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君记》堙川炽野

41、第四十一章阜城（十一） 师尊？

　　师尊？

　　怎会是，师尊？！

　　云重雪惊得不能自己。

　　暗色中什么也看不清，一道劲力从暗处打来，灵活如蛇缠上四肢，向后一拉，顿时向上悬空而起。云重雪挣脱不得，也不知蔺逊是何状况，担忧大喊：“敏之？”

　　“我在。”蔺逊声音沉沉，听着似在云重雪前方。与此同时，蔺逊的剑，泛着微弱白光，叮叮当当地在半空中飞来飞去，用力地斩着什么。

　　“啊啊啊啊救命啊！”陆子寅声音惊恐地在喊。

　　“仙尊的徒儿，如何处置？”

　　黑暗中，另有一道人声，云重雪听着耳熟，是昨日那个头戴帏帽、黑纱遮面的人！

　　“辰天阁内务，你也要插手？”

　　“不敢。仙尊的这个徒儿，知晓太多。观其行径，一再拖延，与仙尊似乎并非全然一条心啊？蔺逊之事外泄，不止是我，辰天阁也会吃不了兜着走吧？”

　　“你在威胁本座？”

　　“哪敢啊？提醒。”

　　“呵。”

　　“师尊……”云重雪震惊地听见师尊与那人的对话，他们在说什么？！

　　忽有一阵暗风穿堂而过。

　　地牢壁灯复燃，两道身影猝然现在云重雪眼前——

　　为首者，羽衣鹤发、仙风道骨，正是云重雪师尊。

　　其后，是昨日所见的，那个黑衣人。

　　两人站在地牢之中，后墙与方才大不相同，多了成片深褐色印记，鬼画符一般密密麻麻地爬满墙面，墙上壁灯映照得隐绰，宛如青面獠牙的鬼怪。

　　符咒！

　　这是冥昭殿孕养信徒的邪魔符咒！

　　仙、妖界水火不容，云重雪作为辰天阁弟子，曾与众仙一起参与过数次清剿，见过几次这样的邪魔符咒！

　　没想到有一日，师尊竟会与这样的邪魔符咒，出现在一处？！

　　云重雪震惶地望着皓泽仙尊。

　　想找出这是假冒的，又或者，师尊会对她解释什么……

　　可皓泽仙尊投向她的目光，古井无波，毫无所动。

　　与此同时，蔺逊看着皓泽仙尊身后的黑衣人——

　　“谢旻。”

　　蔺逊的声音很轻，没有半点犹疑。

　　黑衣人抬头，看向悬在空中的三个人，蔺逊被缠得最严实，铁索从颈脖一路往下到腿脚，一层层缠绕得宛如一个黑蚕蛹。

　　眼神淡淡，一丝惊讶都不见。

　　眼神一如往日般，惹人生厌。

　　黑衣人取下帏帽，露出俊美脸庞，狭长凤眸凌厉，带着一点笑：“师弟，不愧与师兄情同手足，听到了师兄的声，便能认出来。”

　　云重雪惊得侧目，望向昏暗地牢里长身玉立的逍遥宗谢旻，又是怎么回事？！

　　怎会是谢旻？！

　　谢旻怎会在此处？师尊怎会与逍遥宗谢旻，在一处？！

　　“自不会忘。”

　　再见谢旻，蔺逊原以为自己会怒极、恨极，他曾视他为兄，他却对他落井下石，不惜用冰魄术，对他赶尽杀绝！

　　今再见，那些死不瞑目的涛涛恨意，却遥远得，恍如隔世。

　　在意，才会不甘，才会有痛切的恨。

　　而今，他已知他冷酷无情，他和他之间，没有恨，只有仇……

　　“是，师弟记性极好，自不会忘。”

　　谢旻笑道：“可是师兄日日不安、夜不能寐，哪一日你回来寻仇，该如何是好？师兄百思不得其解，你明明中了冰魄术，为何还活蹦乱跳？”

　　谢旻抬起的手，指尖浮现冰针，瞧着细长，隐含着一股邪气。

　　冰魄术？！

　　云重雪再一次震惊，仙界禁术？！谢旻竟然私习禁术？！残杀师弟？！为何？！蔺逊、谢旻同为逍遥宗弟子，出类拔萃、惊艳绝绝，是多少仙宗艳羡的“逍遥双骄”？！

　　谢旻指尖一动，冰针直射，穿透入蔺逊体内！

　　蔺逊咬唇，忍住痛呼。

　　转瞬间，唇齿间一片殷红，额间却冒起了冷汗，隐隐凝结起了煞白冰霜。

　　“确是中了冰魄术之兆啊！”谢旻转向皓泽仙尊，“仙尊，依你所见，中了冰魄术却未殒命，是何缘由？”

　　“缘由？”

　　皓泽仙尊活了千余年，见多了世间奇事。

　　见怪不怪：“那为何蔺敏之，是蔺敏之，而你，却只是谢旻？蔺敏之根骨奇绝、千年难遇，自然与泛泛之辈不同。”

　　“泛泛之辈？”谢旻嗤笑，“我若是泛泛之辈，仙尊的这些弟子，又算什么呢？靠着药人，日日滋补，还是平庸之才的废物？谢某不才，可一身修为，皆刻苦而来，一点一滴、一分一毫，皆靠自己，不像辰天阁，金灿灿的仙门大宗派的招牌，底下堆砌的是一摞摞遗臭万年的凡人血肉！”

　　“谢旻！”皓泽仙尊动怒，“休得胡言乱语！”

　　谢旻不惧皓泽仙尊：“放心，在外辰天阁还是赫赫有名、济世救民的辰天阁，仙尊，也还是尊贵显赫、万众敬仰的辰天阁掌门，谢某，不会乱说一个字。”

　　“无关紧要之事，毋多言，今日所为是蔺敏之！”

　　“蔺逊已被擒。既是仙尊设法，擒住蔺逊，谢某依诺，将蔺逊根骨赠予仙尊。仙尊尽快动手，蔺逊之事，不可久拖！”

　　“不必你说。”皓泽仙尊抬手，宛如摆放砧板上的鱼，摸寻下刀处一般，隔空探了探蔺逊的根骨。

　　根骨离体，不能久存，须尽快入体。

　　能承受蔺逊这般上等卓绝的根骨者，亦寥寥。

　　资质太过平庸者强行移入此等根骨，过犹不及、物极必反，轻则毫无裨益，重则身难消福、暴毙而亡！

　　辰天阁中，与蔺逊年纪相仿的弟子中，唯有云重雪最为出色，最为适配！

　　皓泽仙尊探了探蔺逊，又探向云重雪。

　　如今的云重雪，岂能还猜不出皓泽仙尊意图？

　　云重雪想躲，却又被绑得死死的，挣扎：“师尊，不，不，徒儿不换，求师尊，求师尊放过敏之……”

　　云重雪为了蔺逊，一再忤逆！

　　连哄带骗设下此局，断不可能为了云重雪小女儿之心，前功尽弃！

　　“云重雪！”皓泽仙尊怒道，“事关辰天阁，容不得你不愿！”

　　“师尊……”云重雪噙泪，“徒儿可以练，徒儿可以练的，一日不行，练两日，两日不行，练四日，徒儿会让辰天阁重振辉煌，徒儿能做到的，徒儿不需换骨，徒儿也能做到的……”

　　“练功修行，天资、根骨、勤勉，缺一不可！仙门弟子勤勉者如过江之鲫，成大境界者又有几人？！蔺敏之必死无疑！此等根骨，与其一起消散，不如一用！”

　　“你心有不安。”

　　皓泽仙尊语气稍缓：“为师会帮你抹去蔺敏之一切记忆！你只需记得，你的绝佳根骨乃天生，一切都是你应得的！”

　　“师尊……”云重雪惊怔，她没想过这般无耻的强盗话语，会从自己无比敬重的师尊口中说出……

　　抹去记忆。

　　不记得。

　　云重雪如遭雷击。

　　云重雪忽地想起一百多年前，自己第一次参加簪花大会，辰天阁被人当众辱骂衰败、很快会在六界彻底没了姓名。她不服、不认，日夜勤勉、奋力追逐。辰天阁，也没在他人的奚落、冷眼中一蹶不振，反而招收了无数弟子渐渐昌盛。

　　她以为是天道酬勤、她以为是天无绝人之路触底反弹。可。

　　可。

　　一个日薄西山的宗门，如何在短短百年逆转乾坤？

　　“不记得……”云重雪喃喃，脑中如电光火石一击，串联了起来，“药人……”

　　云重雪一下崩溃。

　　“为师会帮你。”

　　皓泽仙尊语气抚慰。

　　云重雪望着全然陌生的皓泽仙尊。

　　泪流满面，用力摇头：“不，不……”

　　“仙尊，真是好耐性。”一旁的谢旻，早已看不下去，“磨磨蹭蹭，还换不换？”

　　谢旻等得不耐烦了！

　　辰天阁得知蔺逊未死，以蔺逊根骨为条件，才肯协作谢旻，若非与辰天阁有约，他早就手起刀落了结了蔺逊！兜来兜去设了这么大一圈，又要活捉蔺逊、又要有云重雪、又要用逆影，白白耗费大量时光！

　　完整地抽出蔺逊根骨，不容有缺，融入云重雪体内，不容有伤，不知又要耗费多久！

　　“这便等不及？聒噪！”

　　“聒噪？”谢旻气怒。

　　可又不便与皓泽仙尊在此等紧要关头争执。

　　谢旻气怒之下，瞥见了一直在“啊啊啊啊啊啊救命啊！”真正聒噪的陆子寅，抬手一劈，断其手足，陆子寅顿时如一个圆球坠入底下排排大缸之中！

　　随着断舌，叫声也戛然而止。

　　一个活生生的人，在眼前变成了药人，云重雪脸色瞬间煞白。

　　又因知晓了药人用途……顿时腹痛如绞，干呕起来。

　　“谢旻！”

　　蔺逊一直冷静，直到谢旻突然狠绝地伤陆子寅，才克制不住，砍锯铁索的剑刃调转，直击谢旻！

　　谢旻震开！

　　对着蔺逊，又是一记冰魄术！

　　蔺逊被击，疼得冷汗涔涔。

　　皓泽仙尊怕谢旻三两下先杀了蔺逊，及时制止了谢旻：“还轮不到你！”

　　谢旻歇手，瞥见一脸肃色的皓泽仙尊，轻笑一声。

　　他是真想趁乱了结蔺逊，可惜，又被发现了……

　　谢旻转身，向外走：“谢某将此地留给仙尊，望仙尊尽快成事，谢某耐心可不多。”

　　谢旻离开，地牢中除了一排排咿咿呀呀口不能言的药人，只余下被铁索缠住、高悬半空的云重雪、蔺逊。

　　皓泽仙尊转向蔺逊。

　　蔺逊黑发湿透，贴在脸颊，羽睫、脸庞覆着一层冰霜，宛如被凝固在一块将要凝结而起的冰块中，惨白、虚弱、奄奄一息。

　　皓泽仙尊趁着蔺逊还未气绝，抬手，要抽骨。

　　蔺逊虚弱地动了动，睫毛轻颤，倔强地挣扎起了两分力气，眸光直直，望向皓泽仙尊：“仙尊，看中了我的根骨，不择手段？”

　　皓泽仙尊的动作未停，也未答。

　　取骨的力量，宛如一把轻薄刀片，切入蔺逊肌肤。

　　血肉被破开，由浅入深、由外及里，沿着结霜的筋脉，细细地一点点剔、剥。

　　蔺逊唇肉，咬得血肉模糊，生生憋住了痛呼。

　　太痛，让说话都变得艰难，只能一个字、一个字道：“不知，仙尊已知我成了人人喊杀的罪人，才想要我的根骨，还是，为了达成目的、不择手段与他们一起同流合污，污蔑我、将我变成罪人……”

　　“你想知道？”

　　“想。”蔺逊艰难地一字字道，“死，也让我，死个明白……”

　　“呵。”皓泽仙尊道，“判你偷盗的，是青天灵鉴，要你伏诛的，是逍遥宗。什么污蔑？本座不知。”

　　“不知？”蔺逊疼得声在颤，仍在问，“不可能。你，和他们是一伙的……”

　　“一伙？各取所需罢了。你记得，要你命的，不是辰天阁，是逍遥宗。你该恨、该问的是逍遥宗，为何如此待你。”

　　“承认了，你们有鬼……”蔺逊声渐弱，“玲珑石，在哪儿……”

　　“想知玲珑石下落？”皓泽仙尊用力一锯，“该问，你自己啊。”

　　蔺逊终于疼得忍不住：“啊！”

　　鲜血沿着张开的唇角，断了弦地坠落。

　　“敏之！”云重雪想拦，可拦不了。

　　只能无助地哭泣：“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玲珑石，在哪儿？”蔺逊痛得哑然，声若游丝，还在问。

　　“这么想知道？”

　　“在，哪儿……”

　　“在哪儿？你说在哪儿，便在哪儿。”

　　“在，哪儿……”

　　“不知，你要问你自己。”

　　鲜血滴滴答答，砸到药缸上、地上，洇起一大片殷红。

　　无人发觉的角落，一道透明身影。

　　早已被砍入药缸的陆子寅，全须全尾地站在那儿，观戏一般地看着。

　　陆子寅声音低沉，语含笑意：“师尊，还不现身？”

　　“师尊也想问出玲珑石所在？师尊想知，不如问鄞？”

　　一连两句，仍然寂寂。

　　没有回声。

　　路瑶没有现身。

　　“师尊，撑得了几时？”

　　陆子寅观望着蔺逊遭受剔骨之刑，冷漠冰凉，声音愈冷：“当鄞不知？蔺逊还能活，是师尊一直在救他，他如今冰魄术、剔骨刑齐发，师尊能替他承受到何时？！”

　　“师尊想做什么？”

　　“逍遥宗、辰天阁，师尊不就想知道哪些仙门，为鄞所驱策吗？师尊想做之事，鄞都送到师尊面前了。”

　　“师尊亲眼所见，大可清理干净！”

　　“师尊？”

　　陆子寅宛如独角戏，久久没有回音，神色渐渐难堪。

　　另一边，同样隐去了身形、藏在角落里的红萼在死死地拦住路瑶：“主上！冥君鄞在逼您！不可中圈套！”

　　“逼我？”路瑶冷静道，“他算准了我会做什么。”

　　“主上……”红萼不理解。

　　“红萼，去引仙盟来。”

　　“仙盟？那……蔺逊？”

　　“此地药人，皆是证据，引仙盟来，首当其冲的，是辰天阁、逍遥宗。冥君鄞知晓我会怎么选。红萼，你想我无碍，尽快引来仙盟！”

　　红萼愕然，又见路瑶音色严肃，知晓了此事急切：“是，是！”霎时化作飞花而去。

　　“师尊，当真不愿现身？”

　　陆子寅面色含笑，眼底一片嗜血冰凉。

　　一切尽在掌握，他并不急躁。

　　款款迈步，走向剔骨的皓泽仙尊、被剔骨的蔺逊。

　　陆子寅绕着疼得颤栗、却又被绑得无比严实、只能生生承受的蔺逊赏了一圈。

　　扼腕叹息道：“还不够。”

　　“这点儿伤，对师尊，不够。”

　　陆子寅抬起手，声似好奇地道：“若是鄞，伤了蔺逊，蔺逊受得住吗？又有多少会到师尊身上？”

　　语落，掌心拍向蔺逊。

　　快要触及的一瞬，一道力突现而至！

　　路瑶现身，替蔺逊挡了下来——

　　“师尊，终于肯来了。”

　　陆子寅被挡，仿佛早有预料一般地望向了路瑶，眼尾含笑，妖冶嗜血，语气平平，却有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鄞，等师尊，许久了。”

　　“是吗？”

　　路瑶极其平静。

　　她已知这是路鄞算准的杀她的最好时机——蔺逊被擒，身负冰魄术、剔骨刑双重折磨，她要护住蔺逊，务必分神、分力。而路鄞，纵是分身，却是全力，她此时对上他，没有多少胜算！

　　“是啊。”

　　陆子寅收起笑，一个侧身、反手，迅猛地攻向了路瑶：“师尊所赐，鄞日日不敢忘！”

　　“鄞，被囚千年，等了师尊千年！”

　　“如今，该好好地还给师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