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君记》堙川炽野

45、第四十五章阜城（十五） “你输了。

　　“你输了。”

　　陆子寅扼住路瑶，欣赏着路瑶的生命，在流血不止中渐渐衰败的苍白脸色。

　　鲜血将坍塌的废墟染成一大片萎靡血色。

　　这样的艳艳血色，洒在残瓦断壁间，莹莹点点，好似他每一次在人前现身，用妖力铺陈开来的荧光，簇簇而生，好似星河繁花。

　　彩光铺路，落花洗尘，冥君莅世，这是世间对冥君鄞的传闻。

　　殊不知，他只是效仿了他的师尊。

　　漫天繁花现神影，是路瑶。

　　他曾无数次见过路瑶，在繁花漫天、万众叩拜中现身，清贵卓然、风华无双，天地风月星河为之黯淡。

　　他在众生中跪拜，遥遥远望。

　　他在众生中，不过是众生之一，沧海一粟、廖若微尘。他想要站起、想要靠近，想要触手可及，想要圈入己怀。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这样的路瑶了。

　　而今，她在他身下，鲜血漫散，好似灼灼繁花绽放，恍如昔年。他终于能看到她、碰到她了，而且，有且只有，他能看到、碰到……

　　鲜血弥散，血流成河，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她的，仿佛在大地铺盖上了一层红绸，他和她在其间，纠缠不休。

　　余下半边头、半边身的陆子寅，低眸垂目，眸光轻柔，细致地宛如一根细水流线缓缓俯瞰路瑶的眉眼、鼻唇、颈脖：“师尊，你输了。”

　　“没想到吧，师尊千算万算，算错了云重雪，即便破了逆影，云重雪也没帮蔺逊。你的后招，未如你所愿。”

　　“这就是人心。”

　　“师尊啊师尊，你还是那么大公无私、襟怀坦荡，可并非人人似你，人皆有私心。”

　　陆子寅瞥向相斗的蔺逊、云重雪。

　　与其说是相斗，不如说是单方面碾压。

　　蔺逊早该死透了、全凭一口气吊着，油尽灯枯、强弩之末，云重雪是全盛修为，必能擒捉蔺逊，不过是云重雪不愿伤蔺逊，处处留情，才会缠斗。

　　“鄞低估了师尊。”

　　“不知用了何法，竟让蔺逊体内留下了叶茵的力量，险些让蔺逊、师尊脱逃。不过，无碍，幸有云重雪。冰魄术、剔骨刑、云重雪一连三击，师尊还能帮蔺逊撑住性命吗？”

　　“由着蔺逊死了吧。鄞带师尊，回妖界，可好？”

　　路瑶瞥向蔺逊、云重雪。

　　蔺逊重伤在身，内里干涸的身体，好似一片枯竭的叶，摇摇欲坠。

　　蔺逊难敌云重雪身轻如燕，步步后退，仍倔强不屈，竭力应接云重雪的步步紧逼。

　　每一招、每一式，好像顽强意志下的奇迹，久久不让云重雪如愿。

　　每一次的相击，都会有余劲，波及路瑶内息，尽在陆子寅眼中。

　　陆子寅已残，路瑶又好得到哪儿去？

　　蔺逊、云重雪斗得越久，路瑶越弱，陆子寅胜率越大。

　　“不好。”路瑶答，“本君与你，生死永诀，不死不休！”

　　“好，好！”陆子寅笑容一下森然，“鄞与师尊，不死不休！”

　　路瑶、陆子寅的相斗，不为人知，引得乌云盖日，天地沉沉，在逆影中时，尚不知晓，今在逆影残骸之上，上为天、下为地，天地震变，其动静，令人不可不察。

　　皓泽仙尊抬头，观测上方苍穹变幻。

　　黑云威压，层层叠叠，飓风狂掠，风雨欲来。

　　仿佛有灭顶之灾！

　　皓泽仙尊隐隐有一种强烈的危险感，顾不上蔺逊、云重雪，原地打坐，运转内力，想要立刻乘风而去。

　　可是他遭到反噬，内息紊乱，无法动弹。

　　蔺逊杀不了，云重雪指望不上，皓泽仙尊大喊：“谢旻！谢旻！滚出来！”

　　许是逆影被毁的动静太大，滑如泥鳅的谢旻，在局势明朗前，无论皓泽仙尊如何喊，也绝不现身冒头！

　　皓泽仙尊嘶吼呐喊，蔺逊、云重雪皆顾及不上。

　　蔺逊一招不慎，将会被擒，云重雪将会抹去他的记忆、抹杀他的过去，他将不记得自己是谁、要做什么，不能，他不能沦为被他人掌控的人！

　　他还有心愿未了、有诺未践、有事未成，不能在这儿，丢了自己……

　　蔺逊凭着一股气，奋力抵抗，可他的招式越来越无力、动作越来越迟缓、眼神越来越涣散……

　　“敏之。”

　　云重雪眸含担忧、心疼，若非无可奈何，她也不愿，对蔺逊刀剑相向。

　　可是。

　　只有这一个办法，能让蔺逊听话。

　　“不要再无谓地抵抗了。跟我走，我带你，远离一切是非。”云重雪朝蔺逊伸手。

　　“不。”蔺逊眸光涣散，却仍坚定。

　　“敏之，你听我的吧！”

　　“不。”

　　蔺逊虚弱到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吐出来的“不”字，仍然清晰无比。

　　这样清晰的拒绝，令云重雪忿然。

　　急火攻心的一个恍神间，剑刃不偏不倚地刺入了蔺逊的胸膛，顿时间鲜血淋淋，灌得刀刃殷红。

　　云重雪惊得手抖！

　　“敏之！”云重雪想上前查看伤势，蔺逊拔出了剑，胸膛布衣，一个窟窿，霎时洇出一大块鲜红血渍，血流如柱，嗒嗒落地。

　　“对不起，对不起！我帮你疗伤！”

　　“不。”

　　云重雪如钉在地，手里握着的剑，剧烈颤抖。

　　她盯着蔺逊，胸膛中涌动的复杂情绪，好似有一个声音在耳旁蛊动：他还能动，他不听话，再伤他，伤他，他动不了了，拒绝不了你了，他会听话……

　　云重雪剑在抖，缓缓指向蔺逊。

　　而后，血红一片。

　　她不记得，自己在做什么、做了什么。

　　直到皓泽仙尊一声惊悚至极的惊呼——

　　云重雪回神，低头，看到了被扎数剑、宛如血人的蔺逊，伏在地上。

　　云重雪惊得一抖，剑从手中脱落，“哐当”一声砸落在地！

　　云重雪腿软跪地。

　　宛若雷鸣滚滚的斥声，从上空传来——“畜牲！辰天阁竟敢草菅人命，炼制药人？！若非福使来引、亲眼所见，至今难察！皓泽仙尊，你身为堂堂仙门宗师，背弃仙门宗旨、寡义廉耻，为祸苍生？！”

　　皓泽仙尊面色煞白，仰头望天：“知错。我知错。”

　　云重雪转头，从跪伏的皓泽仙尊，向上看，看见了滚滚乌云间的一道撕开裂口，璀璨如皎洁玉带，依稀可见云烟缭绕、云海翻腾，数道巍巍人影、威严赫赫，肃穆矗立在云端，由上而下俯瞰威斥——

　　仙盟！

　　仙盟，来了！

　　云重雪吓得颤栗，低头看向蔺逊。

　　唯恐蔺逊被抓，云重雪一下挺直了脊背，帮蔺逊遮住身形，听到仙盟众仙斥声：“枉造杀孽，罪不可恕。仙尊，亦是一视同仁。皓泽仙尊，你可要辩言？”

　　皓泽仙尊抬起头，环视四周。

　　逆影被毁的一片狼藉，狼藉之下，掩盖着的药汁、腐肉，散发着阴冷腐臭的气息。

　　物证俱在，辩无可辩。

　　皓泽仙尊顿如气散般，一下失了光采，衰老了几分。

　　皓泽仙尊最后看了一眼跌跪在蔺逊身前的云重雪。

　　蔺逊浑身是血，眼瞳若僵，不知是死是活，云重雪惊惶颤栗，还在尽力遮挡蔺逊的脸。

　　皓泽仙尊闭上眼：“不辩。”

　　“认罪伏诛？”

　　“认。”

　　“辰天阁皓泽仙尊认罪，即刻擒拿，入狱候审！”

　　从天而下的天光，霎时化为捕仙绳，飞向闭了目、毫不挣扎的皓泽仙尊！

　　云重雪眼见捕仙绳，缠上皓泽仙尊，屈辱地将皓泽仙尊五花大绑！

　　云重雪顿时慌了神，仙尊从来清冷孤傲，从未被如此狼狈以待！

　　云重雪朝着皓泽仙尊扑去，想要阻止捕仙绳带走师尊：“不！不是！不是师尊！是我！是为了我！”

　　云重雪想护住皓泽仙尊，却被捕仙绳震开，摔进废墟里！

　　云重雪爬起，再拦，又被震开！

　　一次次摔、一次次起、又一次次摔……一己之力，在众仙之前，宛如蚍蜉撼树，皓泽仙尊被捉拿地向上空而起，任云重雪如何拦、也拦不下分毫。

　　喊声撕心裂肺，皓泽仙尊始终未睁开眼。

　　看云重雪一眼。

　　“师父……”云重雪拼命地追，眼看着皓泽仙尊被带走，仿佛看到了小时候拿着两个热腾腾包子从天而降、从远至近的仙人，真正地离自己而去、由近及远、再也追不上……

　　“师父！”

　　云重雪追悔莫及，“我错了，雪儿错了！师父！”

　　云重雪悲痛欲绝，不会撼动众仙恻隐，众仙望向一旁的红衣女子，若非福使来引，此等为祸人间之事，还不知要祸害多少人！

　　“福使，此事必会严惩，给福使、黎明百姓一个交代！”

　　红衣女子怔怔地向下望，神色间，没有平息霍乱的欣慰、高兴。

　　众仙对红衣女子，心存敬畏，她不属于任何一个仙门，身份地位却不在任何一个仙门之下！

　　畅行三界，无所拘束，这些年，福使的行踪，飘渺不定，难得一次现身，却是为了这般大祸乱！

　　这是仙盟治下不力！

　　众仙畏惧遭斥，小心地问：“福使？”

　　“喔。”红萼收回视线，看向众仙，“此事不止辰天阁，还有逍遥宗！回去好好地审，细查、严查！”

　　“是。”众仙也看到了废墟间的蔺逊，“逍遥宗蔺敏之，也要……”

　　话音未落，被红萼打断：“苍生无辜，吾既掌鸿运，见此惨案，不应袖手旁观，自应为民赐福！”

　　“啊？”众仙没反应过来，只见红衣女子，忽地跳下云端，刹那间，红花满天飞舞，洋洋洒洒，落入一塌糊涂的残垣废墟。

　　浩然灵气，在天地间扩散。

　　纵然是云端之上的众仙，也感受到了这样清纯灵韵，驱散暴戾、万物复生。

　　废墟下，似乎有什么气息，在滋滋以生。

　　废墟间的蔺逊，重伤失血，他的视线模糊，濒死的脑颅，万千烦杂忧思，只留下了一个不可磨灭的意志——

　　不能死在这儿！

　　不能！

　　路瑶，路瑶还在城外等他，不能死在这儿！

　　纷纷红英下，浑身是血的年轻仙君，全凭着本能，徒手攀着残瓦断石，一点一点地蠕动，一点一点地向外爬……

　　上空的众仙，有的见着了蔺逊在外逃：“蔺敏之，捉不捉啊？”

　　被旁边的阻止：“捉什么？打断福使施法？看不出来，福使要复生所有药人？乱了复生，罪孽难消，这么多无辜百姓，不得往生，谁担得了？何时不能捉蔺敏之？非要这个时候？！”

　　“是是是。”

　　红萼悬在半空之上，落英纷纷，灵气洋溢，由下至上的气息，蒸腾氤氲，袅袅映衬着红萼慈悯的脸庞。

　　半是慈悲，半是忧伤。

　　低垂的眉目，似在看穿过了废墟，正在凝气复生的、欣喜地抚摸长还回来的臂腿、高兴地在废墟上活蹦乱跳的成百上千的透明人形，又似眸角有泪地在看废墟的某一处——

　　那儿，满是血。

　　可除了红萼，谁也看不到……

　　红萼领着仙盟众仙赶来的那一刻，便看到了废墟的这一角，满目疮痍、血染成河，血红的路瑶、对半分的陆子寅，惨烈得触目惊心！

　　她想冲下来帮，被路瑶眼神制止！

　　红萼现身的那一刻，路瑶已经捅入了陆子寅的丹田，妖无心，汇聚妖力的丹田，是妖的死门命脉——

　　陆子寅半边头，落在路瑶肩上，染血眼眸，看向天边，破开了重重黑云、赶至而来的烁烁仙光，扬唇在笑：“又死在你手上了，师尊。”

　　棋差半子。

　　陆子寅身体溃散，散落成无数荧光，随风而散。

　　路瑶瘫在血泊中，素衣、白肌染满了鲜血，宛如被蒙头盖了一大块红绸，微余眼眸一点玄黑。

　　红萼想赶来，搀扶路瑶，却被路瑶示意，复生药人。

　　生灵复生，逆转乾坤，岂是红萼能为？

　　是路瑶的血，渗入了地底！

　　红萼以已护法，眼看着那么多血，宛如甘霖降坠、在林间生起了一簇簇的甘草灵芝，成群成群地滋养出了这么多的人！

　　复生的药人，朝着红萼拜跪：“谢仙人显灵！谢仙人显灵！”

　　红萼缓缓闭眼。

　　泪珠晶莹，随着漫天落花，坠落入地。

　　*

　　残阳如血，落日黄昏，村落的家家户户烟囱，炊烟袅袅，热腾腾的菜香弥散，迎接着外出农忙、夜归的家人。

　　欢声笑语、热热闹闹地在村落的各个角落。

　　唯有一间茅草屋，房门紧闭，住在里面的姑娘，已经有好几日，没有出来，转一转、透一透气了。

　　“叩。”

　　极轻、极轻地门响，好似趴在门边，软软地一拍木门。

　　浑身是血的年轻人，宛如烂泥一般，斜靠在门上，无力地敲门。

　　他走了太远、太远的路，浑身气力，早已榨干，连给自己一个清洁术的力气，也无了。这样会吓到人的，他知道。

　　可是，他怕，最后一丝气力，被耗尽，他便回不来了。

　　会吓到人的。

　　所以，他躲着人、避开人的。

　　而今，他终于回到这儿，会吓到人的，他缓缓抬起手，血肉模糊的指尖，颤颤巍巍，想给自己一个清洁术。

　　“吱呀”一声，木门从里打开，一道纤瘦身影入眼帘。

　　路瑶。

　　他沿着门框滑落，门内的身影，接住了他。

　　一股经年累月的淡淡的药香，萦绕鼻尖，他缓缓闭眼，路瑶，他知晓是路瑶。

　　路瑶接住了蔺逊。

　　蔺逊身上的淋淋鲜血，好似湿漉漉的水渍，长发、面庞、衣衫全是黏腻腻的鲜血，比起当初捡到他时，更加狼狈。

　　路瑶才换的衣衫，被染得殷红。

　　他昏迷了。

　　故而，没看到一身干净清爽的路瑶，细看面色，不如往日那般丰盈、润白，透出了一股虚弱。

　　路瑶眸色静静，看着门外划过泥沙的一条血迹，微微一动，血迹转瞬间蒸发消失、了无痕迹。

　　随后。

　　搂着孱弱衰竭的蔺逊，关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