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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六十五章 无羁谷(十七) 足足一日后 ...

  •   足足一日后,蔺逊勉强有了气力,从残壁断垣间,爬了起来。

      他的衣衫、长发沾满了暗红色的血、污浊的泥沙,斑驳得看不出原本模样,一步一踉跄地走在废墟上,淋淋血渍在暗光下,反着湿漉漉的光。

      仿佛泥沼里爬出来的水鬼。

      脚步虚浮。

      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半埋在废墟里的谢旻前。

      谢旻仍然难以动弹。

      柳怀笙那一击,狠烈地埋葬在场所有。

      谢旻的浑身筋脉,都被击碎了。

      谢旻望着蔺逊一点一点地爬起、一步一步地过来,苍白脸颊,虚弱得近乎透明,浓长羽睫,带着被雨淋后残留的雨水汽,似颤栗般,微微颤动。

      谢旻望着蔺逊,突然狂笑起来。

      哪怕谢旻不能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仍然止不住狂笑:“蔺逊啊蔺逊,多可笑,看看你的样子,多可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蔺逊轻抬眼皮,望向他。

      衣袖缓缓晃动,剑刃慢慢地凝起。

      谢旻看见了蔺逊的剑,仍然大笑着,毫无惧怕。

      成王败寇,他输得起,今日若还提得起剑的是他,他也一定毫不犹豫,将剑刺入蔺逊心脏!

      “杀我啊!动手啊!我在地狱黄泉,等着你!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谢旻曾经发了疯地想要蔺逊死。

      事到如今,他忽然不着急了。

      谢旻忽然发现,还有远比死,足以让蔺逊痛苦千倍万倍的事,能让他欣赏到,比杀了他还令他愉悦……

      蔺逊会死,哪怕不是死在他手上,也一定会死!

      蔺逊抬剑。

      谢旻望着蔺逊的剑,下颌微微抬起,狭长凤眸带着一缕笑,有着几分欣愉、翘首以盼。

      蔺逊向下一刺!

      忽然乍起了一阵飓风,呼啸而过废墟下的谢旻,“铛——”一声响,剑尖刺入了残壁中。

      谢旻消失不见。

      卷走谢旻的一阵风,很快消逝。

      蔺逊望了一眼飓风消逝的方向,没有追。

      他的伤太重,追不了。

      蔺逊收了剑,转身向外,没有留恋一眼地离开。

      “主人!”

      溪生的喊声,大悲、大哭后,是喑哑的,带着一股虚脱的气音,对着蔺逊的背影大喊。

      蔺逊没有止步。

      “主人!”

      溪生悲伤得潸然泪下:“你不要我跟着你了吗……”

      “你不是让我跟着你吗……解开血契前,一直、一直跟着你……”

      “血契?”

      蔺逊终于说话了。

      “有这个东西吗?”蔺逊声音很低、很哑,像是绝望透顶,无力得、甚至,没有一丝咄咄逼人的愤。

      “主人……”溪生语乏。

      蔺逊侧眸,望向溪生的眼尾,透着一股极力压制、太过用力的殷红。

      “你一直……”

      “和她一起骗我。”

      声音很淡、很淡。

      不是疑问。

      是肯定地说。

      “主人……”溪生嘴颤着,说不出话。它早知,会有那么一日,可它没有想过,是今日,是现在的模样。

      小仙君不蠢,他只是太善、太善。

      他愿意给出自己的信任,便从来没有怀疑过,哪怕一次。

      “主人……”溪生什么也说不出来,一直以来的欺骗,以这样一种突如其来、血肉淋漓的方式露了出来,它连解释、开脱,都不知道能说什么。

      “我不是你的主人。你的主人,另有其人。”

      蔺逊转身,孑然一身,离去。

      *
      溪生无数次想过,有一日,它不再受困在路瑶、蔺逊身边,它不知道有多快乐、多潇洒、多自由。

      可这一日,毫无征兆来临。

      路瑶、蔺逊都离开了……

      它竟然……不知要做什么。

      当溪生终于能动,埋葬了方棠玉,还是无意识地溜达回了进入无羁谷,入住的那一家客栈。

      它原以为,小仙君早就不在了。

      意外看见了,在房里盘腿屈膝、独身一人端于榻上打坐的蔺逊。

      蔺逊换了衣,一身干净明朗,脸上血污也已除尽,露出了冰姿玉骨的眉眼。

      闭眸打坐、灵韵周转。

      清俊澄澈、飘逸出尘。

      “主人!”

      溪生兴奋地进门:“你没走?!你特意留下来,等我的吗?”

      这一声,惊扰了蔺逊。

      蔺逊睁眼。

      低眸看了一眼扑至榻前的溪生。

      没说话,也没动一下。

      忽起一股力,拍向溪生,将溪生一拍而出,扔出门外,“啪”一声,合上了门。

      溪生摔得屁股疼,刚爬起,就看见了给了它一个闭门羹的房门:“……”

      等?

      蔺逊漠然。

      他只是伤未好转。

      疗伤有一瓦蔽身,好过在外受风吹雨打。

      任溪生在外如何拍门、如何喊,也不多浪费一星半点儿的心神。

      蔺逊不理睬溪生,溪生仍然留下了。

      溪生自知做错了事,哪怕它没得选,可它,确实从头到尾欺骗隐瞒了……

      蔺逊不开门,它便蹲在门口,不时地扒一下窗,偷偷地看一眼,蔺逊还在不在房中。

      从窗,很难看到里屋,溪生只能猜测,久久听不到响动,便推一推门,房门固若金汤般推不动,溪生便心安了。

      小仙君还在房中。

      溪生等啊等,等到客栈里的人,越来越少,慢慢成了一座空房。

      幽冥草一夜之间枯萎,无羁谷的人们,失去了这一种来钱滚滚的金钱草,不在这样一个偏僻荒远之地久留,各自往外,寻找别的活路去了。

      往来无羁谷的人,越来越少,这客栈,自然也开不下去了。

      店家和小二散伙前,逐个房间,清点物品,能带就带、能卖就卖,到了蔺逊所在的客房,“咚咚咚”地敲门,终于把久久不开门的蔺逊,请了出来。

      溪生趴在房梁上,看见久违了的蔺逊,终于在眼前,险些哭了。

      它以为,永远、永远见不着小仙君了……

      蔺逊结清了账,就要走。

      溪生连忙从房梁上,跳了下来,落到蔺逊脚边。

      拽住了蔺逊衣角:“主人……”

      不待蔺逊拍开,溪生一股脑儿地忏悔认错:“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我不该瞒您,我发誓,我只有这一件事,我没得选。除此之外,我对主人,忠心耿耿……”

      “没得选?”

      溪生怔住。

      完了。

      “呃……”溪生只能接话,“是……”

      “你,唤她君上?”

      声音落下来,沉沉的,仿佛带着千钧之力,令溪生后脊发寒、止不住颤抖。

      那日溪生六神无主、慌不择言,向路瑶求救的那一声,被蔺逊听到了。

      如今想否认,也不可能了。

      溪生只能硬着头皮答:“是……”

      “她到底是谁?”

      “是、是……”溪生答不了,它也不知道啊。

      “你唤她君上,她是妖君?”

      溪生头,埋得更低了,一句话,都不敢说。

      既然都猜到了,心里门清了,那便、别问了啊……

      “何方妖君?”

      又是一问。

      问得溪生胆颤心惊。

      溪生一个字也不敢答,低着头,盯着地上砖缝,恨不得钻进去……

      溪生久久不语。

      蔺逊也不逼问。

      抬腿便走。

      溪生忙更用力,拽住蔺逊衣角:“主人,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原是青城护城河边一株芦苇,那夜受君上点化,化为人形。”

      “君上交代,认您为主,跟着您,别的什么都没给我说过啊……”

      “我真的不知道,君上来自何方,真的不知道啊……”

      溪生一股脑儿,交代得清清楚楚。

      原来。

      从一开始、远在青城,便是一场精心策划、彻头彻尾的欺骗……

      蔺逊低喃,声音很低、很低:“冥昭殿……”

      似痛极,又似笑。

      “啊?”

      溪生惊愕抬头。

      蔺逊隐在长廊阴影下的侧颜。

      天光未能完全映照进来的长廊阴色下,蔺逊的脸,透出一两分黯,像是重伤后仍未全然大好的暗淡苍白……

      漆黑浓密的羽睫,轻颤垂落,遮着眸色,好似遮着什么,彻彻底底地碎掉了。

      哪怕溪生看不清。

      也不禁讷讷地脱口而出:“主人……”

      蔺逊没应。

      余光瞥见了墙角残余的辟邪阵。

      发白的唇角上扬,露出了一丝惨淡笑意。

      毫不留情地出手,彻底毁去了辟邪阵的痕迹。

      摧毁辟邪阵的力量,迅猛、决绝,令近在咫尺的溪生直哆嗦。

      溪生很少见,这样的蔺逊。

      仿佛又见到了当初,寂静伫立在芦苇荡后的蔺逊,冷漠、锐利,状似一柄见血封喉的料峭寒刀……

      它很久没见过蔺逊这般模样了。

      这段时日,他少有几次尖锐厉色,也都是对外,从没这样对待过它……

      好像有什么,再也回不去了。

      “主人……”溪生慌乱。

      猛然想起了那日缤纷落英下,凭空出现的男子,一下反应过来了蔺逊的话,又惊、又喜道,“主人识得,带走君上的,冥昭殿是吗?太好了!知晓君上下落了!主人,想找回君上,我陪主人去找!”

      “找?”

      蔺逊声音很轻:“为何要找?”

      溪生惊愕,望着蔺逊眉眼神色,明明……

      “我与她,生来殊途。过去,是我眼拙。”蔺逊音很低,像咬碎了牙和血咽一般,从齿缝里挤出来,“我认。”

      “从今往后,桥归桥,路归路。”

      “她是妖君,与我,再无半分瓜葛。”

      蔺逊抬步,衣角从溪生手里拽出,溪生再怎么抓,也抓不住……

      “主人……”溪生想追。

      “你也如此,不必再跟着我。”

      蔺逊决绝离去。

      溪生再也追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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