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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七十九章 妖殿(十四) 路瑶未了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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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瑶未了之事有二。
其一,是妖君芈。
路瑶有意让蔺逊见妖君芈,可是,话没说两句、打了起来……
始料未及!
妖君芈,绝非寻常之妖,纵然蔺逊天资卓绝、又得叶茵、司茉之力,也不是暴怒之下的妖君芈所能敌。
路瑶想拦,可是妖君芈也好、如今的蔺逊也罢,皆非轻易、想拦便能拦下来的,更添乱的是——忽然而至了一道又一道仙力,激荡在林间!
“蔺敏之!你果然在这儿!”,数十名仙落至林间,蔺逊仍有仙盟通缉在身,不敢与妖君芈久缠,折身怀抱路瑶,撤离而逃!
妖君芈紧追不放,有仙喊“蔺敏之!站住!”,也有的在喊“妖君芈!”,一时分不清在追杀蔺逊、还是在趁乱击杀妖君芈!
短短片刻,场面失控至此,林外又燃起了熊熊烈火……前有火坑、后有豺狼虎豹,路瑶岂能还不知,今日今时之事、必有蹊跷?!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一时之间,谁是螳螂、谁是黄雀了……
路瑶紧靠蔺逊胸膛,蔺逊后背受到了重击,血肉撕裂的血腥气弥散开来。
漫天火光隐绰,模糊看见同样受到了前后夹击的妖君芈,越是血肉横飞、越是笑得癫狂……
妖君芈望着火光蔓延的大火、及突然而至的众仙,似乎明白了什么,火光映照容颜,映得好似艳艳的血……
她在笑。
毫不在意地笑。
看得路瑶心头一紧!
不好!
“轰——”一声巨响,路瑶听到了一声闷哼,路瑶仰头,看见蔺逊吐血,血花散落,在半空中飞落,落在了她的颈脖、衣衫上。
血温,温热至极。
蔺逊向下急坠!
妖君芈的声音,在后方响起。
妖君芈似在笑:“青?”
路瑶来不及看,只听到青瑟瑟发抖的回声:“君上,不,不是……”
风声唳狂、狼烟不休,始料不及的混战,从黑林一路绵延向外,烧起了一整片山头,林间小妖们尖叫飞窜、亡命奔逃……
“逃?”
妖君芈声有一股摄魂夺魄的冰寒、仿佛从地狱而来:“本君今日不高兴,你们,一个也别想逃!”
乌云蔓延、遮天蔽日,绵延不绝的山脉间,顿时一下黑沉!
黑得密不透风的天地间,只看得见从里往外燃烧开来的灼艳火光!
茫茫漆黑、无处可逃。
盛大妖力将这一大片山域、封闭了起来,无风、无光,也没有能逃逸的方向。
更可怖的是,似乎有一股不寻常的气息,在山间散逸,似云、似雾,又因黑气沉沉、什么也看不清。
蔺逊坠地,路瑶能感受到蔺逊呼吸、变得急喘、沉重,可是被遮得黑沉沉的天光下,路瑶看不清蔺逊的脸。
路瑶说不了话。
想抓蔺逊的手,也摸不到。
路瑶胡乱地在蔺逊身上写字:你怎么了?
字没写两笔,指尖处一下子空了。
路瑶伸手触摸,空落落一片,什么也碰不到……
远处连绵不断的火光,伴随着嘈嘈切切的厮杀声,混乱、而癫狂,像是一场血腥狂欢,路瑶忆起蔺逊消失前、急喘难抑的呼吸,似乎在压抑着躁动……
路瑶很快,有所猜测。
妖君芈被激怒,在场者一个也不放过……杀一个蔺逊,已经难缠,又来了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仙、和趁乱而入的青,杀一群、杀一窝,费时费力。
妖君芈,最擅长之术,是魅……
魅惑。
操控心神。
妖君芈散布魅术于无形,迷惑所有的心智,凡一处者、相遇者,皆为敌!厮杀到底、不死不休!一个也别想逃!
妖君芈之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纵然她千算万算,也算不到哪儿冒出来了一群脸都来不及看清的仙,对着蔺逊、妖君芈喊打喊杀,更算不到青在这一个节骨眼上忽然生事、背叛了妖君芈!
路瑶长叹。
妖君芈没那么容易杀,被彻底激怒、陷入癫狂的妖君芈,更难杀……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在这一刻具像化了,被激怒的妖君芈将这一整片山林、变成了一个封闭的牢笼,笼中所有的仙也好、妖也罢,俱是死斗、不死不休!
添乱。
路瑶须找到蔺逊、妖君芈。
妖君芈好找,就在黑林外踏火而出、宛如地狱阎罗,俯瞰残杀,至于蔺逊……周围一片乌漆麻黑,什么也看不见。
漫漫山林,火光、厮杀混杂不堪。
短短时间,想要阻止事态转向不可控,不是易事。
紧急时刻。
路瑶忽然想起了一物。
路瑶抬起了手。
三两下地、点开被封的穴道,吐出了一口血。
凭空一取,取出了一根发,长长一根,柔顺细长。
这是当初青城,蔺逊作抵、留给她的发。
身体发肤、皆乃精血所化,一体同源,能帮她在辽辽山林间,尽快找到蔺逊。
路瑶附着法力,于发上,发梢闪烁起了点点荧光,在漫漫漆黑之中,好似飘飞的萤火。
萤火往远处飞。
路瑶跟在其后。
行了数百米,依稀听到了低喘,声息沉重,好似压抑着极大的痛苦……
蔺逊?
路瑶扬手,萤火忽地一亮,宛如稍纵即逝的烟火。
明亮的转瞬间,路瑶看见了伏在地上的蔺逊。
蔺谦低埋头、肩膀颤动,臂膀以一种扭曲、又怪异的姿势地摁在地上,好似扭断了扔在地上的铁条……
路瑶走了过去。
听到了蔺逊的沉重喘息。
那是一种极重、极重的低喘,一声、一声,好似深山老林里的猛兽茹毛饮血的嘶吼。
蔺逊被迷惑了神智。
路瑶走近,做好了被攻击的准备。
却没有。
黑暗中,她看不见他,只能听到含着极大痛楚的喘息。
她伸手,摸到了往后闪躲的身体,剧烈颤栗着……
蔺逊没有神智,认不出她。
他只是残余一丝本能,在负隅顽抗,不愿沦为屠刀……
蔺逊已经扭断了自己的手,再这么下去,他再扭断的……可能是自己的脖。
路瑶扶起他,在他奋力挣扎、抗拒时,指尖在他眉心,轻轻一点,输送灵力,驱散妖君芈蛊惑驱策的妖力。
蔺逊头一歪,倒在了路瑶颈间。
昏迷,比杀了自己强。
路瑶将他平放在地。
蔺逊已经逃得很远,此处,离大火蔓延的黑林外,离得很远。
路瑶回头,望向踏在火光之上的妖君芈。
火光映照妖君芈,癫笑得粲然,好似在欣赏一个好玩的游戏,混乱、厮杀、鲜血,使她倍感愉悦……
路瑶来此,为的是妖君芈。
路瑶隐去身形,腾飞而起。
越靠近,光火滚烈、血腥浓重,血肉撕裂的声响……
“救命!救命!”有被波及的小妖,在失声呐喊。
妖君芈并没有管。
路瑶飞身落至妖君芈身前,灼烫火光,在底下肆掠着,燎灼着路瑶衣摆。
妖君芈看不见路瑶。
倒映在眼中的,是一片火光缭绕的黑……
路瑶切身体会了妖君芈的疯。
完全是一个杀戮之器,不分敌、也不分妖……
路瑶抬手,指尖指向妖君芈眉心。
妖君芈眉心浮现了一抹灵识。
凡人神仙、妖魔鬼怪,灵识印记各不相同,妖君芈的眉心,是一朵晶莹剔透的莲,而今莲瓣发黑,向着莲根漫延,已经快要全黑了。
尽管路瑶有准备,仍然震惊。
妖君芈并非寻常之妖。
她的灵识,也不该是这样……
路瑶垂眸,俯视下方。
仙妖不分、厮杀混乱……
都丧失了神智,可妖君芈之事,也不宜暴露在众目睽睽。
路瑶聚力,裹挟妖君芈,朝着火光最中心处的黑林,一坠而下,扑入了黑林。
黑林没有被烧,急坠而下的身影,如同抛入深湖的巨石,林中的眼、鼻、唇、发、手、脚等“部件”们,吓得如同鸟兽般逃窜!
“谁!”
妖君芈被突袭而坠,一泻而出的妖力愈强,衣袂、发丝张牙舞爪地飞舞,灵识一暗再暗,快要扑灭成黑烬。
“芈。”
路瑶现身,在妖君芈眼前。
挣开了封穴的路瑶,已经恢复了本来的面容,雪肌黑眸、泠冽出尘。
“你忘了你谁?”
路瑶、妖君芈千万年前,曾有一面之缘。
路瑶知晓妖君芈来历,可是显然,妖君芈自己,已经忘记了……
“本君是谁?”
妖君芈一怔。
妖君芈脸上的癫狂僵住了,浮现出了一种宛如稚童被拷问住了的茫然:
“本君是谁……你是谁,本君、本君是谁……”
妖君芈砸头,又像初次听到“南蝉子”这个名字般,痛楚满面。
她在想、努力地想。
可是,想不起来,头很疼、很疼,只能一下、又一下地敲打……
路瑶看着妖君芈,道:“世间神明,有的神脉相传、有的后世飞升,仙界、人界、妖界,各有机缘。”
“昔年沧溟殿北幽屠尽仙京,众神陨落,世间神脉,唯余二。妖界众妖之源,碧落海,沧海生莲,乃妖神一脉,生乃万妖之首,统御妖界。”
“妖神血脉,芈。”
路瑶亲眼所见妖君芈疯癫,更觉荒谬:
“活到今日,忘了自己是谁,执掌失职,致使妖界四分五裂、乌烟瘴气,亲手屠杀自己的妖民,当真可笑。”
“妖、妖神……”妖君芈脸庞扭曲,用力砸头,“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路、瑶。”
路瑶一字字说出这两个字,妖君芈神色一下呆滞,脑颅“咔嗒”一声好似裂开了道缝隙,陌生又熟悉的话飘了进来——
“你是谁?”碧落海上,一朵晶莹剔透的莲,从水里慢慢向上浮,露出了尖尖的莲瓣,望向从远处御风而来、垂立在海岸边,久久不说话、又不离去的小女孩。
真是一个小女孩。
粉装玉琢的。
耳朵不是妖形的尖尖的、皮肤也没有残余粗糙皮毛。
皮肤是雪白、雪白的,比天上的云朵还白,衣袍也是雪白色,流云卷雪般华奢不凡,白得快融为一体了,看起来像一个扎在海岸边的小雪人,只有头发、眼睛是黑的,眼如黑曜石一般亮亮的,宛如雪间一点玄珠。
小女孩很漂亮,就是……脑筋可能有问题。
站在岸边半日了,也可能……是个哑巴。
白莲观察了许久,才从水里冒出来,决定先说话:“你找不到路了吗?”
“我没有找不到路。”小女孩说话了,“我来,是来看看你。我是路瑶。”
“路瑶是谁?”
“路瑶……”小女孩道,“是你的伙伴。你只有我了,我……可能也只有你了。”
“只有你?”白莲甩一甩莲瓣,莲瓣上的水,大珠小珠地落入海,在海面上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我不是,只有你。我有母亲。”
“她不在了呢?”
“不在?”白莲仰头,望了望苍穹,数日前,母亲离去,留下了话,去去就回呀,是去了好几日了呢,一、二、三、四……
“沧溟殿北幽创冰魄术,屠戮仙京,北幽乃你母亲座下使臣,你母亲御下不严引咎而往,以身赴死将功折过,已经殒落了。”
“殒落?什么是殒落?”
小女孩想了想,道:“魂归天地,烟消云散。”
“那就是无处不在了?”
“可以这么说。”
白莲“咕噜咕噜”地冒着水,没有崩溃、也没有痛苦,迎接一般,从水里起来,莲瓣在空中摇曳舞动,贴合着碧落海上的风。
好似……接纳着天地山川的一切,天光、雨露、清风、明月。
小女孩惊了惊,许久,才问道:“你身为妖神遗孤,从今以后,妖界的担子落在了你身上,你意欲如何?”
“好好修炼!该如何,就如何!”白莲乐观道。
“该如何,就如何?”
“是啊。”白莲的莲瓣下垂,好似小肉手一般,抚摸着自己的莲身,“我还很弱。打不过太多的妖。我们这儿,都是谁强、听谁的。”
“等我能打过许多许多的妖了,我就能起担子啦!”
“母亲说过的,妖是我们的子民,要严管治下、爱护子民,让妖,与人、仙无异,安居乐业、三界太平、天下永宁!”
“这样不行。”小女孩肃色。“会出事的。”
“等你修炼到你母亲的境界,千年?万年?这期间,又出北幽这样的大妖呢?”
“甚至,不需要北幽这样的妖王,随随便便一个道行深的大妖,都可能搅得妖界不宁!”
“起了霍乱,祸及人间,你、我,谁又能挡?”
“嗯……是哦。”白莲想了想,有道理哦,可是,又没有解决之法,摊开了莲瓣,颓丧地垂落海上,好似一个小莲人儿瘫坐在地。
小女孩沉思了许久,说道:“世间之事,没有不变的定数,神也会殒落。你、我,今日还在,明日……便可能身死魂消了。”
“使命职责,系于一己之力,本就不合理。天下太平,担在会灭之物,更不合理。你我尚幼,势单力薄,如何顾及得全一切?”
“神力护世,终有一日,会因你我肉身消散而致天下不稳,只有将其系于不灭之物,才能保万世太平!”
“众神殒落,世无神明,苍生护世,即为神。神是苍生,苍生是神,天下共治,才会即便没有了神,也会有盛世安宁!”
“嗯……”白莲理解了一下,“是要自戕吗?”
“是你我合力!”
小女孩道:“聚你我之力,造一物,合力保人、妖、仙三界各居其位,妖力不枯、灵力不竭,天下生灵、生生不息!”
“同时,互相制衡、互不侵犯、各得安乐!”
“即便……你我不幸,未能长大,神脉彻底凋敝,神力归于天地,世间自有运转,苍生亦有安宁!”
“好啊!”白莲赞同,“这样我是不是,不用担心,我还没修炼成最强的妖,有别的妖,到处捅娄子了?”
“是。”
“好!怎么做?”
小女孩望向碧蓝海面,碧落海,是万妖力量的来源……此物,不能让妖力过强,也不能让灵力过盛,仙、妖之力,须不相上下,才不会让一方过弱,而被屠尽。
小女孩摊开手,掌心浮现一根树枝:“此乃神灵树枝,仙界灵力,皆从神灵树处蕴养。万妖之力来自碧落海,你生于碧落海,你的莲瓣,能御妖力。”
“世间坚不可破之物,莫非金石,你我用神灵枝、碧海莲,造双石,其一放入天池,派仙界看守,其二留与你,镇守妖界。”
“如此一来,妖界、人界、仙界太平,在你修炼期间,也不会出现不可控的大妖,杀出九幽、杀上九天、杀穿人间。”
“好!”白莲应下,很快取下了一瓣莲。
莲瓣、灵枝,在碧落海之上相触!
海面沸沸,沙砾顺浪而起,苍穹坠坠,烟云随风而来!
白莲、小女孩各自聚力,抽离自己的力量,注入相合的神灵枝、碧海莲!
风云明灭、海浪滚滚,日落月升、周而复始!
数日后,相合之力,终于聚成了形,皎皎若双珠!
其一,飞落向小女孩。
其二缓缓地落在了海上盛开的白莲之中。
“我没力了。”白莲累倦地收合花瓣,慢慢地往水下沉,“我要闭关了……”
小女孩收好了珠石,交代道:“此物,玲珑剔透,我便叫它,玲珑石。我会将玲珑石,送到天池,你那颗,你收好了,找个妥当的地方。”
“好了,好了,知道了,快走吧……”白莲彻底淹没在海里。
小女孩飞身一跃,纵身朝天际去了。
“路、瑶……”
妖君芈低声喃喃,妖气横溢的眼瞳,微微震动。
妖君芈缓缓抬目,望向身前的女子,又慢慢地偏过了头,望向了周围,林间、地上……活蹦乱跳的眼、鼻、唇、发、足!
“啊!”
妖君芈捂住了眼,地上一大堆活动的“部件”们,好似会烫脚的火石一般,吓得妖君芈崩溃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