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君记》堙川炽野

43、第四十三章阜城（十三） 云重雪怔怔

　　云重雪怔怔地望着地牢中，为蔺逊剔骨的皓泽仙尊。

　　哭得太久、太久，泪已干，云重雪望着的皓泽仙尊，视线之中也成了一个模糊的、陌生身影。

　　“为师会帮你”的冷酷身影，与百年前，在街头转角遇到的仙人，变戏法般地掏出一个包着两个热腾腾包子的油纸包，询问“小丫头，饿了？”的身影重合，让云重雪一时分不清谁真是假——

　　能识得萍水相逢的小丫头的窘迫，送她包子、为她安葬父母、带她回山、教习她术法、帮她延年益寿摆脱凡人百年寿命桎梏，助她修行日益强大……

　　也能罔顾凡人性命，断手足、造药人，用凡人精血、白骨铸造辰天阁金光闪闪盛名，欺她、骗她，轻飘飘的一句，会帮她全都忘记……

　　忘记。

　　云重雪望着被剔骨的蔺逊，冰魄术、剔骨刑，两相折磨，蔺逊已近奄奄一息，死不瞑目一般地盯着皓泽仙尊，执着地一遍遍追问：“玲珑石，在哪儿？”

　　忘记了，世上将再无蔺逊。

　　那始终在她之上、怎么追也追不上的天月，将不复存在，她再也不必在他的阴霾之下……

　　她想的。

　　当初皓泽仙尊提出换骨，蔺逊不再是仙，她曾想过，这样也好，这样，她的修为在蔺逊之上了，她便能管得了蔺逊，她便能将他藏起来了……

　　她确实想过的。

　　将经年累月的岁月里笼罩在上方的天月，拽扯下来、牢牢地攥在手里……所以，才会默认了换骨，才会刻意地无视诸多疑点，才会一步一步地将蔺逊引到了这里！

　　只是，没想到，换骨，是换给她……

　　她崩溃，无助，只能一遍遍地说着“对不起”，一遍遍地求着“师尊，求您放过敏之”……

　　可是。

　　无济于事。

　　皓泽仙尊筹谋至今，蔺逊那样惊艳绝伦的修炼奇才，是换骨的不二人选，再多的成千上万的药人精血泡制的药水也比不上的、真正一劳永逸的世间奇药！

　　换了骨，惊艳绝绝的将是辰天阁弟子！

　　万众艳羡、敬仰、忌惮的将是辰天阁，辰天阁将是仙界第一仙门！

　　“玲珑石，在哪儿……”仿佛执念，蔺逊被剜肉剔骨，没有痛呼大喊，也没有涕泪求饶，只是一遍一遍地不死心追问。

　　百闻不如一见，皓泽仙尊不少次听过蔺逊的名号、事迹，如今却是真正的第一次会面，如此倔强矜傲的硬骨头作派，令皓泽仙尊不由惊叹。

　　可惜了，非辰天阁弟子。

　　逍遥宗能有这样的弟子，却不珍惜。

　　皓泽仙尊怜惜爱才，剔骨的动作，却没一丝手软：“探得玲珑石下落，又有何用？玲珑石，只是一个对你发难的引子，不过是为了寻一个正当由头杀了你。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太过出众，遭人嫉恨，在天底下，从来不是什么新鲜事。”

　　“若你是辰天阁最出众的弟子，不管何事，本座必会保你。”

　　“可逍遥宗却反其道而行之，第一个喊打喊杀地灭了你。其中缘由，你想不通？”

　　“谢旻，是你师兄。与本座合作，你以为是谢旻一己之力？”

　　“是逍遥宗不留你。你心心念念玲珑石，为自己平反，又有何用？玲珑石，又能在哪儿？”

　　“逍遥宗。”蔺逊眼神僵滞、面色如纸，念着这几个字。

　　这段时间以来，逍遥宗于他，好似一块表面结痂、底下脓血的伤疤，他不让自己去想，碰一碰，足以疼得发颤。

　　如今，皓泽仙尊的话，如同一把利刀，插进伤疤里，搅得血肉淋漓。

　　是逍遥宗，不保他的，是逍遥宗；杀他的，是逍遥宗；至今一次次追杀、紧咬不放的，还是逍遥宗……玲珑石，还能在哪儿？！

　　“你的根骨，换给本座徒儿，算起来，也与本座有缘，你既将死，本座怜你冤屈，也不妨告知你，是逍遥宗掌门、你的师尊南禅子取了玲珑石，以神君圣物青天灵鉴断你罪责，你若恨，便恨你自己愚昧，效忠错了宗门吧。”

　　“师尊……”蔺逊宛如呆滞，嘴里念着这一个久违的称呼。

　　“效忠错了，为何……”

　　“南禅子为何，唯有你逍遥宗知晓。你想知，待本座取了骨，你尚有一丝气息，自去问你的师兄！”

　　“我的骨……”蔺逊声音低微、奄奄一息，仿佛彻底认了命、语音模糊的呓语。

　　可是下一瞬，蔺逊却忽然猛地一挣：“既是我的骨，岂能给你？！”

　　刹那间，蔺逊的体内迸发出一股剽悍力量！

　　震得铁索剧烈晃响，仿佛快要碎裂一般，与此同时一直在砍铁索、却砍不动分毫的剑光兀地一亮，掉转了方向，直击皓泽仙尊——

　　这一股力量，剽悍恐怖！

　　摧枯拉朽般，向外震荡，击向整个地牢！

　　墙体震颤，转瞬间，几乎要坍塌！

　　墙，是灵器逆影的器壁，一旦逆影被毁、阵法大乱，换骨大计，将前功尽弃！

　　皓泽仙尊撤手，运力维持、稳住逆影，眼看着剑光刺来，震惊得不能自己：“这股力量，岂会……你岂会，还能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