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君记》堙川炽野

44、第四十四章阜城（十四） “师尊。”

　　“师尊。”

　　千年前的交手，如今，仿佛历史重演。

　　陆子寅一招一式皆为夺命，路瑶次次还击亦不留情。

　　他和她，师徒之谊，朝朝暮暮，相伴数百年。

　　他知她修为几何，她也知他来历深浅。

　　相斗的招式，皆是外人不知的命脉死门！

　　只是，相较于千年前，她和他，相斗得昏天黑地、电闪雷鸣、所观所历者无不惊恐胆寒，这一次，他真身被囚、分身实力折损，她修为有损、还要分一些给蔺逊的命托底，相斗的动静比千年前，小了太多。

　　陆子寅胜券在握：“冰魄术现，仙脉必断，中冰魄术者，必死无疑，逆转乾坤，必有代价！昔年父君创冰魄术，未能屠尽仙京，可自此神域封禁！师尊千年前，已解过一次冰魄术，又用魂咒将鄞封印，当鄞不知，师尊尚存于世，不过是苟延残喘？师尊，当真还要与鄞为敌？”

　　“边维系中术者性命，边与鄞相斗，师尊再强，又撑得到几时？”

　　“师尊，不如认了，从了鄞，再不管那些无关紧要的人、事，鄞必会好好待师尊，千年、万年！可若是师尊执迷不悟……鄞在此，不过一个分身，大可奉陪到底！”

　　“师尊当真要为了鄞，枉送了卿卿性命？”

　　“那鄞，可要难过了。”

　　“执迷不悟的，是你。”路瑶黑眸冷漠，招招不留情地击向陆子寅，“你口口声声为父母寻仇，北幽屠仙京在先、伏诛而亡在后，前因后果，咎由自取！仙界并未愧对于你，你却率先挑衅、引起战火，名为复仇，实则为何，你自己清楚！”

　　“九重天、九幽境，分而不同，各居一方，你妄从九幽之下，踏破九重天，浴血万里，取而代之！狼子野心，天道难容！幽禁九幽，仍不悔改！挑拨离间，蛊惑逍遥宗、辰天阁，放出冰魄术，滥杀无辜！桩桩件件，罪不可恕！本君，岂能容你？！”

　　“师尊，不念旧情。”

　　陆子寅被路瑶，击中肺腑。

　　纵是分身，可也禁不住路瑶一次又一次地杀。

　　分身死在路瑶手上一次，鄞会遭受反噬一次，本就压在封印之下、再被一次次地反噬，养了千年才养回来的一点道行，极易稀碎！到了那时，魂命被封印燃尽，魂飞魄散只是早晚的事了。

　　“那便怪不得鄞，以下犯上、欺师灭祖了！”

　　陆子寅反手一捅，臂如铁锹，贯入路瑶肩胛，瞬间骨裂地吱呀响！

　　这是路瑶、陆子寅第一次互殴得如此鲜血淋漓、狼狈不堪！

　　也是第一次真正，她想杀了他，他想杀了她！

　　不相上下的杀意，使得路瑶、陆子寅皆无一星半点的心慈手软——她震裂了他肺腑，他便捅穿她身体！她毁去他的筋脉，他便重击她丹田！她从天灵盖劈裂他的分身，他便死死地扼住她的颈脖……见肉溅血，不死不休！

　　“师尊。”

　　满手血的五指，如利刃捏着路瑶雪白颈脖，嵌入肉里，分不清是谁的血。

　　碎成了两半的陆子寅，好像一棵一分为二的木枝，诡异直挺地扎在地上，一边一只眼、一双手，左右夹击路瑶，用力地将路瑶钉在墙上！

　　路瑶挣扎一分，陆子寅收紧一寸！

　　路瑶还击一下，陆子寅回刺一刀！

　　刀刀见血，血将路瑶素衣染成殷红，溅落在陆子寅白白净净的脸庞上，蜿蜒出宛如狰狞血疤的血痕，被地牢中昏黄光影映照，仿若魑魅魍魉！

　　陆子寅温煦柔和地笑，鲜血从唇肉，落至齿间。

　　“看来，今日师尊是要死在鄞手里了。”

　　路瑶呼吸难窒，望向被铁索高悬在半空之上的蔺逊、云重雪，以及面朝蔺逊、一点一点剜肉剔骨的皓泽仙尊！

　　比起路瑶、陆子寅的血肉横飞、鲜血淋漓，蔺逊、云重雪、皓泽仙尊干净得仿佛在杂耍对话。

　　皓泽仙尊滴血不沾身，给蔺逊剔骨，用的是精纯修为。

　　蔺逊高悬于空、铮铮铁骨，没有一声哼唧，只有从苍白发颤的脸庞、声声询问的颤声，才能观测出蔺逊所遭受的剧烈折磨。

　　云重雪嘤嘤哭声，好似奏乐，如泣如诉，让蔺逊、云重雪、皓泽仙尊间，不见血的对峙，好似一场扮演的折子戏，不见真实的鲜血，只有一声又一声地对话。

　　蔺逊在问玲珑石。

　　路瑶不记得蔺逊问了多久，似乎一直、一直，云重雪哭了多久、她与陆子寅斗了多久、蔺逊被皓泽仙尊剜肉剔骨了多久，蔺逊便问了多久，好像死前不甘心、执着地问一个不会有回答的追问。

　　一遍又一遍。

　　直至……皓泽仙尊终于嗤笑：“探得玲珑石下落，又有何用？玲珑石，只是一个对你发难的引子，不过是为了寻一个正当由头杀了你。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太过出众，遭人嫉恨，在天底下，从来不是什么新鲜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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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后，蔺逊忽地迸发出一股剽悍力量，破釜沉舟、玉石俱焚地向外震开，这一股力量冲向逆影，由内向外破击！

　　皓泽仙尊始料未及！

　　更能感受到这一股强大力量的熟悉！

　　震惊之外，应接不暇！

　　力量向外冲击，逆影的力量本就与这一股力量同源，刹那间，宛如天塌地陷般四分五裂，震裂开来——

　　“岂会……叶茵，岂会……”皓泽仙尊险些被蔺逊剑刺，飞身避开碎裂得如同断壁残垣般不断砸落的逆影残骸，余力震击、阵法反噬，皓泽仙尊呕血，不可置信地望着震碎了铁索、如石砸地般，砸到了地上的蔺逊！

　　逆影被毁、阵法大乱！

　　逆影，本就是叶茵昔年所做、留在辰天阁的灵器，原是为根骨杂乱的弟子，以灵草为引、洗骨伐髓，为其提升修行天资。

　　叶茵不在后，此物留在了辰天阁，后流入人间。皓泽仙尊继任辰天阁掌门后，近百年来灵器邪用，以此物炼药人，滋补辰天阁弟子。

　　蔺逊体内迸发的力量，与逆影同源，逆影没有一分一毫地抵抗，顺应主人的力量，直接爆裂炸开！

　　毫无准备的皓泽仙尊，毫无应对之法！

　　刹那间，烟尘滚滚，残瓦断壁，无数坛药人药缸炸裂，流淌的汁水、半死不活的药人、腐坏生蛆的断肢烂肉，重重被埋盖在了逆影残骸下！

　　锁住蔺逊、云重雪的铁索，也已毁裂！

　　再也锁不住蔺逊、云重雪！

　　皓泽仙尊看着一朝得了自由的逊、云重雪，大吼：“雪儿！抓住蔺敏之！”

　　云重雪在转瞬惊变的断瓦残骸中，尚未回过神，被皓泽仙尊一声惊吼！

　　云重雪低头，看向了稍远处被反噬呕血的皓泽仙尊。

　　再看向稍近处，早已被折磨得不堪、吐血不止的蔺逊。

　　“抓住他！雪儿！你以逆影，诓骗蔺敏之，如今，你与蔺敏之已是仇敌！你放了他，他不会感激你！你不是心悦蔺敏之吗？这是你最好的机会！抓住他！囚禁他！为师助你，为蔺敏之洗去记忆，让你与蔺敏之双宿双栖，可好？”

　　洗去记忆。

　　双宿双栖。

　　云重雪心念一动，偏头望向远处尘土飞扬下的皓泽仙尊，羽衣鹤发，白如晨光，尘土沾染，落入尘埃般灰扑扑地伏在一片残骸之上。

　　若非被反噬，皓泽仙尊立时会擒蔺逊。

　　可反噬在身，他想抓，也无能为力。

　　皓泽仙尊对云重雪的劝引，诚心无比。他被反噬，蔺敏之亦是重伤，蔺敏之是逃、是留，全在云重雪一念之间！

　　若让蔺敏之逃了，后患无穷！

　　皓泽仙尊所言，句句切中要害，云重雪再不愿，也成了害了蔺逊的帮凶，这已经是凿凿的事实，放蔺逊离去，只怕从此泾渭分明，永无相见之日！

　　“雪儿，为师帮你！为师帮你留住他，把他藏起来！”

　　云重雪在皓泽仙尊一声声劝说中，一步步地走向蔺逊。

　　蔺逊被双重折磨下，发出了那样一股超然磅礴的力量，如同病入膏肓的病人回光返照、光速掏空了身体，尚有气息，已是一个奇迹！

　　蔺逊浑身冰霜、冷汗。

　　如同溺水者才被河水里打捞起来、早已泡得虚脱，残剑插入废墟，以此支撑自己站起，软绵绵的身体却好像一条泡坨了的泥，怎么站、也站不起来。

　　云重雪踩着残瓦，铿铿锵锵地走近，纤长身影，被天光映照，在残墟废瓦间映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影子旁，还有一道细细、浅浅的剑影。

　　云重雪提着剑。

　　蔺逊抬起头，目光直视云重雪。

　　沉静如水、波澜不惊的眸光，冷漠、锐利，好似一柄料峭寒刀，刀影冷冽，清晰照出了她龌蹉不堪涌动的小心思。

　　云重雪呼吸一滞，仿佛被寒刀劈了一刀般，险些站不稳。

　　云重雪的心脏疼痛难当。

　　若非情非得已，谁会愿意被心悦之人，用这般冷漠的眼神以对？

　　是，她有私心。

　　是她的私心，害了蔺逊，酿至如此境地。可若无私心，她与他，还有相交、相会之机？今日若是一别……

　　“雪儿，他不是你的对手！抓住他！为师带你、他一起回辰天阁！”皓泽仙尊循循善诱。

　　“不。”

　　云重雪回音很轻。

　　轻若落羽，却入湖泊，激起千层涟漪！

　　皓泽仙尊霎时盛怒：“你说什么？”

　　“我说，不。”

　　云重雪回音轻微，却笃定。

　　蔺逊神色微变，眸光中的冷漠、戒备，宛如竖起的坚韧寒冰，霎时因错怪了她动容，愧意地融化，在眼眸间，微微动荡。

　　“云重雪，你敢违背师令？你忘了，你曾经的许诺？！”

　　“雪儿，只想跟着大仙！雪儿什么都能！大仙想要雪儿做什么，雪儿都能！大仙不要，不要雪儿……”幼时的大喊，在云重雪耳边，宛如一段段回音般地回荡，云重雪望着远处的皓泽仙尊，仙术驻颜，面容与两百余年前，并无二致。

　　不知为何，云重雪却感觉变了。

　　不知哪里变了。

　　云重雪缓缓屈膝，跪伏在地：“师尊，弟子不能。”

　　“弟子知晓，这是师尊权宜之计。师尊说过，敏之必死无疑。弟子不信。而今，弟子信了，是师尊不会容敏之活于世，带敏之回辰天阁，不过是又一次将敏之送上死路。”

　　“徒儿不能，不能看着敏之枉死。”

　　“云重雪，为师的话，你都不信了？为师说了，会帮你留住他！”

　　云重雪缓缓伏身，朝皓泽仙尊磕头叩拜：“请师尊恕罪。”

　　云重雪的言语、行动，清清楚楚地表明了，她不信他了……

　　皓泽仙尊气极反笑：“好！云重雪！好！本座养了一个好徒儿！养了一个白眼狼！为了一个根本没把你放在心上的男人，违逆师命、背叛师门？！本座百余年来，对你的教养、教诲，喂了狗吗？！”

　　“是谁，救了你，给你食物果腹、给你屋舍庇身、引你修行筑基、助你层层破境、才有了如今的你？！若非本座，凡人百年，你早已是一抔黄土！你不知恩图报，处处违逆，为了一个不知所谓的男人，与本座作对？！”

　　“是师尊、师尊……”

　　云重雪的额头磕在碎瓦上，刺破出血珠，很快将额间染红成了一片：“师尊恩情，雪儿不敢忘。可是敏之无辜，雪儿亦不能……”

　　皓泽仙尊打断了云重雪缠缠绵绵、毫无用处的求情：“为师说过了，不要蔺敏之性命！为师帮你，把他藏起来，谁也害不了他！为师为你和他换骨，不也是为了你吗？从此以后，你强他弱，你想要他什么，他能不从？雪儿，为师一直在为你奔忙，切莫辜负了为师的一片苦心！”

　　“师尊所言，雪儿记下了。可雪儿，不能赌。”云重雪重重地一拜，“雪儿，叩别师尊！”

　　“云重雪！”

　　皓泽仙尊面色铁青！

　　云重雪意已决：“从今往后，世上再无云重雪、蔺敏之，雪儿会带他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归隐，亦会抹去他的记忆，他不会记得他是蔺敏之，不会再寻玲珑石，不会再回仙界，更不会向辰天阁寻仇，不会有任何事端，扰了师尊清净。”

　　皓泽仙尊斥骂的声音，戛然而止。

　　什么？！

　　皓泽仙尊瞪着云重雪，仿佛在看一个乖乖徒儿，骤然间彻底面目全非，如鲠在喉一般难以说出一个字。

　　云重雪起身，转向蔺逊，想要扶起蔺逊，被蔺逊挣开。

　　蔺逊眸色冰寒，那一丝误以为错怪的愧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清清楚楚听到云重雪所想的冰冷：“云重雪，你知晓自己在做什么？”

　　蔺逊虚弱地还在喘，说出的话，一个字、一个字的，仿佛从齿关极尽忍耐、却又忍耐不住地蹦出来。

　　“我知晓。”云重雪望着蔺逊的眼睛，“我想救你。”

　　蔺逊的眼瞳，是少见的琥珀色，剪水秋瞳、美不胜收。如今虚弱，不减动人风采，反因伤重体虚，颓败得令人怜惜。此时此刻，眸中失望、忿怒、冰寒……清晰地倒映出了云重雪的身影。

　　“敏之，仙界你回不去了，纵使找到了玲珑石，他们也不会放过你，仍会对你赶尽杀绝。记得，只会有无尽痛苦，只会不甘地想要寻仇。忘记，重新开始，到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你才能活下去。”

　　“你，凭什么替我决定？”

　　“我想你活下去。”

　　“不需要。”

　　“需要。”云重雪道，“逍遥宗弃你、仙门弃你，可你并没有被所有人抛弃，你的命，对有的人，很重要。你不要自暴自弃，世上还有人，希望你好好活着，我，希望你好好活着。”

　　云重雪声色恳切。

　　蔺逊盯着她，漠然冰寒：“希望，你希望我活，是你，不是我。为了你的希望，便要摧毁、霸占，罔顾我所愿？”

　　蔺逊眼中的排斥，令云重雪心中一痛，慌忙地解释：“敏之，我是为你好。”

　　蔺逊冷冷一笑。

　　纵然强弩之末、纵然一柄残剑，亦决然地指向云重雪，神色很冷：“让开！”

　　别说如今的蔺逊不敌云重雪，纵使没有重伤的蔺逊，云重雪也不信，他会伤她。云重雪不惧地上前：“敏之！”

　　“雪儿！蔺敏之不识好歹！你何必为了他，违逆为师？！”皓泽仙尊趁机扬声而起，这一声，激得云重雪颤栗，望着蔺逊如视陌生人的视线，更是心痛如绞。

　　若非被从中作梗，她与蔺逊，岂会到如此地步？

　　“师尊！”

　　云重雪背对皓泽仙尊，声音戚戚：“您放过敏之，放过雪儿吧……”

　　皓泽仙尊一瞬惊愕，随即盛怒：“云重雪，本座怜你、帮你、护你，为你筹谋，到头来，你却怪本座？一开始，本座就说过，这是一条极难、极难的路，是你求着本座收下你，是你一次次保证，是你一次又一次让本座失望！”

　　云重雪哭得太久，泪已干，哭，都哭不出来了。

　　云重雪搀扶蔺逊。

　　蔺逊剑指云重雪：“云重雪，我不会跟你走，除非我死！”

　　云重雪声音低低：“我不会让你死。”

　　一倒一立的蔺逊、云重雪，与当初簪花大会，云重雪被狼狈地打下擂台，蔺逊从人群中来到她的身边，仿佛角色互换，那般丰神俊朗、意气风发的少年，她始终追不上的天、触不及的月，如今，终于是他，伏在她的脚边……

　　“那年簪花大会，你我未了的约定，你我孰强孰弱，比试后，才能见分晓。”

　　云重雪缓缓地抬剑：

　　“今日是你我最后一战，孰强孰弱，你的生死，强者来定！”

　　两剑相击，风云滚滚，震天撼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