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君记》堙川炽野

40、第四十章阜城（十） “这儿吗？

　　“这儿吗？”

　　昨日，蔺逊、云重雪、陆子寅会合，蔺逊、陆子寅仍无所获，云重雪说是打听到了一点消息——城东有一处荒宅，隔三差五闹鬼，半夜还会有鬼叫，曾有外地人，往来阜城，见其荒凉夜宿在里面，夜里被吓得、连夜便披头散发地跑了！

　　这一段，是云重雪胡编的。

　　蔺逊、陆子寅却信了，定好第二日，前往云重雪所说的荒宅，探查一二。

　　此时，云重雪望着荒宅，听着蔺逊的问话。

　　荒宅废弃了许久，门上匾额满是深灰色的泥尘，看不见字迹，檐下蜘蛛网也结了厚厚的几层。

　　云重雪不知陆家村人，在不在这儿。可她知晓，逆影在这儿——

　　当初渠城，见到蔺逊，她曾连夜返回师门。

　　她的师尊，辰天阁掌门，皓泽仙尊于云端，俯瞰她：“雪儿，你没让为师失望。”

　　失望？

　　云重雪不明。

　　她奉命前往渠城，却遇到了蔺逊。蔺逊没死，没死！

　　她喜，也慌。

　　她见到的蔺逊，却也苍白狼狈，他过得必然不好。

　　她忧心忡忡，思来想去，只能来求师尊，却莫名得到了师尊这样一句话。

　　皓泽仙尊道：“为师知晓，蔺敏之未死。”

　　“正因如此，才会派你去渠城。”

　　“为师知你对他有意，派你去也是希望你能斩断心念、归循正道、彻底放下，见到蔺敏之，你未隐瞒不报，为师甚慰。”

　　云重雪跪地：“求师尊……敏之不会盗取玲珑石，放出妖邪霍乱苍生！不是他！”

　　皓泽仙尊驳斥：“青天灵鉴，已证明是他盗取玲珑石！神君圣物，岂能有假？逍遥宗，也已清理门户！你才见过他几次？对他知晓多少？逍遥宗都认了是他，你如何认定不是他？谁又会信？蔺敏之不死，不足以平众怒！”

　　“师尊……”她重重地磕头，“他已经死过一次了！徒儿，不能眼看着他死第二次！不管是不是他，徒儿想救他……”

　　“荒谬！他犯下恶行、罪孽深重，死不足惜！你身为辰天阁最出众的弟子，肩负着振兴辰天阁重任，岂能为他乱了道心，忘了你该做什么？！”

　　“弟子没忘。弟子不敢忘。可是，弟子……”云重雪道，“想救他。”

　　“救他？救他，是与仙门为敌、与全天下为敌！你担得起吗？辰天阁担得起吗？”

　　“师尊……”云重雪道，“他还活着，并非人尽皆知。师尊，有办法的，师尊有办法的，对吗？”

　　“雪儿……”皓泽仙尊叹气。

　　“求师尊救他！”云重雪的头，重重砸地，在光滑可鉴的白玉石上，砸出沉闷声响，“求师尊……”

　　良久，皓泽仙尊才道：“罢了，你是为师最疼爱的徒儿。为师可帮你，留蔺敏之一命，他断断不能再出现在人前。”

　　“谢师尊！谢师尊！”云重雪喜道，“徒儿会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不会再让他……”

　　“找不到？”皓泽仙尊厉色，“蔺敏之一身仙骨、仙气淳厚，只要他活在世上一日，气息无处隐藏，早晚会被找到！辰天阁包庇之罪，也难逃一劫！”

　　“那、那……”

　　云重雪慌乱，她想救蔺逊，可也不想祸及师门……

　　“辰天阁有一物，逆影，在人间阜城，能帮蔺敏之换骨、隐藏气息，你带他换骨，可解此劫。”

　　“换骨……”云重雪茫然。

　　“换了骨，他便不再是仙。仙界，再也寻不到他，他便能活。”

　　“不再是仙……”云重雪喃喃。仙根、仙骨，是修行者安身立命之本，没了根骨、不再是仙，沦为废人，蔺逊这般天子骄子，岂能……

　　“仙盟集召已至，今夜召集各仙门，缉捕蔺敏之。你若想救，只有这一个办法，为师会帮你瞒过仙盟，给你的时日不多，你务必尽快带他到阜城，寻得逆影换骨！”

　　云重雪被仙盟今夜将缉捕的消息一惊。

　　云重雪仍犹疑：“换骨，换给谁……”

　　“自然是辰天阁弟子。”皓泽仙尊道，“千年前辰天阁叶茵殒落，辰天阁一蹶不振，数百年来受尽冷落屈辱。近年来，幸得你勤勉，辰天阁才挽回了几分颜面，可辰天阁其余弟子仍资质平平。”

　　“荣辱全系于一人，风光却不长久，千年前的辰天阁叶茵如此，如今的逍遥宗蔺敏之，亦如此。蔺敏之已是丧家之犬，他的根骨，在他身上亦是无用，不如换给辰天阁弟子，也不枉为师冒着天大风险，救下他。”

　　“逆影所在，我会将确切方位，传送与你，也会派人，在阜城，与你接应。”

　　“仙盟又催了。你若想救，便去救下蔺敏之，带他去阜城换骨，若不愿，此事，不再议！”皓泽仙尊离去。

　　云重雪没多少时辰思量。

　　仙盟缉捕术一至，蔺逊必死无疑！

　　云重雪慌乱地赶下界，于山间村落，在皓泽仙尊暗中相帮下，替蔺逊挡下缉捕！

　　而后——

　　去往阜城。

　　云重雪曾犹豫，是否该彻底坦白。

　　可接二连三出现的陆子寅、路瑶，乱了云重雪心神，蔺逊的疏离生分，也让她难以开口。

　　就这么顺势而为地，到了阜城。

　　如今，云重雪站在荒宅门前、听到蔺逊的问话，不知如何答。

　　是她带他来的这儿，可她不知自己愿不愿、更该不该，让蔺逊进这一道门……

　　云重雪默然，蔺逊已推门而入。陆子寅也抬步跟上。云重雪看着两道背影，跨过大门，长驱直入，只能将一切疑虑、忧思抛诸脑后。

　　事已至此。

　　蔺逊若要怪她，便怪吧……

　　“此地，太过古怪。”

　　蔺逊入内，迎面一阵阴冷之风，隐隐透着一股腐臭，气息怪诞至极，不似人间暖风，阴寒得，反而像是来自地底。

　　莫名得，有一种恍如昨日的熟悉，可又忆不起来，曾在何处感受过……

　　蔺逊只能打起十二分警戒。

　　陆子寅却忽然：“是这儿！公子！”

　　陆子寅兴奋地往里跑，蔺逊想拦，没拦住，眼看着陆子寅如风般，跑了进去。蔺逊、云重雪对视一眼，快步跟上。

　　荒宅内，草木凋敝。一栋楼，矗立院中，也是人迹罕至、静谧破败之象。

　　无人看守，也无人声，静得，只是一座年久失修的荒宅。

　　可……

　　那一栋楼，不似寻常楼宇般，方方正正，而是下方敦实如圆肚，往上收紧呈敞口状，最上方一根长长竖杆，诡异地往天上戳，不似楼，更似鼎！

　　一种强烈的怪异感，浮上心头。

　　蔺逊止步：“陆子寅！”

　　陆子寅置若罔闻，兴高采烈地朝蔺逊挥手：“公子！这边！”

　　云重雪似乎也没觉得有何不妥，也在往里走。

　　蔺逊只得谨慎跟上。

　　许是蔺逊多疑。

　　大门、前院，一直到跟着陆子寅入楼，穿过一条幽深长廊，仿佛入地库般地层层往下，始终风平浪静。

　　似乎，只是个荒宅。

　　最多。

　　如传闻那般，是座古怪闹鬼的荒宅。

　　可蔺逊、云重雪是仙，不怕鬼。

　　“这边！”

　　陆子寅引着路：“我的族人，就关在下面的地牢！”

　　云重雪如遭重击。

　　——陆子寅此言，他的族人关在这儿？！师尊传给她的地址，竟然真关了陆家村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可陆家村……

　　一瞬间万千疑窦，在此时爆发！云重雪一直不愿细想，可此时呼之欲出的答案，摆在了自己的面前，云重雪拽住蔺逊：“敏之！”

　　可已来不及。

　　微弱吟声，从底下传来，陆子寅跑得快，“啊！”一声惊呼，声似惊悚欲裂！

　　不能不管！

　　开工没有回头箭，云重雪到了这儿，也没有回头路。云重雪只能不断地按下，陆家村药人或与辰天阁有关的冲击。

　　蔺逊、云重雪赶到，只见一群——

　　男女老少，宛如一棵棵盆栽，插在一缸缸大缸里，地上残肢断臂，随处可见，腐烂得宛如一坨坨烂肉，白蛆密密麻麻地在烂肉里鼓涌。

　　腐烂血腥、浓稠药味，混杂成一股弥散得令人作呕的怪诞气息！

　　方才一入门迎面而来的阴冷腐臭，终于知晓来自哪儿了！

　　人！

　　活生生断了肢，泡在混满血的药水里的人！

　　这些药人，听到了声响。多数已经虚弱地睁不开眼，零星几个睁开眼，瞧见蔺逊、云重雪、陆子寅几张陌生面孔，只能发出咿咿呀呀的声响。

　　他们的舌，也拔了。

　　暗无天日地关在地底。

　　蔺逊、云重雪惊得仿佛脚上生了钉——药人！这就是药人？！古怪荒诞、惨绝人寰得让人不敢相信眼前所见的一切！

　　蔺逊的剑，握在手中，对着一缸缸药缸，指尖颤颤，难以抉择往下劈开，若无法令断肢复生，缸破，药水流失，是死……

　　“什么人，如此对你们？”

　　“咿咿——”

　　“呀呀——”

　　回以蔺逊的，是低弱的咿呀。

　　不成人声！

　　“公子！求您！救救我的族人！”陆子寅悲戚地祈求，“公子不是会仙法吗？救救他们，救救他们啊……”

　　救。

　　如何能救？

　　将这几十坛药缸移出这一座古怪荒宅，又能如何？

　　他们的手、足、舌能长回来吗？能活吗？！

　　云重雪不寒而栗，眼前所见一切，已冲破了她的认知！

　　她没想到这儿真的有陆家村人！

　　更没想到是这般惨不忍睹的药人！

　　师尊吩咐她，带蔺逊来之地，竟是这般景象？！

　　云重雪愈发忐忑，用力地摁住义愤填膺的蔺逊！

　　陆家村药人，若真与辰天阁有关，那蔺逊……

　　“蔺敏之一身仙骨、仙气淳厚”“他的根骨，在他身上亦是无用，不如换给辰天阁弟子”师尊说过的话在耳边回荡……与眼前所见重合，她以为师尊怜她、帮她，如今血淋淋的现实摆在眼前！

　　“敏之！”云重雪道，“先出去！”

　　就在这时，沉重的铁索声骤然响起，一道严厉喝斥，打断了云重雪——

　　“云重雪，好大胆子！竟真敢私放蔺逊！”

　　灯影骤灭，昏暗幽深，如坠无边地狱，云重雪的心脏猛然一颤，这道声音——

　　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