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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四十二章阜城(十二) “雪儿。” ...

  •   “雪儿。”

      大雪冰封的山门,堆砌了满山风雪,山林银妆素裹,结满了冰霜,像被凝练成的一条条锁链,静寂得如同一个以天为盖、地为界的牢笼,没有一丝生灵气息。

      仙人在山门前,静静伫立,直至落雪,沾满衣襟,发如霜白。

      久久,仙人指尖轻动。

      山门上,大雪厚厚盖住了的牌匾,缓缓地、小心地被擦拭开了雪,一点一点地露出了“辰天阁”的字迹。

      “你看到了。辰天阁,已经落败。”

      “如今的辰天阁,早已不是叶茵还在时的辰天阁了。”

      “叶茵失踪数百年,辰天阁再无叶茵这般卓越之辈,余下弟子人尽平庸,无人能堪大任,苦撑至今,也已无用。”

      “辰天阁在仙门中早无立足之地,山中弟子也都偷跑下山、另觅别处,留在辰天阁,没有前途,你还要入辰天阁吗?”

      跟在仙人身后的,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女童。

      女童眼神懵懂地望着仙人的背影。

      仙人站在风雪中,孑然一身,雪落满身。

      不知为何,她感觉,仙人似乎很难过。

      很像她流落街头,路边看到了热腾腾的包子,遭到摊主驱逐“去去去!滚一边去!趁我不注意想偷啊?滚!”,她气不过地回“谁想偷啊?你的包子,我一点也不想吃!”……她气冲冲地、很有骨气地转身走了的时候。

      只有她捂着的、饥肠辘辘地,止不住发出了声的肚子知道,她饿,她想吃的……

      女童望着仙人。

      莹莹白雪,映得女童的一双眼眸,格外清澈透亮:“大仙给我买包子,给我安葬了父母,大仙是好人,雪儿想跟着大仙!”

      仙人道;“你的父母早逝,族人弃你为女童,不愿照拂,家中田产尽被占据,将你送回家中,你的叔伯也不会好好养育你。你的根骨清纯,于修仙有几分天分,遇到我,也是你的机缘。”

      “修仙苦寒,有所成者,更是万中无一,往往要数十年如一日、忍常人所不能忍,耐住寂寞、勤学苦练方可能有一点成。”

      “可这一点成,于仙界也不过泯然众人。”

      “仙界宗派大大小小,数十余个,门下弟子成千上万,天南海北出处不一各有机缘,不乏出挑者,天赋卓越。脱颖而出。更是难中难。”

      “云重雪,这是一条极难、极难的路,若你想,我可帮你在山下寻一户妥帖人家,待你成人为你寻得一个好夫婿为你遮风避雨,不必吃这么多苦,亦可安稳一生。”

      小小的云重雪,听不懂。

      她唯一听懂的是,仙人不太想留下她。

      可她,在世上已经没有至亲。

      遇到仙人前,她被赶出了家,家门被上锁,她进不去,在家门外被雨淋、被狗追、被卖包子的摊主骂……仙人是那两日出现的,唯一一个为她买了包子、和颜悦色地帮她拭泪、帮了她的人!

      云重雪胆惧地跪下,唯恐仙人不要她,重重地磕头,砸入雪里。

      “雪儿,哪儿也不去!雪儿,只想跟着大仙!大仙在哪儿,雪儿在哪儿!雪儿什么都能!大仙想要雪儿做什么,雪儿都能!大仙不要,不要雪儿……”

      一声声的保证,如同稚鸟鸣,懵懂、低微、又无用,却是这茫茫一片寂寂山门间,唯一鲜活的声响。

      良久,仙人转身,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喟叹。

      仙人隔空,用一丝力,制止住了云重雪不断地叩拜。

      仙人将云重雪从雪堆里拽起,拍了拍小白雪萝卜般的云重雪发上、脸上、衣上的雪:“你既心诚,我便收你为徒,随我进来。”

      “入了山门,行了拜师礼,从今往后,你便是辰天阁弟子,需……唤我师。”

      “是。”云重雪跟着仙人,一深一浅地踏雪入山门,“师……”

      “师父。”仙人教她,“记住了吗?”

      “记住了!”云重雪大声道,“师父!”

      云重雪入了辰天阁,仙人为她洗骨伐髓、为她定制课业,内功心法、剑术招式,从早到晚、从黑到白,从冬到春、从夏到秋,一日日、一年年,她是辰天阁中唯一的弟子,仙人是辰天阁中唯一的师。

      恍恍百年匆匆过,又一年春来时,仙人忽然叫停了晨起练剑的云重雪,云重雪收了剑,飞快地跑回来:“师父!”

      仙人帮云重雪施了一个清洁术,除了练功发热的一身臭汗。

      “雪儿。”

      仙人交给云重雪一个剑匣,剑匣古朴、沉重,入了云重雪怀,云重雪抱了满怀。

      “此剑,名为明霞。乃为师结丹时,师尊所赠,他老人家曾对为师寄予厚望,希望为师有朝一日能如朝霞般霞光万丈,可是为师天资有限,难以企及叶茵之能,仅是支撑门庭,已黔驴技穷、捉襟见肘。今日,为师将它转赠予你,望你能秉承他老人家遗愿,发挥此剑真正的威力,助辰天阁能东山再起!”

      “啊,这剑……”云重雪知晓了此剑来历,不敢收,慌忙递还,“这是师公留给师父的,雪儿不能收!雪儿有剑!雪儿筑基时,师父亲手为雪儿造的木剑,雪儿用惯了!十分趁手!不用换了!”

      仙人闻言,厉色道:“筑基时,用木剑,如今你已结丹,岂能还用木剑?”

      仙人神色一板,顿时透出了几分威严,云重雪不敢把剑匣往仙人怀里塞了。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你已是金丹之能,却无相称之剑,又能发挥出几成?你难道想用一辈子木剑?痴心妄想用木剑层层破境?”

      “不、不是……”云重雪吓得抱着剑匣摇头。

      仙人神色稍霁:“短短百年,从一个凡人,到如今结成金丹,此等修行速度,放在各大宗门之中,也无几人。雪儿,你不仅勤勉,还有天赋。为师不如你。”

      云重雪用力地摇头。

      仙人道:“正因如此,你比为师更有希望重振辰天阁!你的身上,肩负着辰天阁重任!此剑你受得!好好拿着,莫要让为师、你师公、辰天阁的列祖列宗失望!”

      “我……”云重雪抱着剑匣,在仙人严厉期冀的注视下,打开了剑匣。

      剑匣中,静静地用绸布包着一把剑,剑身宽厚、剑刃锋利,一看便知是一柄做工精良的上等宝剑!

      云重雪伸手,拿起剑。

      刹那间,剑呈红光,仿佛剑灵认主一般,剑身铮铮作响,一股力量从剑、到云重雪,行云流水一般力量相通!

      云重雪抓着剑,下意识地挥剑,剑意如风,掠过山林!剑光如霞,直冲云霄!

      云重雪一下进入忘我境界,在山林间恣意舞剑,好一阵后,才过了瘾般地停下来。

      云重雪羞惭地回到仙人身旁,仙人却不以为意,反倒欣喜:“看来,明霞与你,甚合。”

      “谢师父!雪儿定不会让师父失望!”

      “好!”仙人欣慰之余,也多了几分安心:“前日,为师收到仙盟邀约,不日将举行簪花大会。簪花大会乃仙界盛事,各大仙门会派弟子参会,是展现各宗派实力的一个重要途径,各宗各派都极为看重。”

      “辰天阁已有数届未参与,再不去,只怕辰天阁的名号,要被彻底忘了。”

      “以往,你的修为不足,如今你已结丹,纵是放眼仙界,你在同龄弟子辈中,已是不俗的修为。为师派你去参加此次簪花大会,不求一举夺魁惊艳众仙,只望你能展现辰天阁,让仙界各门各派知晓,辰天阁还在!”

      “若能一举入簪花大会菁英榜,更好!让各门各派都看看,辰天阁,依然是辰天阁!纵然没了叶茵,沉寂数百年,可是辰天阁,依然能教出超群绝伦的弟子!辰天阁,仍是根基雄厚不可小觑的仙门大宗!”

      “是!雪儿谨记!雪儿定会全力以赴参会,争取在簪花大会取得好名次!”

      云重雪背着剑,时隔百年第一次出了辰天阁。

      也是生平第一次参加簪花大会。

      云重雪不求碾压群英,只想在簪花大会上好好地表现,因为,她不仅是她,她更是辰天阁百余年来终于在众目睽睽之下露面的弟子!

      云重雪拼尽了全力!

      可是。

      她败了。

      败得人尽皆知!

      大会结束,她回辰天阁。她知晓,她没做好,恐怕让师父失望了。

      她拖着一身伤,回了山,山中很静,她在师父房中,找到了师父。她跪下认错,没来得及处理的伤,在冰寒的山风中,冻得脊背发麻、发冷。仙人独坐房中,身旁窗大开,从外吹来的山风,裹挟着黯淡的夜色月光。

      月光投在冰冷的地上。

      很凉。

      仙人不知在看夜,还是看月,听到云重雪推门而入的声响,转动头,移落在跪地的云重雪身上的目光,也透着几分水淋淋的凉。

      “为何?”

      云重雪听到仙人问话。

      云重雪伏地:“师父!雪儿此去,方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是雪儿技不如人,给师父丢脸了。雪儿知错!雪儿必将加倍刻苦,下一届簪花大会,雪儿必将一雪前耻!”

      “我问你,为何?”

      云重雪不解地听到仙人,重复地问。云重雪疑惑地抬头:“师父?”

      “我问你,为何?!”仙人提高音量,掀起案桌上的茶盏,砸向云重雪!

      “啪!”茶盏砸中了云重雪,裂得四分五裂,碎落在地上。水淋淋的茶水,合着脸上被瓷片划开流出的殷红鲜血,沿着脸庞滑落,滴在衣上、地上。

      云重雪被砸懵了,惊怔在地上,呆呆地望着仙人。

      “我问你,为何?!为何要参与赌约?为何要让自己、让辰天阁沦为笑柄?!”

      仙人暴怒的模样,让云重雪陌生。

      云重雪迟缓的意识,缓缓地意识到了仙人怒恼的是什么。

      云重雪慌忙地解释:“师父!雪儿不是有意!是他欺人太甚!那个赌约,是逍遥宗蔺敏之仗义执言,为弟子出头!蔺敏之赢了赌约!成为笑柄的,是输了赌约的人!不是弟子!更不是辰天阁!”

      “不是辰天阁?堂堂辰天阁,要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门派,帮辰天阁出头?!一个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小门小派,门下弟子竟然赢了辰天阁弟子赢不了的对手?你让其余门派怎么看辰天阁?连一个小门派都不如吗?!”

      “不,不是的,师父,弟子没能赢,是因为他很强,他上一次簪花大会入了菁英榜,是弟子时运不济,遇上了这样的对手,才会……”

      “他很强,所以,你赢不了,那个逍遥宗弟子就赢得了?!”

      “师、师父,是弟子,弟子修为不济……”

      仙人目光冰冷,盯着惊惶伏地的云重雪:“输赢本不是大事,也不曾寄希望你所向无敌,可你竟然被人在大庭广众之下夺了剑!”

      “师父,是雪儿无能……”

      云重雪声声悔恨莫及。

      “赌约,让这件事,闹得人尽皆知!当众磕头、大喊认错,滑稽之极!你以为这是保全辰天阁的面子?!这是下辰天阁的脸!长脸的是逍遥宗!从此以后,人尽皆知逍遥宗出了个有胆色、有能力的弟子!辰天阁弟子,却是一个连自己的剑都保不住、躲在别派弟子身后的废物!”

      “师父,我错了,我错了,我没想那么多,只是,只是他当众辱没辰天阁,弟子敌不过他,逍遥宗蔺敏之能敌他、教训他,让他向辰天阁致歉……”

      “所以,你默认了这一场赌约,让逍遥宗,踩着辰天阁的脸,往上爬?!如今好了,这一场闹剧,仙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你、逍遥宗蔺敏之,皆是第一次参加簪花大会,孰优孰劣一目了然了!”

      “师父,我错了……”

      “出去。”

      “师父……”

      “出去!滚出去!”

      “是、是……”云重雪被盛怒至极的仙人,吼得颤栗。自知有错,忏悔至极,却又别无他法,只能先退了出去,“弟子这就去练,加倍苦练,一定、一定会为辰天阁正名!”

      云重雪自此日夜不歇地练。

      她几乎不回房,日日夜夜在山中冷泉之下,淋着冰泉,日夜苦练。练到疲惫、练到体能告罄、练到身体透支昏睡,睡醒后,再提起剑,一刻不停地练……

      长此以往,云重雪的剑术愈发精进、修为愈发深厚,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她不再是当初第一次参加簪花大会被当众夺了剑的惨败者了,她靠着自己在簪花大会渐渐有了名号。

      再无人能看轻她,也无人再敢当面嗤笑她身后的辰天阁。

      可是,她始终没能追赶上逍遥宗蔺敏之。

      她未入簪花大会菁英榜时,蔺敏之早早入了菁英榜;她好不容易入了榜,堪堪九十八名,他入了前五十;她又费尽力气,好不容易入了前五十,他入了前十;前五十,进一名都宛如跨越天堑,她挣扎其中时,他夺了魁,还夺了两次……

      逍遥宗蔺敏之,好像笼罩在她头上的一片天。她抬头,就能望到,可却怎么,也触及不到……

      簪花大会的战绩,每一次都会传回辰天阁。

      她一个女子,短短时日,修为攀升得如此凶猛,引得外门无限艳羡、恭维,可是仙人却没有一次夸赞她“做得好”。

      仙人会道:“逍遥宗那个小子,还在你前。”

      云重雪会答:“是,师尊。徒儿,会再练!”

      “那就去练吧。”

      “是。”

      十年、百年……云重雪与仙人,一年到头说过的话,也就这么三四句。仙人严厉、云重雪勤勉,经年累月的奋力拼搏,让辰天阁一改颓势,渐渐昌盛。

      渐渐的,有了新的弟子,入辰天阁。

      热闹喧嚣,渐渐驱散了山中清冷,云重雪仍勤学苦练,终日在后山冷泉,成了不喜交际、实力超群、弟子们钦佩的大师姐,仙人成了地位尊然、万众敬仰的皓泽仙尊。

      云重雪知皓泽仙尊,对她的期待,多说无益,而再一次,云重雪、皓泽仙尊不再那么冷淡无话,是因——

      逍遥宗蔺敏之被诛!

      云重雪求仙盟。

      仙盟斥云重雪为同犯,皓泽仙尊出面,保下了云重雪。

      再然后,云重雪在渠城,偶遇蔺敏之,再求皓泽仙尊,皓泽仙尊答应帮她……只要蔺敏之根骨,换得辰天阁辉煌!

      再、再然后,入阜城。

      方知一切是骗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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