面容！

　　眼、鼻、唇……看得路瑶一惊！

　　地上、这么多呢！林子里，这么多呢！全是！全都是！

　　林中零零散散的“部件”们，一下也沸腾了！

　　妖君芈的眼，不可置信地睁大、又睁大……似乎认出了来者，又似乎没有。

　　路瑶见状，收了手，

　　开始思索，先不管那么多，将他俩一起封印，要耗费多少力量……

　　妖君芈，还没说话。

　　只见那小仙盯着妖君芈道：“恨我吗？恨，怎么能被封印呢？”

　　妖君芈眼瞳发黑，妖气一下腾腾而起！

　　“芈！”

　　路瑶喊：“别受他蛊惑！他心术不正！”

　　“恨，就要全心全意地恨……”小仙迎视着妖君芈、渐渐拢聚起了杀意的眼，“活在仇恨之中，恨一切、恨所有……”

　　“木、岩！”

　　妖君芈一字字地说出了一个名字：“我杀了你！”

　　“杀！杀了我！”

　　小仙偏头，余光一瞥林间散落的“部件”们，不仅不畏惧，隐隐有一丝兴奋，大声道：“像它们一样！一点、一点地割下来！杀了我！杀！”

　　“啊！”妖君芈受了刺激，妖力大盛，激得整整一片林间的沙尘、落叶飞扬！

　　妖君芈之态，与方才攻击蔺逊、踏火而过、嗜血残杀，太过相似！

　　濒临疯癫！

　　而被妖君芈半护、半钳制的仙，却在笑！

　　纵然路瑶看不出，妖君芈、与这个仙之间有何旧事！

　　却也能看出来——

　　他在刺激她！他就想让她疯！想让她成为一个彻底丧失了理智的杀器！

　　“不要中计！”

　　路瑶尝试，稳住妖君芈，她受不了刺激，一旦受了刺激，路瑶也摸不准她到底会作出什么！

　　“芈儿！”

　　小仙声似唤着情人般柔情蜜意、又似召唤疯狗一般地冷酷无情。

　　“闭嘴！”路瑶抬手，用一记力，封住了那小仙的嘴巴，绞尽脑汁地劝，“芈！冷静！你想如何处置他，都行，杀，我不拦，想封印，我也可以……”

　　“噗！”一声血肉撕裂的闷响！

　　那小仙，被封了喉，却猛然抓住了妖君芈的手，朝着自己的胸膛一击而下！

　　指嵌入血肉，溅了血！

　　血溅在了妖君芈的脸上，雪白的脸颊上，殷红鲜血，如珠般颤动，妖君芈眼眸睁大，血从睫毛滴落入眼里……

　　那小仙，还在笑，说不出话，可眼睛、面色，都是一个字，杀……

　　妖君芈身上汇集的妖气，愈浓、愈烈，快要毁天灭地！

　　妖风乍起，整片山林快要被掀飞过去了！

　　路瑶不知这一出，究竟在发什么疯，可如今，妖君芈疯癫，妖力不可控，足以让妖界尸横遍野！路瑶挡住妖君芈：“一切都能转圜！冷静！让我想办法！让我想办法！”

　　杀……

　　那小仙的脸上，也都是血，冷酷地笑着，发不出声音，却又像无声地一遍又一遍地蛊惑着杀……

　　妖君芈的面容，彻底扭曲，快炸裂的疼痛，又一次腐蚀着她，她疼得快睁不开眼，一合、一合的视线里，一会儿是拦着她的路瑶、一会儿是沾满了血的小仙的脸……

　　“啊！”

　　妖君芈仰天长啸、妖力喷薄而出，霎时山崩地裂地巨响，天塌地陷、地动山摇！

　　路瑶被击得往后跌！

　　刹那间天旋地转！

　　再睁眼，听到了一道略带疑惑的女声。

　　好似在温暖和煦的一片夏日蝉鸣之中，对着什么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念——

　　“木、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