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君记》堙川炽野

62、第六十二章 无羁谷（十四） “姐姐？”

　　“姐姐？”

　　宫女掀开金纱帐。

　　软软糯糯的小姑娘，青丝披肩，坐在榻上。

　　睡眼惺忪，望见殿内宫女们，来来去去地收拾。

　　不远处一袭深紫色锦绣宫装的窈窕身影，金冠束发，鬓发间金丝流苏，彩光熠熠。

　　是她的王姐。

　　听闻小姑娘的声，转身，望向小姑娘的淡紫色眼眸，从眼神庄严且有一种十分有气场的威压，变得温温柔柔：“棠儿，醒了？”

　　司棠下榻，一阵小跑，扑进司茉怀里。

　　糯叽叽的脸颊，在司茉绣着金丝祥云的硬挺宫装上蹭啊蹭。

　　说话声还带着才醒的鼻音：“姐姐，今日怎么得空，来棠儿宫里？姐姐陪父王去了前线，棠儿好几个月没见姐姐了，棠儿好想姐姐。姐姐，特意来陪棠儿用早膳吗？”

　　“棠儿。”

　　司茉伸手，轻抚司棠的后背，“姐姐近日在外，发现了一个风景秀美的好地方，棠儿不是不喜呆在宫里，好访山川美景吗？这个地方，棠儿一定会喜欢。用过了早膳，姐姐带你去，可好？”

　　“好！”

　　司棠开心应了，很快，又苦恼：“姐姐，同父王一起回宫的吧？姐姐告诉父王了吗？告诉父王吗？若是父王知道了，可能不许棠儿出宫了，可若是不知……被父王知晓，棠儿又偷跑出宫，怕又要大发雷霆了……”

　　司茉轻轻拍抚司棠后背的手顿住。

　　少顷，司茉道：“父王许了的。”

　　“真的吗？！”

　　司棠高兴地一蹦三尺高，外衣都还没穿，便要出殿：“快快快！姐姐！我们赶快走！别让父王反悔了！”

　　司茉拉住司棠：“不急，先用早膳。”

　　司棠只得听话。

　　早膳席上，满桌的佳肴美馔，全是司棠爱吃的，司棠急切，只吃了几小口，便落了箸。

　　司茉却是慢条斯理，还亲自给司棠布菜，看着司棠一口口吃完了、吃饱了。

　　好不容易，用完了早膳。

　　司棠拉着司茉出宫。

　　司茉道：“棠儿，先去。姐姐回宫，换件衣裳。”

　　司棠看一眼司茉身上华丽的宫装，这般模样出宫，是太招摇了。

　　司棠长居深宫，远不如她，在微服出宫这一件事上经验丰富！

　　一听能出宫，今早起来，就没穿那一身繁琐宫装！

　　司棠道：“棠儿，陪姐姐去！”

　　司茉道：“不必折腾了。棠儿，你先去等姐姐。姐姐，迟会儿便来。”

　　司棠道：“好吧。”

　　司棠与司茉分开，司棠先去了宫门。

　　宫门外，早有马车等候，马车旁的两个车夫，一身布衣短衫，看着像是寻常车夫，身材却魁梧有劲，更像是便衣侍卫。

　　“还是姐姐考虑周到！”司棠同贴身侍女，一起上了车，等姐姐时，马车却突然动了！

　　“停车！”司棠大喊，外面的车夫，却不理会。

　　“请王女坐好了！”

　　“大胆！”司棠拍打车窗，“听到没有？让你们停车！”

　　“请王女恕罪！大王女交代，王女上车，即刻动身！王女若不愿，可绑王女，不惜一切代机，务必将王女送至目的地！还请王女，不要让小的为难。”

　　“为什么？为什么……”司棠一下刷白了脸。

　　“王女……”侍女一下跪到了司棠脚边，颤抖着呈上一封信，“大王女交代，出了宫，再给王女。”

　　司棠一把拿起信笺，撕开信，只见一手秀丽工整的小篆——

　　棠儿。

　　姐姐先向你赔罪，姐姐今日骗了你。姐姐不能陪棠儿出宫游玩了，棠儿带着姐姐的份，去访遍玉英国外名山大川、江河湖海的锦绣山河，可好？

　　棠儿记住，永不踏入荣国，永不回玉英国，此外天大地大，任棠儿游乐赏玩。

　　姐姐给棠儿选的两个侍卫，忠诚可靠，侍女小桃柔顺细心，有他们在棠儿身边，姐姐放心。以后，便由他们陪着棠儿。

　　出门在外，难免会遇到难关，棠儿要相信，再难也终会过去。

　　照顾好自己。勿想，勿念。

　　司棠大哭：“为什么？为什么？”

　　“停车！停车！”司棠用力地拍窗，马车却仍疾驰，司棠跳车，被侍女拦下，司棠挣扎，最终被绑了。

　　司棠被带走，出城时，听到嘈杂急切的逃亡声，才知玉英国大军节节败退，荣国大军即将兵临城下！

　　“父王……”司棠听到了有人说，玉英国君御驾亲征、战死疆场，军心溃败，玉英国快要亡国了。

　　“快逃吧！荣国大军马上要来了！荣军军师，听说是我们的国师！柳国师护国这么多年，都倒戈了，玉英国气数已尽啊！”

　　“柳国师……”司棠想起，她和姐姐尚幼时，她去找姐姐玩，会见到的那个身穿太极袍、头戴莲花冠的男人。他们说，他是国师，是他在护佑玉英国，他也是姐姐少师，姐姐是大王女，要在他的教导下，担起肩负一国之责。

　　柳国师从来不与她怎么说话，他的眼里，只有姐姐。

　　姐姐说，柳国师是事务缠身，不是不喜棠儿。何况，柳国师确有本事，一个有本事的人，性情难免孤傲。

　　司棠不管他好、还是不好，姐姐说他好，那他便好。

　　如今，倒戈敌军的，却是柳国师……

　　司棠慌乱：“姐姐……”

　　她知姐姐学了多年术法、等闲之辈伤不了姐姐，可若与姐姐为敌的，是亲自教导、对姐姐知根知底的柳国师呢……

　　司棠想回去，可是侍卫、侍女多加阻拦。

　　司棠用尽了手段，才摆脱了侍卫、侍女，辗转回玉英国，可是，已经迟了……

　　大军压城，王女司茉殉国，以换荣军不屠城。

　　然而，荣军毁约，入城烧杀抢掠，民不聊生。

　　“为何，为何……”司棠跌跌撞撞往回，“为何要相信坏人，坏人，坏人怎么能信……为何，为何要骗她……”

　　司棠回到火光冲天的王宫，火光冒着黑烟！

　　司棠跟在司茉身边多年，哪怕学不会，也看多了，一眼便知，王宫大火，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

　　司棠冲进王宫，见到了火光中的姐姐、柳国师！

　　巨大的法阵，将司棠冲击向外，司棠倒在冰冷的石砖上，看见姐姐、柳国师缠斗，轻忽飘渺的身影，不似实体，更像是透明魂体，血红火舌扑打，吞噬着姐姐、柳国师的魂魄……

　　“姐姐！不要！”

　　司棠向前爬，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姐姐、柳国师的魂魄，齐齐在滔天火海中化为灰烬！

　　随后，浩然磅礴的力量，向外一荡！

　　似春风拂生，拂过尸横遍野的宫城、战场，一股盎然生机升起，无数乌黑浑浊的魂灵，洗去被染的杀戮、怨气，变得干净、透明，飘飞而去。

　　淅淅沥沥的雨，落入这一片土地。

　　“棠儿，别哭。”

　　雨声中，司棠仿佛听到了姐姐的声音。

　　司棠哭伏在大雨中，大雨灭了王宫熊熊燃烧的大火，可是，她却再也找不到被这一场大火焚去的姐姐了……

　　司棠留在了被灭的玉英国。

　　荣军没有留下，他们发现，玉英国阴气太重，就好像有一股滔滔的不甘、嫉恨在暗处磨牙吮血。

　　这一股阴气，对人不利。

　　玉英国，不适合人居住了。

　　玉英国的人烟渐渐稀少，唯有司棠留了下来。司棠守着被毁的王宫，一点、一点地擦拭被血污染得黑红的地砖，一点、一点地修补着被火焚烧的王宫，一日又一日，一年又一年，直至头发花白、垂垂老矣，她还是没找到，她的姐姐……

　　可是，她发现了一个秘密。

　　在柳怀笙的故居——

　　杀司茉，可成神。

　　可是。

　　柳怀笙没有成神，他和姐姐，一起被大火焚烧殆尽……

　　司棠一点一点地查，探查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查阅她所见的法阵究竟是什么、查探大火后这一股阴气森森令人后脊发寒的气息究竟是什么……

　　直到有一日，司棠年迈，再也无法起榻。

　　那是一个雨天，与大雨扑灭了王宫大火的那一日很像，窗外的天，沉沉发青，很是阴凉。

　　司棠动不了了。

　　只能睁着一双眼，望着殿梁。

　　殿粱黑黑的，还残留着大火黑烬，房梁太高了，司棠一个人，更换不下。

　　司棠望着满殿黑色痕迹。

　　她很想起来，可是，她起不来了。

　　她只能一遍一遍在心中默念，老天爷，求求你，开开恩，让我救姐姐，她被困在这儿了……

　　她是被害的，所有人都得了救，可她被困在这儿了……

　　她不该有这样的结局……

　　求求你，老天爷，求求你，让我救她……

　　惊雷落下，“轰隆隆”一声巨响，哗啦啦的大雨，倾盆而下。

　　榻上老妇，没了气息。

　　魂灭。

　　眼角的泪，一滑而下，落入薄硬床褥，了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