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君记》堙川炽野

39、第三十九章阜城（九） “主上，还

　　“主上，还要入阜城？”

　　红萼担忧地跟着路瑶。

　　城墙上的灯笼，微弱光辉，落在浓稠夜色下缓缓而来的女子身上，一袭素衣，凝练了皎然月色，华然出尘。

　　又清薄冷寒。

　　红萼看着城门上金钩铁划的“阜城”两个字。

　　“冥君鄞既现，阜城必有蹊跷！主上，莫要以身犯险！”

　　红萼已看透：“恐怕一切都是冥君鄞的圈套！冥君鄞故意用冰魄术，是知晓主上断不会置之不理，以冰魄术引出主上的踪迹！”

　　“冥君鄞如今只有分身，奈何不了主上，可其贼心不死、蛇蝎心肠，故意用蔺逊，耗损主上修为。主上，既已看出冥君鄞所图，切不可再犯险！”

　　“蔺逊不过是冥君鄞的一颗棋子，他不值得主上以身犯险、一再施救啊！”

　　“不值得……”路瑶语气低低，念了念这三个字。

　　随后，路瑶轻声笑了起来。

　　“本就是冲我而来，今日没有蔺逊，他日也会有旁人，都不理会，任由无辜者，枉送性命？今日只是蔺逊，他日千千万万个蔺逊呢，皆任由他们枉死，生灵涂炭？”

　　路瑶望着城门。

　　“既是为我而设的戏台，我不去，岂不是辜负了好戏？”

　　“可是，冥君鄞跟着蔺逊啊！”红萼急道，“主上若不放下蔺逊，冥君鄞若要逼主上，轻而易举！”

　　“那便来吧。”路瑶不以为意，踏步而往，穿过城门，“我与鄞，终要有了结。”

　　*

　　夕阳余晖映照城墙时分，远道而来的马车，入了城门。

　　云重雪掀起车帘，看向窗外。

　　街上行人三三两两，临近入夜，街上人烟渐稀。马车缓缓驶过街道，云重雪放下车帘，问身旁上了车后一直闭目养神的陆子寅：“你的族人，被关在何处？”

　　陆子寅睁眼。

　　在云重雪注视的目光中，陆子寅眨了眨眼，笑道：“不知。”

　　“不知？”

　　云重雪惊道：“你的族人，被关在何处，你不知？阜城广阔，少说也有成千上万户，一户一户地寻，要寻到何时？”

　　陆子寅竟然如此不着调！

　　本以为陆家村药人之事，极易解决，云重雪先了此事、与陆子寅分道扬镳后，再论其他，没想到陆子寅连自己的族人，被关之地都不知？！在阜城大海捞针？！

　　陆子寅道：“我趁夜逃出来的，什么也看不清，那时慌慌张张，怕被抓回去，辜负了村长苦心、彻底绝了大家被救的希望，不敢逗留，想尽快出城，尽快到蕖城，找到仙长！”

　　“仙长神通广大，应能占卜推算，寻得他们所在吧？”

　　陆子寅目似期冀。

　　云重雪：“……”

　　精通六爻卜算、无所不知者凤毛麟角，非修为深厚、少则大乘者不能为，她如何能知无不知？

　　可陆子寅的目光，澄澈期冀，似乎只是一个凡人，对修行者过盛的期待。

　　云重雪缄默了一下，扬声道：“敏之？”

　　蔺逊自然尽数听到了：“先寻一个落脚地，再从长计议。”

　　“好。”云重雪无奈，可也只能先如此了。

　　“听公子的。”陆子寅不急不躁地接话，望着云重雪的目光，笑吟吟的。

　　……

　　一夜后，陆子寅仍忆不起陆家村人被关之地。

　　蔺逊提出先去陆家村。

　　陆子寅识得路，引着蔺逊、云重雪沿着一个方向，找到了郊外一个小村落。

　　村里空无一人，破败门窗、狼藉散落一地……折断的桌椅板凳、锅碗瓢盆破碎地扎在泥里，风吹雨打覆上的薄薄一层陈旧灰烬，遮不住暗沉下来的斑驳血迹。

　　看得出此地，曾经历过的惨烈。

　　陆家村人，绝非自愿离家，让陆家村成为现如今的空村。

　　陆子寅所言，并非假话。陆家村，遭了大难。

　　可是，陆家村人被关在何处？遍寻全村，也找不到蛛丝马迹

　　一日过去，毫无进展。

　　又从陆家村向外，至附近村郊探查，又一日，仍然一无所获。

　　眼看两日光景，一晃而过。

　　陆家村之事，宛如入了一个死胡同。始终无进展，令人渐渐焦虑烦躁。

　　再一日，蔺逊提道：“分头行动，城东、城西、城南，各去一个方向，看看能不能查探到什么消息？”

　　“好。”陆子寅道，“我城西。”

　　“城东。”云重雪也同意。

　　“那我去城南。”蔺逊道，“最迟亥时，回客栈会合。”

　　入城第三日，蔺逊、云重雪、陆子寅彻底各自行动。

　　蔺逊朝着城南方向，疾疾而往。陆子寅也朝着城西方向，身形消散在街头如织的人潮中。云重雪朝着城东，没走多久，被人挡住了去路——

　　“云重雪！”

　　来者头戴帏帽，黑纱遮住面容，看不清脸，从身形来看，身形高大，是个男子。

　　云重雪不识得此人，可此人却能准确叫出她的名字。

　　云重雪顿步，戒备地面朝他：“你是谁？”

　　“我是谁？”此人道，“你师尊派我来此，助你成事。可你入城后，迟迟不引蔺逊来，由着他，整整闲逛了两日！难道你不知蔺逊一事，拖得越久，变数越大？！”

　　“我若将此事告知辰天阁，你师尊……会如何罚你？！”

　　他声若含笑，语气低沉，轻轻的，却透出一股满满的威压。

　　云重雪眸色骤冷。

　　清冷冷的眼眸，宛如亘古不化的寒冰，寒气十足，望着他，满满戒备：“我无需你帮！”

　　“好大口气。”他道，“可是辰天阁逆影，在我手上，没有我，你，如何成事？”

　　“师尊岂会把逆影，交给一个外人？！”

　　“你师尊不信你啊。”他在笑，“若你不忍心，放跑了蔺逊，可没有第二次机会……”

　　师尊不信她……

　　他的话，宛如刀尖，刺入云重雪心脏。

　　云重雪咬唇，未语。

　　“你当仙盟是摆设？辰天阁设下这么一大盘棋，不惜引动仙盟，用仙盟缉捕术为你背书，设法让你救下蔺逊，赢得蔺逊信任。你若妇人之仁，错失良机……仙盟真正的捕杀追来，你挡得住？届时，蔺逊才会死无葬身之地！”

　　他的话，字字狠戳云重雪。

　　是，她是带着任务而来……蕖城相遇后，救下蔺逊，不是偶然，可被人这样一下戳破，云重雪脸色愈发难看。

　　她毕竟是辰天阁女仙君，容不得人以一种训斥傻子的语气，在她面前放肆！

　　她捏紧了剑柄，盯着面前之人的黑纱，想要挥剑斩开之际，听到了他的最后一句“届时，蔺逊才会死无葬身之地！”，一下晃神，怒气全散。

　　是，此话也没错……蔺逊，已为仙界不容。

　　如今，蔺逊尚存的消息走漏，纵使天大地大，也无蔺逊容身之地！

　　除非。

　　逆影。

　　换骨，彻底抹去蔺逊存活于世的气息，仙盟再也找不到他，才会有存活的机会……

　　云重雪垂眸，道：“我并非拖延。那日救下蔺逊，他身边还有一人，陆子寅。”

　　“他是陆家村人，自述陆家村遭难，两日前一同入城，为防横生枝节，我想先解决了陆子寅的事，再来寻逆影。”

　　“这两日，我、蔺逊都在查陆家村之事。”

　　云重雪说着，抬眸，问道：“陆家村发生了何事？陆子寅所说的药人，又是什么？”

　　他闻言，笑了笑。

　　“既是陆家村人，何必顾及他，畏首畏尾？”他道，“你师尊，既然告知了你，逆影在陆家村。找不到陆家村人，为何不先来找逆影？”

　　云重雪问：“陆家村人在你手上？”

　　他摇头：“不是在我手上。”

　　云重雪望着他。

　　“是……”他笑着，却又不说了，“你把蔺逊带来，一切便知。至于那个陆子寅，大可一并带来，让他与他的族人团聚。”

　　他道：“休再拖延！”

　　“明日，还不引蔺逊来，我便传信辰天阁，让你师尊亲自来抓人！”

　　说着，他的身形散去，一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消散在街角。

　　云重雪眸色冰寒，望着他消散得了无痕迹的位置。

　　好一会儿后，转身离去。

　　她没抬头，故而没看见——不远处屋顶上，攀过屋顶的杏花枝，一颤一颤地颤动。

　　透明的高大身影，伫立在屋顶上，宽袍广袖、衣袂飘飘，宛如水墨的黑发，随风轻舞。

　　那一道身影，眉眼柔和，似含着笑。

　　轻柔似水的光洁脸庞，眉心一点朱砂，与旁边枝头，含苞待放的点点杏花，相映得妍丽非凡。

　　他在高处，一览无余地望着云重雪，走出了街角，融入了人群。

　　随后，他也纵身离去。

　　衣角拂过花枝，引得花枝颤颤。

　　“主上。”

　　另一个拐角处，一红一白的两道透明身影，望着屋顶上颤动的花枝，红衣女子低声，对素衣女子道：“这云重雪……”

　　“不来，岂非错过了？”

　　素衣女子语气悠悠，听不出惊怒，反倒有几分看到好戏了然的欣愉。

　　红萼愈发担忧。

　　方才，她大气不敢出——

　　冥君鄞，也在屋顶上闲情逸致地从头看到了尾啊！

　　红萼吓得后背湿汗！分不清是被云重雪藏得太深的另一面，惊吓过了头！还是被冥君鄞，吓得生怕被冥君鄞觉察，暴露了所在！

　　眼见云重雪、冥君鄞离开，红萼才稍稍舒缓了一口气，才回过神，听到了路瑶悠然懒散、浑不在意的话，一颗心又吓得猛然提起——

　　错过？！

　　这是错不错过的事吗？！这是陷阱啊！

　　一重一重，又一重！

　　不知道多少层的大陷阱啊！