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君记》堙川炽野

63、第六十三章 无羁谷（十五） “救她，要

　　“救她，要救她……”

　　转生的司茉，总会有这样一个执念。

　　仿佛从她婴孩时期，牢牢扎根在了她的脑海里。

　　随着她年纪的增长，这一股念头，愈发强烈、急切。

　　她不知道，要找谁？要救谁？！

　　可她无法忽视，无法磨灭这一个仿佛烙印在了她魂魄里的声音。

　　连刻意地忽视、忘记，都会有一股痛到难以呼吸的悲伤。

　　司茉选择跟随了自己的心声，用直觉踏出了第一步。

　　直觉告诉她，往北去。

　　尽管，她也不知晓，要去到北地的哪里？

　　她只能去。

　　她去了好多、好多次，太多次，死在了途中，她没有找到那个地方。

　　少有几次，她找到了，那是一个十分陌生的地方，荒芜、唯美，城墙大石上长满了蓝幽幽好似荧虫的草木。

　　陌生，却有两分熟悉，好似，她前生，到过此地。

　　她在这一个陌生地方，找来找去，瞎猫撞到死耗子地找到过一个远离热闹集市的废弃宫殿。为何是废弃的？

　　宫殿长满了蓝幽幽的草，远远望着，像是一座草木繁茂的山丘。

　　她听市集上的人说，这个草，名叫幽冥草，买家出手十分阔绰，很挣钱！简直是金钱草！

　　可她，不喜欢，莫名的不喜欢。

　　她朝向那一座废弃宫殿，在殿外，见到了一个披着紫色纱巾的女子。

　　她似乎不喜欢自己的样貌，用纱巾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淡紫色的眼。

　　她却很喜欢那一双眼。

　　淡淡的紫色，好像两颗晶莹剔透的紫水晶，神秘、冷艳、而高贵。

　　她的内心，涌上了一股强烈念头，疯狂地想要看一看，面纱下的那一张脸，是不是和那一双美丽的眼，同样美不胜收。

　　她飞快地朝向她，临近时，那一双眼，忽然变得黝黑。

　　黑洞洞的眼神，望向了她，下一瞬一股带着杀意的力量，击向了她。

　　她被打倒，摔在地上。

　　好痛、好痛，五脏六腑好像碎了……

　　“啊……”紫纱女子呻吟，好似身体被割裂一般，痛苦地捂住了头，用力地捶打。

　　好一会儿后，再抬头，那一双眼，又变回了淡淡的紫色。

　　紫眸看见了她，露出了震惊、心痛、怜悯。

　　紫纱女子快速移步，到了她的身边，蹲下身，抬起手，指尖聚力，注入她的身体，似乎想要救她……

　　可是，她的内脏已经碎了，好痛、好痛……

　　她更想看一眼，紫纱女子的脸。

　　她用力地一跳、一咬，扯下了紫纱，露出了紫纱女子，肤若凝脂的脸颊，很美、很美……

　　紫纱女子面露讶色，不解自己的面纱为何被针对，

　　可她知道。

　　不仅知道，她记起来了。

　　她记起，她为何要来这儿了……

　　姐姐……

　　她想唤她，可一出口，变成了“啾啾”。

　　“很疼吧？抱歉，误伤了你。我……”紫纱女子低头，露出了自我厌弃的神色。

　　不怪你，不怪你，姐姐，我知道不是你的错！

　　“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

　　一长串的“啾啾”声，落入紫纱女子耳朵里，更像是不满的指摘。紫纱女子抿唇、叹息，将摔在地上、毛长得都不太齐全的稚鸟，捡了起来，捧在手心。

　　“我会救你的。”紫纱女子抬眸，望了一眼长满了幽冥草的大地，面色担忧，“我也不知，他什么时候，又会出来。今日是你，他日也可能是别的生灵。我没办法保证，次次都能及时醒来。”

　　“不能让任何生灵靠近了。”

　　紫纱女子单手聚力，指尖凝起了一股磅礴力量，对准地面一划，好似剑刃刺入大地，“哗哗啦啦”地砍断、分开了地面，现出了一道庞大深渊。

　　紫纱女子将整座宫殿所在，四面的地面，都砍断了，念了一长串她听不懂的咒语，在天堑外竖起了一道透明屏障。

　　紧接着，紫纱女子入殿，找了一些清水、吃食。

　　宫殿似乎很大、很乱，紫纱女子找了许久，才出来，一点一点把干饼掰碎了、喂给她。

　　“你不适合留在这儿，回你该回的地方吧。”紫纱女子足尖轻点，掠过深渊，将她送到了对岸，轻轻地放在了地上。

　　不！姐姐！我不走！不走！

　　“啾啾啾啾啾啾啾啾！”

　　她的声音，紫纱女子听不懂。紫纱女子只知，要送她，远离自己身边。紫纱女子放下她，转身飞了回去。

　　她奋力地追，却被深渊外的一道透明屏障挡下，她，过不去了……

　　她留下来，隔着深渊，陪着自己的姐姐。

　　看着自己的姐姐将自己囚禁在了方寸之地，听着姐姐每每与柳怀笙相斗的痛苦，一入夜宫殿之中发出猛烈撞击和铁索撕拉的声响……

　　姐姐，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

　　救姐姐！要救她！

　　她尝尽一切办法，试图再入阵中。

　　直至一日，一个仙人，入了此地。

　　灭魂化神阵。

　　她听到了姐姐，和这个仙在商量。

　　“灭魂化神阵，能灭你身体里的怪物，可是，他与你相生多年，魂魄早已难以分割，此阵灭了他，你也会魂飞魄散。”她听到那个仙道。

　　“我早已不该留在人世，死，对我是一种解脱。”

　　“可魂飞魄散，是永无轮回，世上再无你。”

　　“那便永无轮回。”

　　不！不！不要！

　　她拼命啼叫，想让姐姐回心转意，可是姐姐，听不懂她的声音，她只能一次次地撞击深渊外的法阵，直至撞得鲜血淋漓。

　　“这鸟……”仙人道，“怎么傻傻的？这儿过不去，还非要往这儿过？”

　　“它不是经过这儿。”紫纱女子道，“她在对岸许多年了，我曾给它喂食，它可能记住我了，总想来找我。”

　　“稚鸟未开灵智，却知恩。”仙人感叹，“十分难得。”

　　“或许……它有灵智，只是不会说话。”紫纱女子忽然道。

　　“有灵智？”仙人奇怪地望着这一只傻不拉几、孱弱至极的鸟儿，怎么看、也看不出开了灵智的机灵劲儿。

　　“嗯。”紫纱女子道，“我总觉得，它有点儿熟悉，看我的眼神，也很熟悉……”

　　“哦。”仙人不理解，应声。

　　紫纱女子不再多言，将她放在掌心，像上一次那般，将她送得更远了一些。

　　瞬移，顷刻便是数百里。

　　她靠两根翅膀，往回飞，却飞了好几日。

　　她飞回来，好似历史又一次重演——

　　金光法阵压着姐姐，黑气萦绕，将那一个仙风道骨的仙人，撕咬得痛苦呻吟。

　　姐姐！姐姐！

　　她朝着法阵冲撞，一下、又一下，很快撞得血肉模糊。

　　“小傻鸟……”仙人精准地给她起了一个新名儿，忽而醍醐灌顶——

　　仙人转头，对紫纱女子喊道：“司茉！”

　　“他的妖力太强，以我之能，恐难助你成阵！你一己之力，杀不了他，是因……杀他，便是杀你，他弱了，你也一定会弱！”

　　“可若，你出了灭魂化神阵，灭魂化神阵削弱不了你，你杀他，便会轻而易举！”

　　“我出阵？可我出了，他也会出阵！”

　　“你出，他也出，是因你与他是一体！可若不是一体了呢？我可为你护法，引这只小鸟入阵，让它替你，只消片刻，足以让你成阵，杀了他！”

　　“它替我？它替我，它会死！”

　　“司茉，你对它有恩，你送它离开，它又找了回来，足见，它想报恩！它替你，它会死，可生命有大有小、有轻有重，以它之死，换你生、换天下人生，以小死换大生，这死，便值得！”

　　“生命，就是生命！没有大小！人命重，鸟命也重！我不可能为了杀他，罔顾无辜生灵！”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你优柔寡断，才会让这个祸害遗留千年！你不可再错失良机！”

　　“天地万物，皆是生灵，人、鸟，于我没有不同。杀他，是为了护佑生灵，可若是为了杀他，先杀生灵，有违道心！”

　　“司茉！”

　　“我的道，守我所想守、护我所想护，天地万物，皆如此！”

　　紫纱女子没有采用仙人的建议，以一己之力生抗灭魂化神阵、滚滚黑气。

　　姐姐！姐姐！

　　我愿意啊！我愿意！

　　她发了疯地撞击法阵，可是，她太孱弱，无力更改局势……

　　最终，灭魂化神阵没能成形。

　　仙人重伤累累，濒临死去，紫纱女子自毁灭魂化神阵，冲破黑气，送仙人逃生，她从悬崖峭壁间，坠入深渊……

　　姐姐，我愿意的，我愿以我，换你生……

　　“姐姐！你听得到吗？我不要你死！”方棠玉边跑边喊，“我替你！姐姐！我愿意替你！你听得到吗？姐姐！”

　　方棠玉不管不顾地朝着黑气、金光相缠的至深处。

　　黑气紧紧缠绕着方棠玉，将方棠玉手腕间滴落在地的鲜血，尽数吞噬：“司棠，我帮你，我帮你……”

　　“滚开！”方棠玉拍打着朝自己身上扑的黑气，是他！是他害了姐姐！一切都是因为他！

　　“小玉！”溪生追随方棠玉，在方棠玉被黑气袭击时，帮她挡了下来。

　　溪生一个几百年道行的小妖，它的妖力太弱了，救了方棠玉，顾不上自己，很快被黑气啃得血肉模糊。

　　“溪生！方棠玉！站住！”蔺逊追逐溪生、方棠玉。

　　顾不上自己，替溪生、方棠玉挡下了几次致命攻击，

　　眼见司棠越来越危险。

　　司茉终于忍不住气急：“路瑶！你答应的，带她离开呢？！”

　　路瑶沉默了。

　　她是让溪生带方棠玉离开，可溪生违逆……

　　“路瑶！”

　　司茉求道：“抹去她的记忆，带她离开，阻止她再胡闹！”

　　路瑶凝重道：“抹去她的记忆？”

　　“转生，都没让她彻底忘记，如何保证她永远也不会再记起来？若她再记起了，这一次，还是没能救你，且永远、永远没有机会了，你让她如何接受得了？”

　　“只是让她忘记！路瑶，以你之能，会办不到？”

　　“这一次，能让她忘记。可我也无法保证，她永远不会记起来。”

　　“先忘！时间会抹平一切，哪怕她再记起，也无碍。我只要她，安全。”

　　“司茉神君，这是躲避，不是解决之法。”

　　“这就是解决之法！”司茉道，“你告诉我，还能怎么做？止阵？还是她替我？还是让她继续胡闹？！”

　　路瑶哑然。

　　“路瑶。”司茉道，“你曾问我，可还有未了的心愿？其实，有。”

　　“我的心愿，是司棠，好好地活着。”

　　“你说过，不惜一切助我如愿，可还算数？”

　　路瑶望着意已决的司茉，喉咙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自然，算数。”

　　“好。”

　　“可有一点……”路瑶道，“我与司茉神君不同。”

　　“若我的妹妹，数千年不忘、千辛万苦为我而来。”

　　“纵然是天大的事，我也不会罔顾她的意愿，哪怕是为她好。”

　　司茉含泪：“我也不愿，没有别的办法了……”

　　“有。”路瑶道，“我有。”

　　“……你、你替我？可你……”

　　“我也还有未尽之事，自是替不了司茉神君。”

　　路瑶一顿：“司棠所求，不过是司茉神君活着。灭魂化神阵，会魂飞魄散，司棠才会宁愿舍去性命，也要救下司茉神君。”

　　“若……”

　　“我帮司茉神君，挡下魂飞魄散，助司茉神君再入轮回。司棠、与司茉神君终有一日，还会相聚，免姐妹生离死别之苦，或许，可劝司棠心甘情愿离开。”

　　“可你……”

　　司茉清清楚楚地见过路瑶的灵识，很浅、很弱。

　　此举……

　　路瑶诚实道：“我能力有限，替不了司茉神君，一旦受阵，我也会身死魂消。”

　　“柳怀笙不能留，一体双魂，必有一魂，给柳怀笙陪葬。”

　　“司茉神君大义，我自愧不如。司棠辗转轮回数千年，我也不忍。我能做的，尽我所能，帮司茉神君分担，为司茉神君、司棠续下转生团聚的一线生机。”

　　“此法，司茉神君可愿？”

　　“可你……”

　　“我自不会死。我若不惜命，此番，便替司茉神君了。”

　　“……路瑶，你不必如此。”

　　“也不全是为了司茉神君。”路瑶道，“实不相瞒，司棠身边的小妖，是我点化。司棠不愿离开，只怕那小妖，也得葬送在这儿。它，是我十分重要的一颗棋，不能废在这儿。”

　　“……多谢。”

　　“不必言谢。”

　　路瑶与司茉商量妥当，再次传音给溪生：“立刻，带方棠玉走。”

　　以防万一，又传音给了方棠玉：“司棠，你姐姐已知你心意，可你姐姐不愿你替、也不需你替。你随溪生离开。我不会让你姐姐魂飞魄散，会送她入轮回，这是唯一让你们还有机会团聚的办法。你听话。”

　　轮回……

　　方棠玉愣愣。

　　可是。

　　已经迟了。

　　方棠玉猛然回头，看向了被黑气包围的溪生——

　　“可惜了。是只未开灵智的小鸟。是只妖，便好了。”

　　灭魂化神阵破，紫纱女子送仙人逃生。

　　萦绕宫殿的团团黑气，轻轻一击不知死活撞击着法阵的小笨鸟。

　　小鸟早就撞得血肉模糊，被黑气一击，摔在地上。

　　黑气绕着小鸟，绕了两圈：“附身一只笨鸟，出去了，又有何用？若是妖……修炼数年，便可卷土重来！偏偏妖界来的那些妖，不好动，这笨鸟……”

　　黑气一卷，将鸟丢下了深渊：“还是别让毒妇看到了，又找我麻烦。”

　　“还是炼幽冥草。”

　　“毒妇以为能生生世世困住我？天真。”

　　……

　　“溪生！”方棠玉惊悚大喊，被黑气裹住的溪生，直扑方棠玉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